堆房没有被烧是不幸中之大幸。拉出抽屉,一找出写着熟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笔记本,就拿着所有的零钱,来到了大厅的电话前。我自己很少给人打电话。从很早以前就这样。学生时代,连要好的同学,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也很少打电话去。给岛田的老家打电话这是第一次。我边弄准记在笔记本上的号码,边用紧张得僵硬的手指拨着电话。
谁来接这个电话呢?岛田自己来接就好了,但如果从电话那头返回的是他的父母或兄弟姐妹这些未见过面的人的声音,那……在呼音反复着时,我也心情紧张地想着这样的事。
“唉,我是岛田。”
不久传来的,是我不熟悉的嘶哑的男人的声音。
“啊,嗯……”我一定是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的,“嗯,岛田洁在吗?”
“啊?什么?”
“嗯……请洁听电话。”
“是洁啊,您是哪一位?”
“我叫飞龙。”
“飞龙?啊,对不起,洁现在不在。”
“啊……这个……他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嘛……前些时候出门了,说是去旅行一下,像颗子弹似的家伙,一出门就不知道回来。都30好几的人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成天游手好闲的!”恐怕是他的父亲吧,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牢骚似的说道,“对不起,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嗯……那就算了。”
我慌慌张张答道,随即放下了话筒。
9
“明天傍晚,我去行吗?又要去私塾打工,所以回去的时候去拜访您,好吗?”道泽希早子打电话来这样说,那是在19日星期六的晚上——说是绿影庄的电话号码是架场告诉她的。
“前些时候的约定,我可没有忘呀,你说下次一定给我看你的画。”对着照例狼狈地应付着的我,她用不满的口气说道,“还是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当然不会有什么安排,我依然躲在家里度过几乎所有的时间,要是说照面或是交谈的人,至多是水尻夫妇和公寓的房客这些人而已。
犹豫来犹豫去(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犹豫),最终我同意了,决定翌日,即20日傍晚6点在来梦会面。
10
20日星期天的晚上,在我的带领下跨进绿影庄——不,学辻井的样,我也管它叫做“偶人馆”吧——的希早子也首先被放置在走廊角落上的那个人体模型吓得目瞪口呆。
“可怕吧?”记得11月末架场来这儿目光停留在那偶人上时,我也说了这样的话,“这家里另外还有呢,这种——那扁平脸的人体模型……”
“晚上一个人碰上它不害怕吗?”
“最初是的,但好像马上会习惯的。住在公寓里的人也曾经发过这种牢骚。”
“哦。”她表情丰富地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架场先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觉得很奇怪,说:为什么这个家的偶人都是这样或是没有脸或是缺少身体的某个部分呢?——我说,飞龙,为什么呢?”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
在从没有上躯体的偶人前面走过时,迎面遇上了正好从'1…C'房间里走出来的仓谷诚。
“啊,对、对不起。晚上好。”好像对我身旁并排站着个年轻的女子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仿佛目击了什么不妙的东西,他稍稍将视线转向上面。
“晚上好!”在回答了一声以后,我们与他擦肩而过。拐过顶头的拐角以后,我对希早子说仓谷是Kxx大学的研究生,希早子立即右边的脸蛋上露出酒窝,微笑道:“来想可能是。我们大学的研究生,带那种气氛的人可多呢。”
我又有一个不可理解的问题:那具体说来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气氛呢?
通向正房的门现在还是通常都锁着。发生火灾的那晚察觉情况异常而醒来的时候,我立即披上长袍从屋里跑了出来。这门和堆房的锁的钥匙安然无事地留在手头,这多亏长袍的口袋里装着钥匙串。
走上正房的走廊,向堆房走去。与烧塌部分之间用白铁皮和胶合板堵了起来,以防刮进风和雨来。那样子令人看着心痛和凄凉。
“这里就是用做画室的堆房。”说着指了一下左右对开的门。希早子一面不时地偷看着雨道尽头幸免于难的没有头的人体模型,一面神情诧异地点了点头。
让母亲以外的女人进自己的画室,即使是从住在静冈那时候算起,想想也恐怕是第一次吧。昏暗空旷的屋子。油画画具和灰尘的气味今晚格外刺鼻——希早子的来访定下以后慌忙收拾了一下,但屋子依然杂乱无章。
“好冷啊!这就点炉子。”我以一种如同初次将女朋友邀请到家里的中学生的心情点燃了煤油炉,请希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喝点什么吗?”
“不,请不要张罗了。”她交叉着双手来到屋子中央,用满怀好奇心的目光环视了一下画室。
“过去画的画大致都或是在搬家时处理了,或是放进储藏室了,所以在这儿的都是这半年内的作品。”我一面追逐着她的视线,一面作着不必要的解释。
竖在墙壁各处的大大小小的画布。画在上面的奇妙的——不,我自己都可以说是奇怪的——风景,她是怎样看又是怎样感觉的呢?这——这种事本该是无所谓的问题。
最近十年间,我一刻也没有设想给别人展示我的画,即使是在任何意义上。
我画的画,说来都是对自己内部世界的自我表现,因而,当这些画暴露在自己以外的人的眼睛里时,他们是怎样看又是怎样感觉,这类事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希早子有好一阵子什么都不说,只是从各种距离和角度望着放置在屋子里的几幅画,频频歪着头。但不久,她“哦”地哼了一声,旋即用拘谨的声音问我道:“作品有题名吗?”
“有的有。”我答道。
“在这儿的这些画里呢?”
“这些画里——对了,只有竖在书架旁的那幅大的上面有标题。”
“叫什么?”
“(季节虫)。”我怕是皱着眉头回答的。
绿色的天空和藏青色的大地。林立的红茶色的枯木。画面的中央,一个男人的头紧贴着地面滚动着。干巴巴的黄色的那张脸上,眼球的漆黑的眼窝、又丑又扁的鼻子、掉了牙的嘴。面向前面的头部裂成大块儿,中间露出蓝色的胎儿的身体。从它周围涌向地面无数红色的虫……
“是什么意思,这‘季节虫’?”希早子稍皱着眉头,问道。
“这我不必解释了吧,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这就行。”我边掏出烟边说道。
“哦——可是,稍稍有意外的感觉。”
“你说的是……”
“我想像你可能是个画一些笔触更淡的画的人,不太使用原色,而用微妙的色彩……”
“这么说来,好像是过多使用了强烈的色彩呀。”我仿佛是说他人的事似的说道。
“这种画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不喜欢——不过,说什么呢,令人可怕的画挺多的。你还是很喜欢达利【注】吧?”
“和达利又不同吧。”
“是吗?我不太懂,但这种画全都是以空想画的喽?”
“算是这么回事吧,当然普通的风景和人物、景物也画得很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比起空想来,可能更接近心灵而像风景般的东西,所以我自己不想给各张画特意定一个意思。”
可怕的画。
也许如此。
被倾斜的石塔的尖端穿过胸膛的男人;被绑在玻璃十字架上的人面兽;在高层楼房的夹缝间连腹部都被柏油马路吞没的女人;叼着失明的婴儿的巨大的狗;用天上垂下来的绳索上吊自尽的老人……
希早子将一幅幅画又专心致志地看了一遍。
“这是……”随后她将目光停留在竖在画架上的巧号画布上,说道,“现在正在画的作品吗?”
“是的。”
“这个……说不定这是——说错了请你原谅——什么时候你与架场说的你的旧记忆?”
“是的,你挺了解的嘛。”
“嗯。无意中……”
那是从昨天起突然想到开始画的画。
红色的花——一簇簇石蒜。秋风。红色的天空。两条黑线——铁轨。渐近的轰隆声。犹如巨大的蛇一般的、那尸体一样的——列车的影子。流淌的水。孩子。叫喊母亲的声音……
设法将时而在心田的一处摇荡着的这些片断画成画吧!这是我这样思索后开始的工作。
虽说如此,但还只是用木炭勾了几条不得要领的线条而已,甚至连整体的大致的构图也没有定。虽然能够猜想这大概会以某种形式与28年前母亲实和子死去的列车事故有关联,但是,说真的,现在还几乎预测不了画什么好、怎样画好、从什么地方画好。
看了还停留在这种阶段的画布,就立即与我的“记忆”中那件事联系起来的希早子的目光,不能不说非常尖锐。
“那以后几次想回忆,但怎么也看不清楚。太远了,够不到——而且,觉得像是一种形状不同的许许多多碎片混杂在里面的谜似的。所以不由得心想:笔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吧。”这样,我突然想把一切都跟她说说。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心理是怎么样产生的,只是非常想这样做。
关于一个月前的火灾和母亲沙和子的死我所考虑到的;那个来路不明的人物的第二封来信;从岛田洁那里听来的中村青司的事和与这个家“偶人馆”的关系。
希早子略微听到一点上个月去研究室时我与架场的对话,应该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一些情况。也许后来从架场的口中详细地听说了。现在,听了我的话,她会做什么样的反应呢?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我没有想深思这些事情。我想也许她会强烈地说应该报警。但眼下的我还是没有主动这样做的意思。
听其自然吧。
我想这大概是没有虚假的心情。
听其自然吧,只是……
今后会有什么样的灾祸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呢?我不怎么关心这些方面,但只是……
旧记忆的痛楚;遥远的风景;写信人执拗地反复叫我“回忆”的东西;我的“罪过,’;我的“丑恶”……
关于这问题,我只是殷切期望设法了结,即使自己命里注定迟早会被“他”杀害。
【注】雪冲:发“yukiya“下雪啦!”的意思,标准发音为“yukida”
第七章 一月 (1)
从年末到年初,我的生活中多少有了些变化。
不怎么整天躲在家里了,傍晚又在来梦露面,像以前那样出去散步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买了新的电视机和录像机,放在'2…B'的北侧的起居室里,高兴的时候还走进附近的录像带出租店去看看。
关于那封信,其后没有新的动静。说来这样的说法有些奇妙,可以说处于暂时的平稳时期吧。给人的感觉是:要害我命的“他”在一个地方屏息等待着时机。
另一方面,我对“他”的感情在最近这段时间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已经无所谓了,听其自然吧——这种毫不在乎的心情发生了动摇,对于针对自己的杀意的恐惧感重又复活,并且开始膨胀。
究竟是为什么呢?想来这不是在我面前出现了新的锁,把我和这个世界维系了起来吗?
道泽希早子——是的,是她的存在。我被她吸引住了。还是不能不承认这点吧。但是,在那里的,我想不是平常所说的恋爱感情这样的东西。恐怕是我被她从全身放射出来的娇嫩欲滴的“生”的光芒所吸引住了。在跟她接触的过程中,那光芒射进了我的内心深处。就这样,我觉得:一时枯竭的——应该是自认对“生”绝望而且已死去的我的心的细胞在接连不断地再生。
来画室的那天晚上以后,希早子也打来了几次电话。出乎意料,关于母亲的死和那封信她不想涉及,只是重新谈谈对画的感想或是聊聊天。还说,希望改日再给她看看放到储藏室里面的画。
年末——12月27日,我们两人去了冈崎的美术馆。是她来邀我的,说朋友给了她入场券。
最初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她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接近年龄相差10岁以上的我这样的男人呢?但不久就觉得,不管什么目的,怎样都行。和她说话,见她,看她的笑脸,仅这些已经十分快乐。我不想没加思索地想像和她发生带俗气的男女的感情,破坏和她之间的关系。
就这样——
随着不断与她接触,我又对不知何时将袭来的来路不明的杀意怀有普通人的恐惧心来。
当然,时至今日怎么也不想去和警察商量,所以至多只能采取诸如注意关上房间的门啦,尽量深夜不在外面走路啦,这类自卫措施来平息恐惧感。
希早子过了年后就回老家了。听说学院的课元月份几乎没有了,说是机会难得,好好在家里呆到大学共同初次测验的时候。我一天内起码有几个小时呆在堆房的画室里,专心致力于那幅为了探究记忆的痛楚的画。拼命地设法接近随麻木般的感觉一起时隐时现的那遥远的风景,心想过分地追问自己反而适得其反,正如对希早子也说过的,姑且听任画笔,努力去画出沉睡在心田深处的那东西年初,一幅画接近完成。
那是——黑色的铁轨从远处拐着大弯延伸到跟前。秋天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铁轨两侧的原野上一簇簇开放着的红色石蒜随风摇摆。近景中有蹲在铁轨旁的孩子。上着白衬衫,下穿绿色短裤,小平头。低着头,容貌不清楚。还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快要从画面超出的那一带有一条朦朦胧胧的黑色的、在铁轨上奔跑过来的列车的长影子。
我的心知道这一风景后续的场面:
“巨大的蛇的尸体一样的”——脱轨翻倒的黑色列车。
“妈妈……妈妈呢?……”——叫喊母亲的孩子(我?)的声音……
对,这是关于28年前发生的列车事故的风景。
在那事故中母亲实和子死了,另外还有许多死伤者。
如果写信的人逼着要我“回想”的记忆是这个的话,那么,能不能设想,比如说9月末最初“被杀害”的堆房的人体模型就是暗示因事故而死的实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