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一说完,杜莫便走了出去。我知道,他今天是不会再回来了。除了驾驶员,这时每个海员都知趣地上了自己的小板床,把生命交给了经验和运气。
我躺在渔网一般的吊床上,望着舱顶。上面的几百米高处,是黑压压的海水,隔着厚厚的潜艇舱壁,可以清晰地聆听大海心脏的跳动。我想,上面肯定有很多正规的现代化的巡洋舰,一旦探测到这艘潜艇便会死死地尾行,到时抛几百颗深水炸弹下来,那可绝对不是儿戏。
做了一夜混乱的梦,总算熬到天亮,伊凉、芦雅还有池春的影子,始终萦绕在心头,任凭我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力,却始终无法将她们挥去。这种牵挂,是我毕生第一次体验和经受。
“嗨,英雄,昨晚睡得好吗?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早点。”那个叫杜莫的家伙,又端着一个精致的盘子出现了。他歪戴在头上的白色厨师帽,使他黑亮的圆脸更显滑稽。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对这个家伙儿有了些好感。
“噢,我睡得很好,谢谢你几日来做的糕点,这恐怕是我上岛以来吃到的最可口的食物了。”我微微起身,从摇晃的吊床坐起,接过他递送上来的食物。
“哈哈,是吗?那些家伙整天抱怨我做的东西不合胃口,看来只有你懂得品尝美食。”说完,杜莫又开始大笑,露出白灿刺眼的牙齿。
咬了一口杜莫做的糕点,我忽然问他:“杜莫,潜艇到哪里了,距离非洲海岸还有几天?”
杜莫用胖乎乎的手掌,啪啪拍了几下黑亮的脑门,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还得想法子进入马达加斯加岛的公海,先在留尼汪岛登陆,做好战前的准备,就可以赶往毛里求斯了。”
杜莫如此一说,立刻引起了我的警惕。他提到的毛里求斯是个冲突不断的非洲火药库,有着各种千丝万缕的利益冲突和勾结。这是座火山岛,四周被珊瑚礁环绕,岛上的地貌千姿百态。沿海是狭窄的平原,中部是高原山地,有多座山脉和孤立的山峰,地势颇为险峻。
这个小岛先前由美洲、非洲和印度的奴隶与契约劳工垦殖和开发。当然,那时也有一些华人漂洋过海来到毛里求斯岛求生。他们的子孙都聚居在岛上,不同肤色的人们,讲着不同的语言,有着各自不同的宗教信仰,承袭着各自的文化传统。正是这么一个地方,由于它的政治和宗教有着极为敏感的矛盾激化点,导致事端频发,战祸连连。
我沉思了好久,才被杜莫的突然发问打断。“你不愧是个英雄,难怪海魔号船长叮嘱我们大副,不让我们在登陆非洲前透漏给你任何消息。不过,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既能完成任务,还可以活着回来。”
杜莫的话很真诚,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格外的友好,而且,这种友好的背后,看不到利益之类的东西。
科多兽这个称谓,的确很适合杜莫,他圆胖的脸蛋中间有一个圆胖的鼻子,每次呼吸时,鼻孔都张得很大,像一头犀牛在咆哮似的。
“杜莫,我这次去执行任务,活着回来的概率有多大?”我面无表情地吃着糕点,眼睛盯在舱室破旧的地板上。杜莫知道,我的提问很严肃,他可以说不知道,但不能敷衍了事地告诉我。
人性禁岛之八大杀手 第三章(4)
“追马先生,我必须告诉你实情,你这次的任务非常艰巨,以前的两个狙击杀手,只在毛里求斯坚持了五天,就双双毙命。至于你的本事,我想应该在他们之上,但我保证不了能护送你到最后一站,也就是马达加斯加岛,最后的重头戏就将在那里上演,只要你能从那里活着回到这艘潜艇上,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杜莫说完,心情变得沉重了许多,前两次执行任务的杀手,他都随队而去。杰森约迪的朋友传达任务的指令,多是先由他获知,再转达给身边的杀手。这样一来,即使杀手死亡或被捕,整个计划也不会泄露核心部分。
糕点有点儿干,我吃完后喝了些水,又躺回到吊床上。这艘小型潜艇确实狭窄得要命,虽然已经睡了两天,可我还是有点儿不能适应这种环境。
为了躲避憋闷的感觉,我尽量不起来走动,待在几百米深的海水下面,时不时能听到艇身被巨大的水压挤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令人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地核的活化石。
顺利渡过危险的公海地带,小型核潜艇又恢复到最快的航行速度。杜莫告诉我,明晚半夜就将跃出海面,到时可以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3。雨夜偷渡留尼汪岛
小吊床像个睡篮,晃晃悠悠地在我的梦中摇摆。我原以为会在南非的好望角登陆,可杜莫的话令我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思考了一夜。
“嗨,追马先生,我们的潜艇就要靠近莫桑比克海峡了,难道您还愿意在这蜗角大的舱室睡到天亮吗?”
这个黑人厨子,每次出现都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他很了解杀手的特性,假如在我睡觉时或者不经意间,有人突然出现并靠得我很近,被攻击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他的谨慎也让我觉得他是个睿智老道的家伙。
“噢,现在唯一比你的糕点更能打动我的,大概就是新鲜空气了。”我抹了抹惺忪的睡眼,看着一脸惊喜的杜莫。他那白得刺眼的牙齿,总是和黑亮的脸颊相互烘托。
“我给您拿一面镜子,再拿一把梳子,等一会儿上了艇台呼吸新鲜空气的话,海风就不会吹乱头发了,哈哈。”说完,杜莫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我越来越捉摸不透他,或许他知道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想在我仍活着的时候,尽量补偿一下我。杜莫很快拿来了镜子和梳子,像他痴迷于做糕点那样,兴致盎然地为我梳理着长发。
在那面残破的镜子里,我看见我满脸的划伤伤疤仍未消退,这些伤痕,让我回忆起在苇荡中的奔跑,许多干枯的苇叶,在我急速窜过的瞬间,将我的脸颊划得阵阵刺痛。杜莫在认真帮我梳理,那只胖乎乎的黑手撩起我的长发,显露出更多的伤痕。他渐渐收敛了嬉笑,仿佛意识到我曾经受过的磨难。那是一种男人的沉重,杜莫也是男人,他应该也爱过一个女人,所以能感受到他的悲悯。
“追马先生喜欢什么颜色,我找个皮筋儿帮你把长发扎起来,一会儿上去吹海风会轻松许多。”杜莫的细心把我的思绪从盆谷凹地里拉了回来,我木然了一会儿,说:“噢,那就用红色吧。”
心不在焉地说完,杜莫急忙把他那只肥胖的手伸进裤腰口袋,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皮筋儿,很快挑出一根红色,他很为自己的有备而来得意。
扎起长长的马尾之后,杜莫又抱来另一面镜子,站在我身后让我看收拾好的头发。“谢谢你杜莫,我想我现在是该走动走动了。”话刚说完,蓝眼睛的大副走了进来。“潜艇已经出水,大家抓紧时间上去透口气吧。”他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人性禁岛之八大杀手 第三章(5)
我的心立刻澎湃而起,虽然此刻与伊凉她们分隔在两个半球,哪怕上去朝她们所在的方向望一望,也是种莫大的安慰。
这次深海航行,大家都憋坏了,艇员们早早地跑上了海面,让清新的海风涤荡一下肺部的污浊。当我走出潜艇时,看见的却不是脑海中想着的繁星闪烁、朗朗夜空。淅淅沥沥的冷雨,正浇在每位披着油亮雨衣的艇员身上。
“给,追马先生,这是您和我的潜水服。潜艇现在位于留尼汪的东南角,不能再继续送我们靠近,假如进入该岛十二海里以内,法国人的巡逻核潜艇就会不客气地击沉我们。”
杜莫的话令我大吃一惊,他想和我一起,趁着漆黑的雨夜,偷渡上留尼汪岛。这个黑胖的家伙,对我*性地眨了下眼睛,好像在说:“怎么样?没想到吧,科多兽的体能非同一般。”
望着看不到任何陆地的漆黑海面,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这种超难度的非法入境,令常人无法想象,就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被杜莫带领着尝试。
“全体立正,敬礼致意!”蓝眼睛的大副站在舱门口突然喊道。紧接着,那些雨衣油亮的艇员,迅速列成仪仗队,冲着漆黑的夜空鸣枪。这么唐突的举动令我有些茫然,杜莫冲我嘿嘿一笑,拍拍他那滚圆的肚子,面向蓝眼睛大副行了军礼。
在驶往非洲海岸的这些日子里,大副和艇上的船员都对我很好,即使出于被人利用目的,但也相当注意尊重我的人格和自由权。我随杜莫一起,面向大副回致了军礼,感谢他几日来的招待。
背上一些必备物品,杜莫与我每人怀抱一只冲浪板,如两条跃起水面的海豚一般,扎入冰凉刺骨的黑色海水之中。杜莫和我的腰上,有一根极富弹性的尼龙绳,假如遇到巨浪,彼此好有个照应。
这一刻,我渐渐察觉出杜莫的睿智,若要共谋大事,就得需要兄弟般的诚意,在关键时刻相濡以沫,挺过重重难关。他之前努力与我培养友好的关系,想必也是出于这方面的用意。
“追马先生,我们先划游一会儿,让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他像头肥胖的河马,一边抱着冲浪板奋力蹬水,一边积极地和我保持对话。
“杜莫,知道我现在最羡慕你什么吗?” 杜莫听到我在对他喊话,便忙将左耳朝向我。“哈哈,你是羡慕我的厨艺?或者羡慕我黑亮健康的皮肤?”听完杜莫的话,我不由得好笑。
“都不是,是你的脂肪。”我大声说道,然后摆正头部,专心致志地朝前划游。雨夜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漂浮的冰碴,犹如钢针般往身体里扎,让人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刺痛感。
“你要是冷得挨不住,可以吃块儿高卡路里的巧克力,它的里面包含着黑人大量的血汗,能提供给你充足的热能。嘿嘿,要是游累了,就由我来拖着你走。”
杜莫的话很诚恳,但此时雨水浇灌得紧密,宫墙高的浪头不断地掀起又砸下,如戏弄一对相依为命的蚂蚱,我又怎能让这胖乎乎的杜莫冒险?其实,假如我现在想变卦,完全可以让杜莫拖着我前进,趁他体力消耗大半的时候,摸出刀宰了他。因为在下海之前,我俩身上都配备了应急的匕首。万一其中一个死掉,可以及时割断绳索;若遭受体积不大的鲨鱼袭击,还可捅它几刀,用来防卫。
游了大概两个小时,杜莫也有些吃不消了,对着黑色天空掉下来的细雨抱怨:“他奶奶的,脂肪都快冻成冰冻奶酪了,现在要是有一张温暖的大床,找个温软如玉的美人儿抱上一会儿,就算拿总统的职位与我交换,我都不乐意。”
人性禁岛之八大杀手 第三章(6)
杜莫说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哈哈大笑,我知道他早没了笑的力气。我们又彼此沉默,一丝不苟地往前游去。这时候,蓝眼睛大副已经把小型核潜艇开进了国际法禁止的领海,我们已没有退路。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前方海洋的尽头渐渐出现了一抹黑影,我和杜莫欣喜若狂。因为我们知道,那就是留尼汪岛,是我们到达非洲的第一站。
4。种植园的卡蒙娅
依靠胸脯下面的冲浪板,杜莫和我划游了一天,临近黄昏时分,终于看到了岛岸。留尼汪岛的形状很难用几何术语描述,这么说吧,假如大海是一张案板,它就是一块任意切割下来的猪肉,方不方、圆不圆。
我们打算绕过一片棕树林,快速往草原上走,因为杜莫告诉我,草原深处有一片种植园,那里可以歇脚。但是在路上,我们遇到四头母狮在啃吃牛羚,等待一旁的几只鬣狗,却转而袭击我俩。由于没有枪械,我和杜莫只好拼命逃,最终爬上了一棵大棕树避难。
当夜下起了雨,我和杜莫骑在树脖子上整晚未眠,他对我提到了他在南非有个相好的女人。
挨到天亮之后,那几只鬣狗不见了。我们从树上跳下来,用匕首砍削了两根木棍,分别拄着翻山。出了棕树林后的这片小山,不高也不陡峭,只是我们俩人又饿又疲惫,拖着灌铅似的两条腿,感觉像走了漫漫长途,这才看到一片绿油油的茶园。
几个背竹筐的中年妇女,正弯腰忙着采集嫩茶叶,她们的脑袋上,裹着红色或蓝色的头巾。但强烈的紫外线早把她们暴露在太阳下的脸颊晒得黝黑。我无法肯定她们的肤色,只觉得像黄种人与黑种人的混血。
杜莫看到眼前的庄园,厚黑的嘴唇立刻上翻,露出洁白刺眼的牙齿,他从山坡上连滚带跑地冲了下去。一路喊道:“卡蒙娅,我回来了,回来了,哈哈……”那高兴的劲儿别提有多强烈,仿佛阔别家乡多年,赚了一大笔钱回来看老婆。
这个种植园很大,除了茶叶以外,还生长着马铃薯及各种香料。人在饥寒交迫的时候,看到葱葱郁郁的农作物,那种心理上的舒畅无法用言语表达。
一位年近五十岁的女人,脸色蜡黄得有些发亮,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混血女性,有着挺直的鼻子和微笑型的大嘴巴。我想,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但这种美又与奢华宴会上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终于见到了杜莫说的卡蒙娅。这个女人的一生,或许与明媚的阳光、水分和肥沃的土壤分不开,她习惯于辛勤耕作,有一副健康结实的体魄。我很清楚,这种美丽常常让很多人受益,却又得不到重视。
跟在杜莫的后面,我很快认识了这位叫卡蒙娅的女性,并与她互致问候。这位皮肤又黑又黄的女人,有着迷人的微笑,长长的嘴巴和弯弯的嘴角,让人一看,心里就有一种安详的感觉。杜莫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幸亏有这位干妈的照顾,才能长成今天这样一副魁梧的身板儿。
晚上我和杜莫躺在茅屋下的竹床上休息,四周绿油油的菜花散发出凝重的香味,浓得塞人鼻息。屋后不远处,几只大蝈蝈藏在草丛中吟唱个不停。
杜莫喋喋不休地给我说起了卡蒙娅的悲惨故事。他告诉我,这个女人为了生计,很早就偷渡到了留尼汪岛,在种植园当工人,一直生活在最底层。她生养过很多孩子,每个孩子的父亲都不同,确切地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哪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每个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