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名字。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要是我见过一面或是听到一次的名字,都要到我这里来。”绫人拉着我漫行在水面,慢慢地说。“它们在这个地方落下去了。”
“名字的主人呢。”我问。“去了相同的地方吗?”
“你看,我的星星都在动。那些轨迹都是命运的痕迹。”绫人举起手指,直指向夜空大大小小的文字,“只有还在天空中移动的,才有交集的可能。”
你见过交叉落下的流星吗?
那是最后一次的交集。
因为交叉的流星意味着它们落向了相反的方向,在那个交叉之后就只有无限度地远离,直到轨迹消失。
“我可以找到我哥哥的名字吗?”我问绫人。
“可以的。但我不知道在哪里。”他仰着脸,星光里浮现出月华一样的银辉,像是堕落在忘川的路西法。“如果他的名字哪天从我这里落下去,我就能看见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看着他,说。“你就是能看到我的落下去,也未必能看到他的。”
“是吗?真可怕的承诺。”绫人低头看我,突然笑了。“——那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在哪里吗?”
没有等我猜出来,绫人在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在哪里,因为我看见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的耳边说,“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亲眼看着它落下去了。——根本不用等,我是注定为梦而死的人,梦迟早都会拥有我,所以不用等。——这是我唯一的归宿。”
星星的轨迹落向何方?
有人早已看见。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有勇气走在路上?
答案是他的心像海一样。
就像已经容纳了无数颗星星的海一样。
“你今天才了解那孩子的可怕吗?”张桃把茶杯放回小碟子里,把头发拂到耳后,慢悠悠地说。“可惜啊,这孩子天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看,你们差点就把你们的自我给弄死了呢,会变成植物人的。”
“是啊,没死成真是奇迹发生。”我心里暗骂一声张桃大叔说话不吉利,道。“我来问的就是那是什么奇迹?”
好歹知道是怎么诱发的,要把悠一的魂儿找回来恐怕要凶险的多,万一需要,可以拿来当盾牌用。
“那不是奇迹。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该被叫做奇迹的东西。”张桃微微一笑,把手肘支在桌面上,略微凑近了一些,“那个就是你张开的‘场’。”
咦————?
我的——场?
刚想说请给我一点时间惊讶,有人门都没敲就踹进来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张桃!”那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一看,绫人正在花厅的门口大口喘气。他看起来来得很匆忙,耳边略长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束了起来,穿着曼菲斯的制服却没有打领带。
“你这个老妖怪!”他朝张桃吼道,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噔噔噔地径直朝老妖怪,不,是朝张桃逼了过去,“你有没有大脑,啊?——我答复委托方的时候被问得差点死过去,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接受那么违反常识的交易?!”
“哦哦,愤怒的少年!发生了什么违反常识的事情么?”张桃倒是不慌不忙,老神在在地端着小花碟吹杯里的红茶,“来,说来给叔叔听听。”
“什么违反常识的事情?我说,那两把教会医院独立病房的钥匙,是不久之前你让我姐寄出去的吧?寄的时候是几月份?都快11月的时候!”绫人显得很头痛,他又逼近一步,把手指比到张桃鼻子前面,“但是那对双胞胎的死亡前收到钥匙的时间是?——5月9日!”
“不错的记性啊。然后呢?”张桃悠然喝茶。
“什么然后?现在芝加哥那边当做奇案兴致勃勃地查起来了!5月份的邮递包裹上面盖着9月份的邮戳!”绫人拉开一张椅子就倒了进去,悲哀地大叹:“张桃你疯了!这要是查到我姐身上来怎么办!”
“不会的。”张桃喜滋滋把杯子放回桌面,慢慢道,“——身为她弟弟,你太低估那孩子了。”
绫人恶狠狠看他。
“我为什么让你姐姐去寄?就是因为她拥有跟时间彼端互通邮递品的能力。”张桃慢吞吞接着说。“我让那孩子寄出去的,实际上是把钥匙从10月26日寄往20日的新加坡,而在这之前的20日当天她不是做学校联谊代表去了一趟新加坡吗?在那里顺手把包裹再次寄出去,寄往9月的19日;同样地往前数,9月19日那天,你姐姐不是和同学去旅游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吗?她那个时候又在那里把包裹寄往其它日期了。”
我是没听懂,但一边的绫人显然是听明白了,皱着眉头不说话。
“就这样反复几次,最后一次邮寄的时候就把包裹寄回到9月份的我这里来,然后,又寄往了5月份的芝加哥。”张桃笑了笑:“包裹的来源时间和地点都是一片混乱,就算追查下去,会有结果么?”
绫人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正听得一晕一晕的我,好像刚刚才发现人家是有机物似的,“咦”了一声,又转过去看张桃:“那家伙怎么在这里?”
“来打听被你的任务拖下水的时候张开的新场啰。”张桃笑眯眯地应他,“怎么样,羡慕了吗?人家可是能够使用场的类型哦。”
“那样小而且又摇摇晃晃的东西也能被叫做场吗?”绫人嗤之以鼻道,“解都不用解,落到水面就碎掉啦。”
“好歹这是第一次,以后就会好起来的。——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灵媒了,嗯?”张桃无视绫人,翘着手指把拢在手腕上的一串珊瑚珠解下来,朝我点点头,“手伸出来,六月十一。”
“哎——这个是什么?”我看着张桃把一整串血红的珊瑚珠绕在我的手上,问,“给我的?”
“这个是能协助你控制场的小道具。”张桃把绳子系紧,接着左右查看了一下,“当然不是白送的。”
“代价……”我开玩笑道,“是我付得起的吗?”
“我也不知道。”
“……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要尽量的付。”张桃收起笑脸,但仍旧慢慢地说。“我是想请你——到你哥哥‘那里’去一趟,带他回来——我是说尽量,好吗?”
正文 黑暗深处
{01}
绫人的脸色很差劲,从苏富拉比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一脸被人欠了不少钱的表情。
“喂,实现你的诺言吧!我帮了你很大的忙,你也要帮我了。”我提醒他,“张桃说过两天要再到他那里去一趟,给我看点悠一过去留下来的东西,你也一起来吗?说不定有什么用处。”
“嗯……知道了。”绫人心不在焉地拢了拢额前的头发,“——你啊,你哥就那么重要,不见几天你就四处找。”
“切!”我不屑道,“你自己不也在四处找人吗?”
当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时候已经晚了,走在前面的绫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哦,你知道啊?”绫人慢吞吞地说。“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你也知道我在找的是什么人么?”
“亲戚……吗?”我有点犹豫地猜测,——那个千代晶?
绫人傲慢而且刻薄表面早就在一趟噩梦的旅行中土崩瓦解。
现在的我不难发现他明显已经猜到,我所知道的要比他之前想象的多了。
“是啊,亲戚。很重要的亲戚。——如你所知有个很美的名字,”绫人有点勉强地笑笑,回头继续走在前面。
“他叫千代晶。”
{02}
有些事情是公开的秘密,即使公开,还是像个秘密。
没有人完整地看过千代家的阿晶。
第一次见到晶,是什么时候呢?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我7岁,晶9岁。
晶的父亲是千代本家第二十三代继承者,千代崇德。
继承者是族中仅次于灵媒的掌权者,大多灵能力的家族中都是这样遵循着这个古老的制度,继承人早早地就要开始学习辅佐在灵媒身边,管理大大小小的事物。一般来说大部分家族的产业会由他们管理而不是灵媒。
灵媒是处在灵能者顶端的存在,他们一旦出生这位置就是不可动摇的,然而继承者却不一定总是同一个人。
晶是第二十四代。这无关他与崇德的血缘,而是因为他配。
从见到他的9岁直到他14岁离开。
我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千代晶——这名字像是在说某种存在了久远的美丽宝石,而他本人也如这名字一般,微光,泛凉。
我记得他的母亲,晶是跟随他的母亲来的,至于来到千代家之前的那九年他们都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本家住在一起,我无从知晓。
晶是个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奇特的人,不和任何人相似。
深不见底的瞳仁似笑非笑,凉如秋夜千年的寒潭没有一颗星。
那时千代本家的人都在竭力避免自己的孩子和晶接触,每当在回廊里遇到,在花园里遇到,或是在聚会的大厅里遇到,长辈们也总是朝他露出或鄙夷或轻蔑的目光来。他们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捕风捉影,切切查查地匿笑。
而晶只是有意无意地,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除了自己一个人之外,他几乎只和父母待在一起。——也许是那时我还太小吧,不怎么能理解家人对他们一家的奇怪态度。只是时间一长,便慢慢发现,崇德带着晶出现的时候,大家的表情是肃穆庄重的,丝毫没有显出任何的不满;而当晶的母亲带着他出现的时候,气氛就明显变质了。
空气中漫溢了恶毒和龌龊的念头,我心里一潭敏感之极的弱水,涟漪微泛。
稍长大一点,我隐约明白原委。
晶的母亲,旧姓藤堂。
不,其实来到我们家之后,她仍旧姓藤堂。
——她和晶的父亲,根本就没有结婚。
对此晶是怎样想的,没有人知道。
他几乎不说话,很安静,然而很烈性。——也许时常看到他摆出弱者的姿态,但胆敢对他无礼的人都会很快了解到轻侮强者的后果是多么严重。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晶对族中人的压制效应是异常明显的:在他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整个家族上下甚至远在他地的族人都全部要做噩梦不能停;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够在不经过任何允许的情况下随便出入族中的任意一个人创造出来的场。
灵能者的家族中血缘的相通是会互相制约和影响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族中的“灵媒”能够以一人之力凌驾在整个家族之上。
出现这种程度的压制,难道说这个拥有一半藤堂家血统的孩子会是灵媒——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首先上一代的灵媒在晶出生前已经过世,再者晶的父亲是族中直系的血亲;因此,在这种具备了“灵媒”出生的情况下,当所有人发现晶要比千代后代中的同辈强大许多的时候,立刻显出了嫌恶的神色。
千代家的人怎么能让半个藤堂捏在手里?
毕竟还是敬畏着继承者的,所以虽然我能够感觉到,但家里人谁也没有说。
晶的母亲身体不好,但崇德伯父很爱她,一直尽力地在这个大家族的压力和非难中把他们母子庇佑在羽翼之下。
只有这几年,家里人勉强维持了相安无事的表面。
崇德叔叔作为父亲,尽责地教给晶很多东西,——美好的才能,和恐怕不太美好的才能。
他对晶说,用最坚强的方式生活下去,随时表现得像一个弱者,但随时都要保证你是所有人中最强的一个。
他对晶说,不要被甜言蜜语迷惑,不要渴望绝对得不到的东西,不要爱上任何人。
他对晶说,不该看的时候不看,不该听的时候不听,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该说的言语不说。
他对晶说,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一样脏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你要记住。
他对晶说,你——是一个灵媒。
你要记住。
你——
是一个灵媒。
这是我在崇德叔叔的梦中搜索到的记忆,之中一切都很模糊,只有晶的脸是清晰的。
我想崇德叔叔一直都是这样爱着他的太太和孩子吧,即使那是一个来自对立的家族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顺地,为他生下的这样一个注定给他招徕麻烦的男孩。
我——只能干预梦境,却无力改变人事。
我12岁那一年,晶14岁。
娇艳而略显苍白的14岁,少年的脆弱和初初长成的强韧糅合在一起,已经开始渐渐散发出迫人的气息的——灵媒。
就在那一年,崇德叔叔因为胃癌去世了。
打理家族的人迅速更替上去,家里人把晶的母亲推出了门外。
接着晶就失踪了。
当时所有人的确感到很意外,也许他们还正商量着怎么把这个奇异而不祥的孩子送走,也许他们还正猜想着该把他送到哪里。
晶就在那一年从我的视线中失去了踪影。
不知为何,只有我掩面而哭。
{03}
我听着,只能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嗯……大家族就是这样啊……晶是你很在意的亲人吧?”我一时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言语来,抬头看了看绫人的表情,认真告诉他,“悠一也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亲人。你用不着问我理由也用不着笑话我,我没有依赖他的意思,只是不能放着他不管罢了。”
“其实我也想问,悠一他是灵媒,为什么你也是灵媒?——一个家族不可能有两个灵媒!”绫人仿佛要岔开话题似的,咳嗽了一声,问我,“呐,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撇开视线,也咳嗽了一声。
“藤堂悠一这家伙在业界内可是出名得不得了啊,只要不是像你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会知道了。关于他的传闻太多,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下。”绫人没给我机会搪塞过去,“我现在告诉你阿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