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于北司的淫威，海无影自是不爽，有气无力道：“各位爱卿，退朝。”
“是，陛下。”
朝会结束时，海无影一反常态，并没有和以往一样，率先离去，而是在龙椅上默默地注视着一众大臣缓缓退下。
一个多月以来，海无影算是习惯了在唐代当皇帝的生活。
如果将皇帝当成一个职业，海无影已经上手，只不过，他并没有完全将皇帝当作自己的身份。看着古色古香的建筑和身穿古装之人，海无影总觉得自己是在某个封闭的地方进行排练、演戏或者又只是南柯一梦。有时，当一觉醒来之际，在睁开双眼的那一霎那，海无影会不由自主地想道，“梦醒了吗？”
坐在这把人人敬仰且又人人觊觎的龙椅上，海无影突然感到一阵无助、一阵彷徨。尽管想得很好，自己有超过唐人一千多年的见识，有先知先觉的历史记忆，有领先于人的先进知识和思维方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无人可及的优势。但是，优势并不代表胜势。
如果杨复恭等人不顾一切，突然发难，那中兴大唐也就成为了一句空话，一句笑谈，而自己这个穿越者甚至会成为阉人的刀下之鬼。倘若再让后世之人知道，一个名叫海无影的穿越者被千年之前的古人给扼杀了，成为史无前列的穿越失败者，那一定会被笑掉大牙的。
那些网络写手们会不会以此为题材，写一部拯救海无影的穿越小说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听张浪狗小声叫道：“陛下，陛下，朝会已经结束了。”
“啊？”海无影望着空荡荡的殿堂茫然道，“结束了。”
回到武德殿，海无影颇感困乏，连衣服都没脱，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直睡到申时（三点）左右，才被郭秀蓉叫醒：“陛下，吉王殿下到了。”
“嗯，爱妃，让狗子带吉王到书房，朕稍事洗洗便去。”
在床上又眯糊了几分钟，海无影打起精神，向书房走去。
李保见海无影一脸倦容，关心道：“五哥，气色似乎不太好？”
“没事，六弟，朕只是有些困倦而已。”
“五哥，藩镇最新消息，是有关秦军的。”
“哦，秦宗权？又有动向了？”
“恩，四月二十一日，归州刺史郭禹攻占了荆南（治所荆州），逐走守将王建肇。”
“荆南？”海无影看着地图道，“荆南不是秦宗权的地盘吗？”
李保点点头道：“正是。光启元年（885年），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的秦宗权与逆贼秦浩、鹿晏弘合兵攻打襄州（今湖北襄樊），逐节度使刘巨容。之后，又于光启三年冬，命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攻打荆南。那赵德諲在半月间攻陷荆南，杀死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张瑰，并留大将王建肇镇守荆南首府江陵府。”
海无影所言的秦宗权乃是唐末又一个有名的节度使。
唐朝后期，藩镇林立，各大节度使纷纷拥兵自重，各霸一方。到了文德元年，以朱全忠、李克用为首的宣武军、河东军最为强大，却也没有达到绝对无敌的实力。
不过，在唐僖宗返回长安之前，中原地区实力最为强大的军阀集团却并非朱全忠，而是蔡州秦宗权。
光启元年（885年）二月，秦宗权在蔡州自立为帝，大封亲信，建立起自己的小朝廷。并分兵攻取了陕州（今三门峡市西）、洛州（今洛阳）、怀州（今沁阳）、孟州（今孟县南）、唐州（今唐河）、许州（今许昌）、汝州（今临汝）、郑州（今均属河南）等20余州，一时之间，锋芒毕露，成为中原地区地盘最大，军队最多的藩镇。
光启三年，秦宗权集中全部兵力进攻汴州的朱全忠，意欲将宣武军收归其下。而此时的朱全忠势力大增，又得到了郓州天平节度使朱瑄、兖州泰宁节度使朱瑾兄弟以及义成军的支持，朱全忠遂指挥宣武、兖、郓、义成四镇军马，在汴州城北郊的边孝村向秦宗权发起进攻，利用秦宗权的骄纵，大破秦军，斩杀2万余人，秦宗权死战得脱。经此一战，秦军实力大损，只得归缩回蔡州。
文德元年，朱全忠羽翼渐丰，与归州刺史郭禹交好，出兵出粮，暗助郭禹夺取了荆南。与此同时，朱全忠还派人暗中结交秦宗权手下大将赵德諲，赠送了大量钱帛粮草，试图分化秦军。
“看来，朱全忠会大举反攻秦宗权了。”
“不错，五哥，如今两人的实力已然颠倒，那秦宗权蹦腾不了几天了。”
“嗯，秦宗权残暴至极，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敢私自称帝，罪有应得啊。”
按史书记载，这秦宗权所过之处，百姓或被杀绝，或逃散殆尽，就连部队的后勤补给，甚至军粮都成问题。只是秦宗权对此并不恐慌，他派出手下将领四出掳掠，捕杀百姓之后，把其尸体用盐腌制起来充作军粮。
自古以来，尽管战争一向残酷，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也就只有秦宗权干得出来。
“五哥，如果朱全忠除掉了秦宗权，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只不过，那朱全忠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大。”
“这点朕心里清楚，日后，我们最强大的对手就是朱全忠。”
“五哥何以认为是朱全忠而非李克用呢？”
“这个简单。”海无影笑笑道，“朱全忠为人狡诈，能屈能伸，乃是典型的政治流氓也。而李克用虽然善战，但在这点上却是远远不如，不出十年，朱全忠的综合实力将会超过李克用，成为最大的藩镇，也是我朝中兴的最大绊脚石。”
“既然如此，五哥，何不先除掉此人？”
第七十四章 离间
李保说完，未等海无影答话，自己便自嘲地笑了起来，接着又道：“五哥，臣弟糊涂，这个朱全忠可不是那么容易除掉的呢。”
“是啊，宣武军兵强马壮，朱全忠手下高手甚多，慢慢来吧。”海无影无奈道，“眼下，我们根本没有消灭他们的力量，就让他们去互打吧，我们也好乘此机会发展自身的势力，先安内再说。”
“是，五哥。”李保点点头道，“对了，五哥，七弟在神策军中物色到一位名叫孙德昭的都尉指挥使，此人作战勇敢，在中低层士卒中颇具威望，与都将董彦弼、周承诲等人交好，这几人为人仗义，十分不屑阉人当道，可以利用也。五哥，您先看看此人之履历。”
孙德昭，唐末盐州五原（今陕西定边）人。其父孙惟最，世为州校，功拜右金吾卫大将军。两年前，孙惟最病亡，孙德昭子承父业，加入神策军，现任上府果毅都尉，领从五品下衔。
“原来是孙惟最之子。”
“五哥知道其人？”
“恩，这孙惟最颇有才略。昔年，黄巢陷长安时，他率领乡里子弟举义兵千人，南攻黄巢于咸阳兴平州。将士其为所益，他以盐州兵二千与破黄巢功，官拜右金吾大将军。其后，又有逆贼朱玫乱京师，朕只得再度逃至兴元。当时，朕记得很清楚，孙惟最率先领兵攻打朱玫，因战功累迁鄜州节度使。朕虽然对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此人颇为正直，算是为数不多的忠贞之士。”
“五哥，那就是说，这孙德昭也算是忠良之后了。”
“不错。”海无影心情渐好道，“其实，任何朝代都不缺忠臣良将，我朝之所以有今之不堪局面，实乃朕之前行事太过造成的，朕之罪也。”
“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今五哥知耻而后勇，乃我朝之福也。”
海无影笑道：“六弟，告诉七弟，多考察下这孙德昭，如无问题，便约其到七号客栈，朕打算亲自见见他。”
“是，五哥。七弟那里做得不错，只是打入各藩镇内部一事还无甚进展，原因在于没有合适的目标。”
“这点不急，棋诀有云，入界宜缓，可别弄巧成拙了。六弟，此事朕近日仔细考量过，除了继续寻找合适的目标外，还可尝试下结交朱全忠手下的大将朱珍、王彦章以及李克用手下的李存孝。”
李保愣了一下道：“五哥，此事不妥吧？”
“怎么？”
“五哥，朱珍乃是朱全忠麾下的心腹大将，而李存孝又是李克用之十三太保，这事……”
“六弟所言虽然不错，但这两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妨一试。”
“五哥明示。”
“六弟，朱珍、李存孝二人虽然骁勇善战，却不善变通，为人刻板，更加不会溜须拍马，这就是他们的弱点。可以说，这两人有智商而无情商。”
“智商？情商？这又是什么？”李保不解其意，好奇地问道。
“这个嘛，就是说他们为人处事不够圆滑，不善变通。”海无影并未多做解释，继续道，“那朱珍在宣武军中裁制纲纪，这本身就是个极易得罪人的差事，朕听闻朱全忠手下有一大将，名叫李唐宾，此人颇得朱全忠的信任，心胸狭窄，又极为护短，与朱珍有隙，如有机会，就让七弟那里想想办法，加大他们之间的矛盾。李存孝嘛，身为河东军第一高手，自会受到他人之妒忌，加上其生性好脸面，与李克用宠幸的另一义子李存信互相猜疑忌恨，这点大可利用。对此二人，均可采用离间计，就如同我们要离间那杨守立和杨复恭一样。至于为人忠义的王彦章，朕倒是反而不知从何入手。”
李保笑道：“五哥，希夷先生和那王彦章有一面之缘，何不请希夷先生出马？”
“对啊。”海无影拍拍脑袋道，“若非六弟提醒，朕倒忘了此事。狗子，去把希夷先生叫来。”
陈抟夜间宿于武德殿旁，白天则基本上都在海无影周边。
片刻后，陈抟便随着张浪狗进入御书房。
“希夷先生，朕与吉王刚刚言及，意图分化各节度使手下的大将，你与王彦章见过，不知可否前去与之一说？”
“是，陛下，属下这就前往。”
“希夷先生稍等。”李保道，“先生如若出行，陛下之护卫如何安排？”
陈抟掐指一算，笑道：“吉王殿下，这点无碍，只需令杨会和夏宇轩贴身护卫便可。今宣武军即将和秦军交战，那王彦章很有可能会在蔡州一代，以属下之速度，如果顺利的话，顶多十多天便可赶回。不过，那王彦章对朱全忠忠心耿耿，又十分看重自身的名声，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这点朕知道，要收复此人，需得多花些心思。希夷先生，慢慢来就是了，毕竟朕还是大唐之正统，你可从这点入手。好在王彦章跟随朱全忠的时日还不算长，否则倒是十分难办。”
“是，陛下，属下明白。”
历史上的王彦章对朱全忠建立的后梁政权忠心耿耿，被俘后，哪怕后唐皇帝李存勖软硬兼施，想让其归顺，却始终未能如愿。
夜晚时分，海无影仔细看了一遍四品以下官员的补缺名录。
在七、八十名补缺官员中，海无影有印象的就只有两人。
一是在蝶舞园遇到过的那名曹州才子关白依，他即将履任的职务是吏部秘书郎，这个职务虽然是从六品上衔，却是吏部所有官员中最为忙碌者，吏部尚书可以时不时地悠闲出游，但吏部秘书郎一旦空缺，就会使得吏部大乱。
关白依的履历十分简单，也十分清白。
履历上写到，关白依，曹州人氏，二十三岁，自幼父母双亡，由其叔叔抚养成人，十六岁考中秀才，二十岁进士及第，后游历天下，于文德元年二月初抵达长安。
能够成为蝶舞园论诗之客，自然是胸有文章，只是不知这关白依能否胜任秘书郎的工作？
至于另外一人，海无影虽然没有见过，却从史书上知道。此人名叫崔胤，乃是历史上唐末最后一位权相。
“崔胤靠买官入朝，看来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海无影自言自语道。
第七十五章 表白
崔胤，宣宗朝宰相崔慎由之子。
崔慎由临终前，将宦官逼迫他起草诏书谋废唐文宗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崔胤。正是因为这个原由，崔胤心中便埋下了对宦官专横的仇恨，素存铲除阉人之志。
按照历史的进程，崔胤当政后，和朱全忠勾结，彻底铲除了危害唐朝的宦官集团，但同时也引狼入室，使得唐王朝最终落入朱全忠之手，而他自己同样也被朱全忠所杀。
“兵部侍郎，正四品上衔，看来这崔胤花了不少血本啊。”海无影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想道，“按史书记载，这崔胤为人阴险狡诈，工于心计，又善于阿谀附合，虽然外表看上去老成持重，实则内心险恶。不过也好，这样的人，倒是可以好生利用，至少在对付北司阉人一事上，可以结成同盟。朝中的几位重臣虽然忠心可鉴，诸如孔纬等人，但却不善心计，和握有军权的宦官集团相争，光靠正直，靠讲道理是没用的。”
与心正之人斗阳谋，与心邪之人则只能比阴谋。
当然，海无影并不知道，崔胤入朝乃是朱全忠一手操办的，并没有花费大量的钱物。在朱全忠的胁迫和利诱下，杨复恭等人自然会卖这个面子，尽管情非得已。
此时，夜色渐深，海无影下意识地走到窗前，抬头往外看去。
月稀星明。
微风轻拂。
宁静、安详。
大明宫，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家啊。
海无影思绪万千，时而回到后世，看见自己趴在电脑旁咬文嚼字，时而又回到大明宫这处现实的场景，继续担当这个大唐皇帝。
不知不觉中，海无影脑海中又浮现出孟忆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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