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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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词-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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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媞倒退了一步,沉吟了一下,说:“论理不当我处置,但现在皇后仍在哀痛之中,无心理后宫杂事。她既信任我,我便权且逾矩一回吧。”她对周坤仪说,“周大人,还要麻烦您,这二位侍婢服侍皇后不周,请带去掖廷,罚到暴室洗衣房做苦役吧。”   

  这两位宫女慌忙拜倒说:“婕妤,放过我们吧。”   

  周坤仪冷冷地看着二人:“这算轻的了,你们还不赶快向婕妤谢恩?”   

  班媞慢慢地喝着茶,目送他们出增成舍,脸上依然风平浪静。李平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地说:“婕妤,皇后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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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一部:许后(19)         

  宝儿在旁边急了:“动手打婕妤的是皇后,又不是她们。婕妤为什么要把她们送到掖廷?暴室这种地方太可怕了。”显然,她又想起了小枝。   

  李平不满地对宝儿说:“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如果婕妤不惩罚她们,岂不是显得婕妤收买人心了?”   

  宝儿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大家的心都沉在水里,捞都捞不起来,没有人去安慰她。李平又说:“婕妤,有一位在暴室主事的掖廷狱丞,是我的老乡,你看,能不能由我出面给点小恩惠,让他对那两个宫女放松一点……”   

  班媞想了想,说:“不行。起码现在还不行。”   

  李平和宝儿都愕然地看着她,班媞说:“你以为这样是对她们好吗?认真追究起来,会被人说成是与宦者交通,牵连甚大。现在椒房和掖廷丞都在睁眼看着我呢。”    

  李平说:“你的话我懂。可你,就是太心软了,才会总被皇后伤害。现在后宫全都知道了,说婕妤被皇后打,不敢还手。你的脸面放在哪里?皇帝这么宠您,皇后已经开始失宠了,你凭什么还要忍气吞声?”   

  好,这个巴掌终于有人重新提起来了。班媞缓了口气,说:“皇后是君,我是臣。”说出这话,证明班媞已认命了。用这句话,她把自己堵在绝路上,谁都无话可说了。   

  大家都退了出去。班媞有点反胃,捂着胸口,一个人侧卧在榻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班媞还是害怕了。有时她会有一种错觉,许?把她当一回事,她就以为两人平等了。她甚至不讨厌这种钩心斗角,不就是斗智吗?来呀,谁怕谁啊。可是,班媞到底不是一个适宜在宫里生存的女人,她不够狠。她经常忘了,许?跟她是不同的,只要许?不想玩了,就随时可以拿出身份来压她,把她碾得扁扁的,就算把道理讲破天也没有用。   

  许?无休止的神经质,就像一张薄薄的铁刃,在班媞的心口摁着,刮得她的肉身凌厉地刺刺作响,紧一阵慢一阵地发冷。许?已经伤到她了。这个女人总把自己赤裸裸地掏出来,她的心四处散溢,从不加节制。可是,班媞对她也恨不起来。一天又一天,悠长,疏冷,没有尽头,没有人可以说话,与刘骜不能,与许?也不能。可现在,她们唯一的朋友就是对方:两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分享同一份隐秘的嫉妒。如果没有这个敌人,她会不会更孤独?   

  就在这时,班媞的肚子忽然挨了一脚。里面的小家伙在踢她呢。班媞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不想又挨了一脚。她不由得高兴起来,小东西已经六个月了。隔着厚厚的衣服,她的手指尖轻轻地弹击着肚皮,逗着里面的胎儿,试图与她沟通。她在玩吗?玩什么呢?她快乐吗?   

  班媞带着点甜蜜,安静了,也就在榻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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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二部 五侯(1)         

  第二部 五侯   

  01   

  长信宫外,雨已经扑簌簌地下了十余天了。现在是建始三年,照常理,长安的秋天天凉少雨,但自九月以来,天气开始变幻无常了,冷的时候要穿夹袄,热的时候穿着单衣还觉得闷,冷两天热两天,难受得很。长信私府令已经把皇太后入冬的衣物准备好了,忽然间又热了起来,还下起了大雨。   

  这场雨下得不寻常。雨来的时候没什么征兆,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一颗颗生豆子一样大,把人砸得发疼。下了一天一夜的倾盆大雨,老天终于收敛了一点,水帘子慢条斯理地挂下来,连成一串一串,在屋檐下刷刷地响。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宫中那些年老的宫女和宦官都这么说。在不忙的时候,时有宫人靠在门边,或蹲在房檐下,看着的天空下湿淋淋的一切,有点新奇。但是,当雨下到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的时候,没有人坐得住了。连那些十来岁的小宫女都明白,下这样的雨,见鬼了。大家都失魂落魄、六神无主,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作孽啊!”人人都牢骚满腹;还有些人,因为公事不得不蹚在水里来来去去,脾气愈发暴躁起来。未央宫里彻夜回响着的,都是哗哗哗的水声,还有它们的回音,日以继夜,夜以继日。   

  十多天以后,长安及近郊,已纷纷告急,水灾已把良田尽数淹没,居民损失惨重,请求政府紧急开仓放救济粮。又过一旬,大雨仍然不止,有些地方已水深过胸,死亡人数不断增加,已至千余人。宫中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说法,说长安街衢之中,到处都漂浮着巨大的树木、腐烂的老鼠、挣扎着的大白猪、游泳的鸭子、淹死的鸡。传着传着,后来就变成了满街都漂着大人小孩的尸体了。   

  刘骜忙得焦头烂额。他已下诏,丞相以下至都官令、丞都须投入救灾当中,并令治粟内吏从各地调粮食菜蔬进长安,以助贷贫民。各层各级的官员走马灯一样地来来回回,刘骜和王凤在白虎殿里为水灾一事,已经整整工作两天了。刘骜连寝宫都没有回过,累得嘴唇都起泡了。   

  登基也有几年了,这是刘骜所面临的最大的一次天灾。不能说他看见那些奏折上对遍地尸体惨状的描述没有沉痛之感,不,他对此还是相当难过的;不过,这对刘骜却是一个极好的参政机会,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太坏。很多具体的事务,以前是轮不到他来处置的,可这一次,这场水灾实在是太大,太复杂了,王凤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刘骜于是得以和王凤一起参与整个过程,紧张而兴致勃勃。   

  刘骜的隐忧还不是救灾。损失是可以弥补的,灾民是可以安抚的,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大臣要求他反躬自问了。不仅大臣会责问他,刘骜自己也在思考他到底哪里让老天不满了。自武帝的董仲舒以来,便认为如果天子圣明、大臣贤能,就可以风调雨顺,吉星高照;反之,则灾异频仍,天象错乱。由此一来,一旦出现日食、山崩、水旱灾、星宿异位等天象异常,皇帝就要换上素色服装,不吃荤腥,不近女色,迁居偏僻清静的场所,反省自己的过失,征求臣民的意见。而先朝皇帝还会下“罪己诏”,公开承认自己做得不好,一切罪责由自己担当,或者大赦天下。有时,在正常的祭祀典礼以外,还举办各类额外的祭祀或祈求仪式,以求上通于天。   

  刘骜不知道自己应该退让到哪一步,才能平安度过这次灾异,仿佛他就是水灾的罪魁祸首似的,可是,他是皇帝,他只能无条件承担责任,不能辩解啊。   

  他想起昭帝一朝时,廷尉史路温舒就认为汉家有“三七之厄”,也就是说,汉家的天命只有二百一十年。路温舒跟从祖父学习历数天文,他的这种说法流传已广,刘骜很难想象,假如谶言当真的话,该怎么办。近年来种种灾异越发密集,每次,他心里都会掂量一下这个“三七之厄”,潜意识里,未必不是怕应验到自己身上。幸好,此时距高祖皇帝得天下也不过一百七十余年时间,大汉的日子在我手中还长着呢。   

  在中午批完长安令丞的奏折之后,已经快五十岁的王凤终于熬不住瞌睡了,赶回阳平侯府休息。刘骜想起自己也十多个时辰没合眼,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正当他打算驱车回未央宫的时候,想起班媞已快要临产了,心念一动,便转道去了增成舍。   

  雨还在下着。刘骜掀开帘子,看着肩辇者蹚着水,一脚深一脚浅,在水中锵锵锵地走,有点于心不忍。刘骜示意宫人不要通报,他静悄悄地踱到班媞的寝宫。班媞正背对着他,跟几位宫女吩咐着收拾行装的事宜。   

  刘骜在后面接话了:“你马上就要搬了吗?”班媞回过头,看到他,便笑着腆着肚子走过来:“不知陛下驾到,请恕臣妾不能施礼恭迎了。阳禄宫已收拾停当,我明日便要去阳禄宫待产了。”刘骜过去扶着她,班媞才慢腾腾地坐下。刘骜轻轻抚着她的腹部,说:“看来,朕这些天要去看你,就得去阳禄宫了。”   

  “陛下可别这么说。臣妾待产要搬出宫中就馆,就是因为忌讳血之污秽,陛下怎么可以踏入秽地呢。而且最近雨水成灾,百姓罹难,陛下肯定国事繁忙,阳禄宫又这么远,何必呢。”   

  刘骜抓起她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合着眼睛,摩挲着,看起来有点难过。班媞勉强笑着,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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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二部 五侯(2)         

  李平进来报告班媞,衣服被褥等行装分拣完毕,御医与宫中稳婆也已各自安排妥当。李平退了出去,班媞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陛下,今日起宫中戒卫加紧了,事情很严重吗?”刘骜说:“今天有一个九岁女童,忽然出现在句盾禁,层层关卡无人发觉,如入无人之境,令人称奇。朕决定这数月之内,宫禁加强戒备,日夜巡逻。”   

  她点点头:“禁卫加派守卫的时候,已知谕各宫,简要地说了该事。这的确令人起疑。”宫中闹鬼的传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大家开始都不信,现在天还没黑呢,哪里来的鬼。但事情说起来未免又过于离奇。句盾禁是少府的官署,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宫中侍卫森严,又非交接班时间,一个小女孩走进横城门,进入未央宫尚方掖门,这几处侍卫何止十人?连一只猫都逃不过。但她竟然一直走到了句盾禁,才有人发现。这个小女孩衣物普通,眼神单纯,的确是平常女童。她自称是渭水虒上人,父母双亡,交由伯父扶养,迁来长安,今日在大雨中玩耍迷路,误入宫中。刘骜刚刚派人去调查其户籍卷宗了,她句句属实。令人感兴趣的是,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叫陈持弓。    

  班媞说:“这个陈持弓,虽然是寻常人家女孩,名字却带兵气,令人十分费解。小女闯入宫殿中,按说是象征着有女宠占据宫室的迹象。这个兆头不好。臣妾粗读过《易》,《易》说:‘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这名女童的名字有点像周朝‘檿弧’的征兆。陛下还记得周幽王褒姒之事吗?西周周宣王时曾流行过一首儿歌:‘檿弧箕服,实亡周国。’”   

  刘骜想起来了。周宣王时,镐京的少年儿童都在唱这首歌,意思是“山桑弓,箕木袋,亡周之祸害”。后来灭掉周朝的那位“烽火戏诸侯”、“一笑值千金”的褒姒,其实就是周后宫的弃婴,弓矢匠的养女。周宣王因为害怕这种谶言,曾经彻查后宫,杀尽天下造弓箭的人,结果正是他这些举动,反而促使了褒姒的出现,也间接导致了周朝的灭亡。   

  刘骜一听到什么“咎在后宫”就紧张了起来。这种在大臣的奏折上经常读到的熟悉论调又来了。班媞看着他脸上的阴晴变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想什么呢?陛下是否想杀了这个女童,以免重蹈周王覆辙?”   

  见班媞猜中了自己的心思,刘骜笑了笑:“怎么,朕脸上有杀气吗?”   

  班媞继续说:“如果臣妾正巧说中了,不敢阻拦陛下。只是,如果这是天意,陛下即使杀了她也无济于事。”   

  刘骜冷笑了一声:“又是天命。朝中那些儒生,他们所依据的就是你说的这些东西。你就相信这数年来的天象与灾异都是后宫引起的吗?真有那么灵验吗?”   

  班媞正想解释,忽然又泄气了。天命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一个能跟皇帝探讨的问题。祥瑞灾异这种东西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只看你信不信。可是,像孝武皇帝那种不敬天命、胆大妄为的态度,又实在是太可怕了。皇帝总有失德之处,更不会十全十美,如果听从上天的警诫有所收敛,倒是好事。她宁愿刘骜软弱一点、谦卑一点,那样反而是百姓之福。   

  班媞只得笑笑:“灾异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能够借此时兴利除弊,不是更好吗?依臣妾看来,杀掉这个女孩无补于事,只会令天下惊惶。暴雨已下了二十多天,人心惶惶,陛下如果不尽快给一个交代,恐难塞众议。”   

  刘骜看了她一眼:“听你这么说,好像你有什么办法?”   

  班媞听出来了,他有些不高兴了。班媞低着头摸着巨大而结实的腹部,好脾气地说:“陛下不必为难,臣妾倒是有个想法。陛下确实可以考虑削减后宫的用度。先从臣妾开始,一应裁减衣食用度,自增成舍以下,各宫美人斟情裁减;但长使、少使及以下宫女则无须削减,因为她们已经身无余钱了。这样一来,陛下既做出了整肃后宫的姿态,想必诸位大臣也会十分满意。”   

  刘骜诧异地看了看她:“没必要吧?何必为他们的几句话作出那么大的牺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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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二部 五侯(3)         

  “臣妾不能为陛下分忧就罢了,难道还要成为别人批评陛下的口实吗?”她笑笑说,“我自己的用度已足够,皇儿以后也会有他自己宫中的份额。臣妾现在正受恩宠,在这种时候裁减,想必其他美人也不好反对。”   

  对这个女人,刘骜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就觉出自己的懦弱可耻:他,一个皇帝,连怀孕中的老婆都没法保护,还得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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