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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啦。”纪璐淡淡地笑，笑容中却有藏不住的无奈和自卑。
“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啦。告诉你一个规矩，千万不要在种子班的学生面前提什么成绩不重要。种子班之所以被称为种子班，就是因为他们班的人都希望通过一次次月考的突破，冲进重点班的队伍啊。”
“噢？每个月调进来几个？”
“是啊，还会有几个调出几个。不过我们宿舍那几个都是重点班的常驻选手。”
纪璐的眼前，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岩石，坚硬的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几株渺小植物。现在她眼里的张晗、王喆玥和廖霖霖就是那几株小小植物。
“诶，你都到了，还走啊，想跟我去我们班吗？”付美珊提醒差点儿走过头的纪璐，纪璐却笑着摇摇头。
“我要去找班主任，刚才班长来通知我的。”
“大概叫你去拿饭卡之类的。”
“是吧。”
付美珊回到了自己的班级里，纪璐一个人慢慢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初三区的教学楼暂时还没有几个人影，纪璐透过窗户，向一间间教室看去，每间教室的黑板的某个角落，都写着语数英作业内容。
纪璐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到六点，也不知道班主任在不在。本来想走回教室，可是好像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做，于是干脆去办公室试试看。
——果然不在啊。纪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班主任的位置并没有人。
“纪璐。”
——真的是你。
纪璐慢慢地转过身去，微微张口的嘴定在闷热的空气里，不愿再张大，也一时难以合上。就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我让你们班主任找你的。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纪璐一点也不想跟着这个男人走去，可是他的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怎么就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间来找班主任呢？
——在我身上装了GPS吗？
纪璐与男人隔着一段距离，而且她不愿意盯着那男人的背影看，东瞥西瞥的，然后走到了行政楼。
独立的办公室里，有一种纪璐说不出名字的茶叶的气味。这是纪璐今年第三次闻到，可是她真心希望自己再也不要来这里，再也不要闻到那种茶叶的味道，仿佛那茶叶暗示着那个男人似的。
“新班级还习惯吗？”男人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嗯。”
“宿舍里的人怎么样？”
“还挺好的。”
“下午病了？”
“嗯……”前两个问题还能干脆地答出来，但是面对眼前这个算得上是长辈身份的人来说，自己开学第一天就生病好像怎么都很难让人相信，连纪璐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撒了个谎。
“现在好了吗？”
纪璐抬起手背摸了摸额头，然后点点头。
“以后请假不能麻烦老师，要自己来请假。”
——是那个老师自作主张帮我请假的！
纪璐憋屈得难受，却不想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半句，于是继续点点头。
“你很不想见到我吗？”对方改变了原本前倾地谈话式坐姿，随意地往后一靠，变成了有些居高临下的问话式坐姿。
“没有。”
“别那么紧张，以后要见的机会还多着。”
——我和你一个校务主任哪有那么多见面的机会啊？！
小小的愤怒在纪璐的心里炸开，恶心和反感裹住她的感官。
“我觉得，你以后还得想一个比较贴切地称呼。我说——称呼我。”男人没有在意纪璐尴尬的外在表现，他熟练地操作着办公室的烧水设备。
说起来，这对于纪璐来说，也确实是很有必要的事情。纪璐并不在乎这个男人的看法，她担心的是，如果以后自己真的要经常和他来往，必然会引起同学们的注意，当别人问起的时候，自己怎么解释会更妥帖呢。
“我不知道。”
“叫莫叔叔吧。当然，如果老师在，就叫莫主任。”
“嗯。”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天歌中学的校风端正，校规也比较严，月湖中学跟这里是没法比的，所以你有些坏习惯啊，还是要改正改正。”
——我什么坏习惯？！
纪璐真愿意把现在的自己比喻成一个哑巴，而莫天的每一句话都在给她喂黄连，一口一口，苦得她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吐出来。
接下来的所有对话，纪璐都保持着绝对沉默。但凡莫天反问纪璐是否无言以对，或者不想搭理他时，纪璐才装傻充愣地摇摇头，或者点点头。终于莫天看看墙上的时间，然后好像有点厌恶似的，挥挥手让纪璐回教室去上课。
走出校务主任的办公室，纪璐的眼角滚出晶莹的泪花，和着九月闷热的傍晚以及还没完全消失的斜阳余辉，更加落寞。
——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
纪璐的千言万语，无处倾吐，好在她已经习惯。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亲密好友，即使苦水和悲伤即将没过头顶，将自己的心情淹死在一片欢腾的喧哗声中，也没有人伸手搭救。
“纪璐。”
对于现在的纪璐来说，她最不希望的是被人叫住，因为她正准备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流完积蓄已久的泪珠。
班主任看着停在原地却没有转过身的纪璐，心里略感奇怪，走到她面前时，才发现女生正两只手交替着抹着脸上的眼泪。
“怎么啦？”班主任轻声细语地问纪璐，但纪璐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开口说话，因为一说话泪水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这是新班主任啊，在新老师面前大哭不是一下就被她发现自己是个胆怯懦弱的女孩子吗。纪璐希望新环境里的自己，坚强又独立，不要再像谁的尾巴似的，跟在背后，还摇摆不定。
“主任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话？”班主任将手臂轻轻搭在纪璐肩膀上，“不管发生什么事请，都可以和我说。我们尝试着成为彼此最信任的朋友，好吗？”
班主任的轻声细语让纪璐忽然体会到一阵温暖。多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温暖了，纪璐自己也不知道。她红红的眼睛微微地向上移，移到班主任的眼中时，她多希望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妈妈。而且是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的那个妈妈，拥有着最大的宽容心和最多的耐心。纪璐还记得那个妈妈，更怀念那时的妈妈。
“呜呜……”纪璐扑进了班主任的怀抱，虽然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行政楼和教学楼中间的连廊里，听到纪璐偶尔发出的啜泣。
班主任和纪璐都不知道，此时，校务主任办公室的窗帘正被莫天掀起，他看着连廊上的一幕，愁容爬上面部。
☆、第六章 总有希望存在
“好啦，不哭啦，快去洗洗脸，然后准备上晚自习吧。今天是开学的第二天了，作业肯定慢慢多起来。”
“嗯。”纪璐乖乖听班主任的话，擦掉眼泪，然后去厕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就回到了教室。
离晚自修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但初三一班已经很安静了，三分之二的同学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虽然还能听到一些交头接耳的低声细语，但像走廊另外一头的那些普通班那样热闹纷呈的景象，在这里似乎不可能看到。
纪璐的桌子上多了一叠作业本，看来是天歌中学特订的作业本，草绿色粗制的封面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
“喂，柜子帮你腾出来了。”
纪璐刚回到座位上，就听到后排的韦雪仪懒洋洋的声音。
“噢，谢谢。”一边侧过脸答谢对方，同时看到了桌面上那枚小小的铁柜钥匙。纪璐将钥匙放进校服裤袋，挑出英语专用作业本，又拿了两本普通本，然后起身准备将剩下的一叠放回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去。
经过自己所在的大组时，偶尔会有人抬头看看纪璐。纪璐有点儿慌张，却又一点儿也不慌张。她无法说清自己现在的感受，就像早上第一次踏入这间教室时，明明害怕得下一秒就要散架，却还能死撑着好像自己拥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唯独38号柜子是空的。
——那这就是我的柜子了吧。
纪璐不知道韦雪仪和陈文敏是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过多思虑“三八”这件事。
——总有人是38号啊。只有真正的三八才会刻意做出这样的事。
回到座位上，纪璐翻开崭新的书本，然后想看看黑板上的作业是什么。可是她坐在教室最靠里的那个大组的第一排，如果要看黑板靠教室前门那个角，视线正好会被多功能讲台挡住。纪璐斜着身子，希望可以多看到一点，可是不满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看不到你就去那边看啊，不要在这里晃桌子行吗？真是会懒死。”
纪璐真正注视韦雪仪才两次，可是现在她不转过去都能脑补出对方刚才说这话时的所有面部表情。那种嫌弃、讨厌、排斥她的表情，纪璐知道的一清二楚。
“喂。”陈文敏在纪璐后面用不知道哪一种文具敲她的椅子靠背。
——你们又想干嘛？欺负新同学就那么好玩吗？
纪璐不想转过身去，凭借着自己课堂上的记忆，翻着英语课本和练习册。
“喂。叫你呢。”陈文敏叫了纪璐第二次，纪璐很不耐烦，小小的火苗在心里燃起，可是她知道自己不会爆发。即使再烦躁，也能忍住。
——因为，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不是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陈文敏看纪璐固执地不肯回头，只好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一本小小的便签本，轻轻扔在了纪璐的手肘旁边。
“这上面抄了今天的作业。”
“欸？”
纪璐怔住了，歪头看了一眼，正楷的女生笔迹，果然清楚地抄有每一个科目的作业。纪璐连忙也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新便签本，将作业内容抄写了一遍。还过去的时候，纪璐向陈文敏投去了一个真诚的、充满感激的微笑，可是陈文敏却显得有些木讷，点点头，继续做作业去了。
——真想有个同桌啊。
晚修第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纪璐做完了作业，将英语和数学书塞回抽屉，然后拿起历史和生物书准备翻翻，预习功课。讲台上值班的是班主任，可是她好像特别忙碌，正奋笔疾书地在抄写什么材料之类的。看看右手边，除了自己，大家都有一个同桌。纪璐多希望是身边也有一个可以慢慢接触的人呢，就不用她自己这么孤独地坐在这个单独突出的第一排，不用第一时间被各科老师发现新生的存在，然后一次次被当成小怪物似的接受一次众人目光的扫射。
晚修下课，纪璐终于可以舒展有些酸胀的手臂，本想邀着沈芸去上厕所，却发现其实大家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圈。纪璐不敢融入朋友圈，却又强烈渴望能被一个新的圈子所接纳。再三斗争之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座位上，仿佛外面总有大风大浪，而自己的一寸天地，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晚修结束之后，教学楼又迎接了如同中午和傍晚时的大迁徙阵仗。纪璐在教室前门等待着付美珊，然后和付美珊一起回宿舍。
“我们班那些富家子弟，特别不知天高地厚，老以为有几个破钱了不起，拽什么拽……”每当付美珊吐槽她们班那些不学无术的同学时，纪璐总是扮演着“中国好听众”的角色，接不上什么话，更别说插嘴打断然后另辟话题。又或者说，无论付美珊说什么，纪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事实上跟她就是聊不到一块儿去。不过现在付美珊是纪璐在天歌中学最最信任的人，她不能失去这块可信的浮板，否则她又将陷入可怕的恐惧之海。
付美珊和纪璐又是第一批回到宿舍的人。付美珊坐在杜嘉的床边脱鞋子时，杜嘉正好回来撞见这一幕。
“你给我起来！”前一秒还挂着丝丝笑容的脸，立马变得乌云密布，纪璐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霹雳之光。
听到这声喝令，付美珊下意识地就从床边弹了起来。纪璐也跟着付美珊站了起来，却将杜嘉的注意力从付美珊身上引开，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你站起来干嘛？看不过眼要帮忙是吧？”杜嘉气势汹汹，可是纪璐却一点不怕她这副样子。
——哼，我还见得少吗。
但纪璐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多话。杜嘉又看向付美珊，“我就说你今天下午怎么冒着被老师批评的风险忽然请假，我就知道你是装病！你就是这么爱装啊！都装了两年多了你不觉得累的啊？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为了拉拢她嘛。可是你傻呀，一个新来的，自己在学校还没站稳脚跟，能帮得了你什么？”
“神经病。”付美珊换上自己的拖鞋，再将帆布鞋放到床底下，没有理会杜嘉的吵吵嚷嚷，走到了阳台上。
纪璐总以为杜嘉下一秒就是冲到阳台上，揪住付美珊的头发，然后摁在盛满水的脸盆里。可是杜嘉却好像一只被人放掉了气的气球，瘪瘪地闷声不响做自己的事情。
对于这间宿舍里发生的这些争执，纪璐感到无法理解。她不知道付美珊和杜嘉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总会找到机会向付美珊问问清楚的。
十点半，宿舍准时关灯。纪璐蒙着廖霖霖借给她的空调被，给林振棠发信息。
【大棠，你睡了么？】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纪璐一次次看着手机上变动的时间，却收不到林振棠的回信。
——学校信号这么差么？
闷坏了的纪璐掀起被子的一个角，悄悄透了口气。
——也许大棠睡了。
这么想着，纪璐心里好受多了。于是她摸出枕头下的mp4，再戴上耳机。《眺望的路途》的旋律传进耳朵，纪璐庆幸自己在床头准备了纸巾，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准备放自己进入没有忧思焦虑的梦乡，手机却在这时候震动了。
【璐璐还不睡觉吗？今天怎么样？】
刚刚止住的眼泪，一下又纷纷从眼眶跑出来。
【大棠，我一点儿也不好……我很想你……】
纪璐敲下每一个字时，眼泪也配合着这节奏，涌出新的一波。纪璐暗暗责怪不争气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