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王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却满脑子想着如何为自己开脱。秋往事忽对自己生出一阵厌恶,心却不知怎地定了下来,似在某处下了某种决定。她振了振精神,迎着初升的旭日,眯起眼极目望向草原尽头,喃喃道:“不知罗翔找到四姐没有,不知四姐追上六哥没有。”
“咱们打听了几家人都没消息,想必是离这儿还远。”方定楚一直不即不离地与她隔开三尺之际,此时说话也是淡淡地瞧着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城离北照关六百来里,若是轻兵疾进,七八日也便到了,这会儿还毫无踪影,恐怕是遇到了阻滞。”
“孤军深入,怎会没有阻滞。”秋往事忧虑地低叹,“何况他似乎还存心挑衅,四处招惹人家。唉,寻常牧兵倒没什么,只希望别遇上大队人马。”
“好在米狐尝的人马多数调去了西边,又加上索狐连这一闹,一时半刻恐怕没人顾及他,只要同阿落合了流,寻常阵仗便皆可应付。”方定楚想了想,又道,“只是听杨和所言,北照关那拨人会跟着阿宿北上,这里头还有顾雁迟的安排,我怕阿宿压不住他们,恐怕还有其他变数。”
秋往事越想越急,恨不能插翅飞去,正欲打马,扬起的鞭子忽然一顿,侧头倾听着什么。
方定楚虽一无所觉,可知她已兼修入微法,耳力过于常人,正待发问,却见她一偏马头,策马向东南方向驰去。方定楚紧跟在后,行出里许光景,也忽地面色一凛,凝神静听片刻,讶道:“琴声?”
“是琴,风琴。”秋往事望着前方,神情凝重,“而且琴艺极高,非同凡俗。”
方定楚面色微变,失声道:“该不会是有瑕?!”
秋往事眼神冷厉,沉声道:“前头好浓的腥味,我们快!”
不待她说,方定楚也已闻到迎面吹来的风中夹杂着咸咸的腥膻之气。两人全速疾驰,不片刻便见到前方零零散散地倒伏着数匹死狼死马,跟着便出现几具尸体,皆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有的已只剩骸骨。看衣物是外族商旅装扮,可身边都带着兵刃,形制统一,清一色的薄脊翘首,直身窄刃,却是风人擅使的三指长刀。
秋往事一眼便知是容府兵士,顾不得下马检视,只加紧向琴声传来处奔去。一路尸骨不断,人狼搀半,数量皆已过百。两人越发心急如焚,好在琴声悠扬不绝,虽带着几分哀伤之意,却是平和舒缓,并无惊险紧迫之象。两人听着听着倒也渐渐静下心来,连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马速都不自觉。
再行片刻,尸体渐渐稀少,琴声也已清晰可闻。秋往事踩着马镫立起身来,极目向前望去,却看不见人,只瞧见黑压压一片狼影,看模样却颇安静从容,并不似有什么血腥之事。
两匹马到得数丈之外,喷着响鼻再也不肯上前。这时两人皆已看清,约摸七八十条狼围成一圈,中间或立或坐或躺地聚着十来人,除去一拨商旅打扮的大汉,还有两名女子,一个是忙着替伤者包扎的王落,一个是闭着双眼,心无旁骛地拉着琴的季有瑕。
狼群围在四周,似是毫无敌意,或是懒懒地闭目趴着,或是闲散地踱着步,更有三五成群打闹嬉戏的,一派安逸恬淡,似乎浑未留意中间这几个沾着血腥气的人,对于秋往事二人,也只斜眼冷冷觑着,并无上前攻击之意。
王落听得马蹄声,抬头一看,顿时大喜,高声叫道:“定楚,往事!”
季有瑕听到叫声,侧耳细细一察,也是喜出望外,挥着琴弓叫道:“往事,定楚姐姐!”
边上诸名大汉见她停手,立刻满面紧张,按着刀柄连声叫道:“姑娘别停!”
季有瑕“唔”了一声,吐吐舌头,连忙又接着先前的曲调拉起来。曲声辽远,时而低回,时而高亢,蓦地一个转折,声似呜咽,说不尽的哀婉苍凉。
狼群似是忽被这一声触动,蓦然“呼啦啦”站起,仰着脖子长嚎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竟是愈传愈远,连草原另一头也远远传来呼应之声。
周围之人又叫起来:“姑娘别拉这个声,小心再招来别处的。”
季有瑕连忙点头,调子一转,又渐趋平和悠远。狼群也叫声渐低,又一匹匹懒懒趴了下来。
秋往事大觉惊奇,与方定楚对视一眼,便跳下马来,卸下干粮水酒往圈内走去。狼群果然视而不见,毫不阻拦。
王落匆匆包扎好最后一人,起身相迎,冲方定楚轻轻一点头便焦切地转向秋往事,一张口却只唤了声“往事”,便哑然收口,神情一时悲一时喜,屡次掀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急切地望着她。
秋往事与她眼神一触便觉心下一沉,别开眼摆摆手道:“先别说我,你们怎么在这儿?六哥呢?”
王落也知眼下不是深谈的时候,便定了定心神,泄气地摇摇头,答道:“我收到阿宿带兵上燎邦的消息便立刻追过来,走得很匆忙,也没多带人,就挑了二百来个扮作商队。有瑕嚷着要一块儿来,我想着我一人未必劝得住阿宿,便也把她带上了。原本想他带着大队人马,没粮没草的,应该走不远,追上便立刻回来。哪知阿宿带着北照关那帮外族兵连挑了几个牧庭,他倒是打完就跑了,我们一头撞上去,却正承了牧民的怒气。虽然我们扮作商旅,可他们见了外族人便喊打喊杀。我们又不好还手,一路被人追着打,根本顾不得打听阿宿行踪,只能大致认着王都的方向日夜不停地跑,简直慌不择路。好容易把追兵都甩在身后了,人马已折损了两三成,又稀里糊涂地撞上了狼群。起先马还有力气,快跑一阵便甩开了,哪知它们如蛆跗骨,不眠不休地跟了三四日,到底被它们追上。后头的惨状,你们一路过来应当也见到了。要不是有瑕机灵,这会儿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秋往事见王落衣衫凌乱,形容憔悴,也可想见一路的狼狈,想起一切皆因自己而起,顿时更觉内疚。又听季有瑕琴声绵软空乏,底气不足,显然已不知拉了多久,忙道:“季姐姐,你别拉了,歇会儿吧。我和二嫂在这儿,再多来十倍也不怕。”
季有瑕早已累了,听她说得肯定,当即手腕一沉,渐渐将音调拉高拉细,慢慢淡去,直到了无痕迹地融入风中,消散无踪。
曲声虽止,余音却犹绕耳不绝。众人屏息静候片刻,见狼群仍是安静地伏着,并无动静,才放下心来。
“还好,它们想必也是一路跟着咱们吃饱了,不然恐怕也没心思听曲子。”季有瑕舒出一口长气,转着酸软的手腕道,“咱们可要趁现在快跑?”
秋往事四周看看,见骑来的两匹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便摇头笑道:“咱们一匹马也没有,跑得了多远,先歇歇再说。这儿水草不错,应当是牧区,也许一会儿就有牧人过来。”
语声未落,她忽抬头向东面望去。季有瑕也几乎同时回头,拍掌笑道:“还真说来就来了。”
王落显然也已听到动静,却微蹙着眉,说道:“蹄声很沉,数量至少有几百,听这势头不像牧马,恐怕是骑兵,除非是阿宿,否则便是敌非友了。”
“管他是敌是友。”秋往事眉梢一挑,神采奕奕,“只要有马来,咱们便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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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五十章 妙手(中)
狼群也渐渐紧张起来,喉间不时发出低沉的“荷荷”声。外圈的几只朝着蹄声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片刻后远远传回几声短促的低嚎,似在通传什么。不知是否这传回的消息表明来犯者人多势众不宜招惹,此呼彼应的几轮呼叫之后,领头的一匹高壮公狼忽地一声长嚎,往西北方向奔去。群狼紧随其后,转眼之间便“呼啦啦”跑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浓重的骚臭气味。
秋往事诧异地眨眨眼,咋舌道:“这么不经吓?”
王落神情凝重地望着东方,说道:“既然解了围,咱们是不是也避一避?”
秋往事四下看了看,摊手道:“这儿几十里内都空荡荡一片,咱们每人两条腿,避是避不过的了。再说这路人很有些古怪,这儿还是王畿范围,外头的人马轻易不会在这儿放肆奔驰,王都内的兵嘛,这会儿应该走不开,因此就算未必是六哥,也或许是什么其他来路。不然我先过去瞧瞧?”
王落望着她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就一起去吧。”
秋往事见她眼中仍是一片坦然的信任,心下顿时又是一堵,忙回过头,拉起季有瑕同众人一起往东方迎去。
行出不久,便见黑压压一片暗影在草原尽头渐渐现出形来。前头数骑人马当先,后头由疏而密,渐渐如大水漫掩,满满地铺展过整个草原。一瞥眼下,竟至少有千余之数。马蹄踏得大地微微发颤,震得人满头满耳皆是“轰轰”的鸣响。
王落加快脚步迎上前去,盯着当先几人凝神细瞧,忽惊呼一声,喜道:“穿的是墨藤甲,真是阿宿!”
语声未落,忽听前方又隐约传来两声狼嚎,低微而短促,在轰鸣的马蹄中只闻一丝尖细的音调,似乎只有独狼一匹。王落怔了怔,喃喃道:“怪了,哪儿来的狼。”
秋往事却忽地低呼一声,面色微变,讶道:“难道……”说着便直冲着前方人马跑了出去。
骑兵见到前方有人,却是丝毫不以为意,既不改向,也不减速,只是放肆地呼喝着,似是根本不在乎将几个活人踏于马下。
王落见得危险,一面命人护着季有瑕,一面同方定楚一道追上前去,冲着还看不清容貌的领头之人大叫道:“阿宿,快停下!”
秋往事却毫不退避,直迎着跑在最前的一骑冲上去,在相距数丈之时蓦然停住,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马上之人。
马上那人起初压根没多瞧这伙注定化作肉酱的歹命挡道者一眼,见到有人直冲着他奔过来,也全没放在心上。哪知那人突然立定,纹丝不动有如山岳,逼人的气势顿时扑面而来,让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若是一头撞上去,只怕化作肉泥的不是她,而会是自己。他心下一震,不自觉地略缓马速,凝神细瞧。这一瞧之下却如见了鬼,蓦然狠命一勒马缰,发狂般尖声大叫道:“停!快停!”
马匹疾奔之中骤然被他一勒,脚下急刹,长嘶着人立起来。马上人收不住势子,被自头顶直甩出去,连跌了几个筋斗,正重重落在秋往事身边。
身后跟随而来的一众骑士被他一喝,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皆手忙脚乱地纷纷勒马,疾停之下不免彼此碰撞,人仰马翻。有几个收不住势的,仍旧跌跌撞撞地往秋往事冲去。眼看要踏个正着,眼前忽地一花,似乎飘出一个丝网,还未看清,已“砰”地一头似撞在一堵墙上,惨呼着翻跌开去。
秋往事毫不理会不住摔倒在身边的人马和一片混乱的惊呼叫骂,径自揪着当先那人的衣襟一把拎起,问道:“贺狐修,你怎么在这儿?”
王落见这人面容凶悍,满颊粗硬的短须,一道三寸许长的刀疤斜过面庞,身上并未穿着容府军服。她左右张望没见着王宿,再看这群人马服色杂乱,着墨藤甲的大约占一半,不过四五百人,远远不足王宿带来的人数。她心下发急,忙问:“往事,这伙什么人,你认得?”
秋往事一面重重摇晃着被震得神志不清的贺狐修,一面答道:“一半是我带来的五百铁川卫,不知怎会在这儿。这个是他们头儿。”
贺狐修这一跤摔得筋松骨软,眼前金星直冒,一片模糊。好容易渐渐清晰,一眼便见秋往事神情冷厉地盯着自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人也清醒过来,忙挣扎着立定,勉强干笑两声道:“将军,你、你怎么出来了,我正打算救你去呢。”
“救我?救我走这个方向?”秋往事冷哼一声,指指边上一众穿着墨藤甲的骑士道,“这些是北照关的人?”
贺狐修一心只想着替自己开脱,胡乱点了点头,说道:“是是,咱们都是铁川卫,一家兄弟。当日将军被擒,我那是心急如焚,委曲求全地拍了那索狐连许多马屁,总算哄得他没抓我们。此后我一直想着搭救将军,四处打探消息,才得知北照关的兄弟也来了燎邦。刚好昨晚上王城里不知为什么事乱成一团,我觉着机会来了,便趁城门口调动人手的当子,领兄弟们夺门跑了。出来会合了北照关兄弟,正想着回去救你呢。哪知将军……”
秋往事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道:“王宿呢?”
“王宿?”贺狐修一怔,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王六将军?唔……”
秋往事见他懵然不知,随手推到一边,又揪过一个着墨藤甲的大汉问道:“王将军哪儿去了?你们剩下的人呢?”
这大汉刚撞上了方定楚的丝网,也跌得鼻青脸肿,晕晕乎乎地才爬起来便被人揪着衣襟劈头喝问,顿时怒从心起,扬手便欲兜头劈去,骂道:“小娘皮……”
抬起的手忽被人扯住,紧跟着脸上便被重重掴了一记,只听贺狐修的声音骂道:“混账,住手!”
大汉晕头转向地回过头,跳着脚怒叫道:“贺老大,搞什么!”
贺狐修恶狠狠地扫过周围一圈骂骂咧咧的骑士,厉声喝道:“都给我老实点!这位是秋往事秋将军。”又侧过身背对着秋往事,贴在大汉耳边咬着牙低声道,“这人惹不起。”
铁川卫素来认贺狐修为首,见他如此惶恐,也都不敢造次。大汉暗瞟一眼秋往事,见她面上冷冷淡淡,也并无多少凶狠,却不知自哪儿透出一股冷锐的凌厉,站在她跟前只觉自己像块砧上的肉,赤裸裸的毫无遮蔽,心下顿时就虚了几分,吞了口唾沫,老实答道:“王宿将军和我们分开很久了。他原本说领我们来燎邦圈地盘,自个儿做王,自个儿逍遥。哪知过江之后,忽然说要我们去打博古博。这不是梦话么!咱们两千来号人,没粮没草没后援的,跑去打燎邦王都?他虽然职衔不小,可兄弟们也不能这么跟着他疯啊,当下便闹翻了。结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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