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彦挤过来,喊道:“除了吃的,都是佛具呀!”
“现在是保命要紧!没什么好可惜的,快扔!”
船摇晃得很厉害,几个水手都跌倒了。
祥彦挤过去,护住了两箱经卷。
一个力气大点的水手推开了祥彦,拿起了放在箱子上的栈香笼,刚要往船边挪,一个浪头打来,冲到船板上的海水如瀑布一样打来,水手抱着栈香笼倒在祥彦的身上,祥彦又紧紧抱住了他,以免被浪冲进海里。
鉴真也在与海水苦斗着,他紧抿着嘴唇,坚韧地忍受着痛苦。看到师父镇定的神态,弟子们也都坚持着与风浪抗争。
到了后半夜,风浪小了一些,船在黑暗中漂着,人们挤在一起,湿衣衫贴着湿衣衫互相取暖。有人发出困惑的喊叫:“哎呀!天什么时候能亮!风什么时候能停啊?”而更多的人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鉴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沉静而又有力。他说:“此次东渡,仍然不能一帆风顺,以后的日子,或许比前几次的形势还要险恶。现在,我们的舟船是在黑暗的海上随风漂泊,不知道会漂流到什么地方去。”
鉴真东渡 第十一章(2)
大家静静地听着。
“这一百多天来,大家在海上受到许多磨难,遇到惊恐,感到难过和痛苦。在这暗夜行路不见方向的滋味里,我们是否也能体会到另一种心境呢?”
鉴真随缘说法,给弟子们以精神的启示。
“想一想,天竺无数高僧为了把佛法传到东土,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利他忘躯,苦而无憾。从而洗蒙悟俗,普度众生。没有他们一代又一代来传法,大唐也就没有佛教的盛行,我们这些人的法身慧命也就无所托寄。而在大海那一头的日本,也是一个与佛法有缘的国家。可是那里的僧众却无缘领受纯正的佛法和严格的戒律,他们的处境不就像眼前这一片不见光亮的汪洋大海吗?那些急切盼望着我们去弘法的人们,不就像我们现在急需救援吗?地藏菩萨发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我相信我们东渡弘法一定能实现!”
他的声音似乎在夜空中回响……
船就这样又在海上漂着,经过了闻所未闻的蛇海,只见各色各样的蛇,身长一丈多,小蛇也有五尺长,在海面上游来游去,让人惊恐不已。还见到无数银白色的飞鱼跃上海面,在空中飞舞。在穿越飞鸟海时,好些从未见过的大鸟从天际飞来,有的竟然落在船上与人搏斗,大家奋力将它们赶走以后,船上便是一片狼藉,布满鸟的羽毛和鸟粪,人也在搏斗中四处受伤……
海上最难熬的日子不光是暴风雨,骄阳似火更让人受不了。船上的淡水、食物早在暴风雨之夜为减轻船的重量,在黑夜糊里糊涂地抛下海不少,而留下来的也用光了。大家歪倒在甲板上,满嘴火泡,疲惫不堪。
普照强打精神,提着一小袋米来到一个年轻的水手跟前:“来,吃点东西吧!”
水手一看是生米,气不打一处来:“成天吃这种生米,没有水,怎么能够咽下去!”
普照真诚地劝道:“还是吃一点吧,腹中有物,就能挺得住。”
他给众人散发。大家都把生米捧在手里,难以下咽。
周士杰摇摇头:“唉,嘴里干得没有一点唾液。”
普照走到躺在甲板上的荣睿跟前,抓一把米给他。
荣睿摇摇头,很明显,他精神不好。
普照又来到师父跟前,正要开口相劝,鉴真主动从他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米,放进嘴里几粒慢慢嚼起来,艰难地咽下去。看到师父带头吃生米,大家也都丢几粒生米到嘴里,痛苦地嚼着,嘴里没有了唾液,眼泪却顺着面颊汩汩而下。有个水手生米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又揪脖子又干咳,痛苦万状。
船老大着急地说:“生米下不去,用海水灌一下试试。”
大家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舀海水喝下去,结果又咸又涩的海水让他们满嘴苦涩,腹胀难耐,连连干呕,恨不得将肠肚都掏将出来。这份苦何时才到头呢?
普照望着,眼里含着泪,他对东渡再次产生了疑惑,忍不住对身边的祥彦悄声说:“让大和尚冒这么大的风险,让众人受这么多的苦难,跟着我们东渡,真的合适吗?”
祥彦皱着眉头,他捂着疼痛的肚子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又熬过了两天,天依然不下雨,没有水,大家唇干舌焦,连话都懒得说了。
一天早晨,荣睿从睡梦中醒来,翻身坐起,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普照不解地轻声问他:“你笑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官人请我为他授戒。我说:“贫僧渴得要命,急欲弄些水喝。那个官人马上端水给了我。”
荣睿似乎还在享受着梦中的情景:“很奇怪了,那水的颜色不像水,就像乳汁一样,味道甘美极了,我一口气喝完,心里感到特别的清凉。”
鉴真说:“都说是望梅止渴,你这是梦水止渴啊。”
大家苦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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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东渡 第十一章(3)
荣睿继续说着梦:“我就对那官员说,我们船上有三十多人,已经好多天没有水喝,就要干渴死了,请您再取些水来。”
一个水手说:“和尚真好心,梦里还在想着大伙儿。”
“你听我说完。”荣睿说:“那官人立即就叫来司雨老人,让他快把水送来。”
思托眼睛一亮,说:“老天要救我们了,也许今天真会下雨呢。”
大家不由得抬头看天,天上万里无云。
普照有些怀疑地问荣睿:“你是为了宽慰众人,还是真有其梦?”
荣睿瞪圆眼:“这怎么能假?大家还是拿出钵儿盆儿等着接雨水吧。”
他首先捧了个钵放到甲板上,眼巴巴地望着天。
天黑了下来,奇迹没有出现,众人不免失望地任船漂摇,昏昏入睡。
到了半夜,突然,黑暗的天际电闪雷鸣。
荣睿一骨碌爬起来狂呼:“看哪!水来了,快来接水呀!”
紧跟着大雨滂沱,人们欢呼着,将干裂的嘴对向天空,脸上泪水和雨水交合在一起了。
大家用钵用盆忙着接水,接了喝,喝了再接,雨点击鼓般打在船上、人们的身上……
船漂流了十四天,所有的人员也不管是不是能到日本,只盼望能平安见到陆地就行。天一放亮,人们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座绿岛。岛上全是密林。
船老大兴奋地大喊:“快看!绿岛!”
真是绝处逢生,人们欢呼起来,激动无比。
“这里是日本吗?”思托问荣睿。
荣睿也懵懵懂懂地说:“正是冬天,日本的树木也应该枯黄了,不会有这么多的绿色。”
船又靠近了一些,鉴真看到岛上绿叶葱茏,看到高大的椰树:“这是什么地方?”
船老大有航海经验,说:“我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从他人那里听说天涯海角的地方长着很高的椰子树。”
他们这才知道,此刻,船早已漂向了与日本截然相反的天涯海角。
船停靠在岸边。思托、德清、如宝和周士杰,另有两个水手上得岸来,向岛上深入,以探个究竟。
六人在密林里机警地探着路。突然,德清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爬起来看,脚下一堆人骨。他惊慌地叫起来:“阿弥陀佛!”
大家过来看,十分震惊,再一扭头,又见一堆人骨。
思托怀疑说:“这里会不会是死人岛。”
对这个问题谁都不愿意议论,周士杰说:“我们不要往前走了,到那边去看看有没有路。”
大家跟他向另一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林子,前方是一片草地,草丛中有一泓池水,清澈见底。
六人又惊又喜,竞相上前俯下身捧起就喝,喝了又喝。
周士杰抚着胸膛满足地说:“哎呀,又清凉又甘甜。这才叫水啊!”
“我要多装点给师父喝。”思托忙着往水袋子里装水。
僧人如宝从另一处跑来,神色惊慌:“岛上有人来了!”话音未落,只见四个商贩样子的男人背着东西匆匆跑过来。
思托迎上去:“施主。请问这是什么岛?”
来人火急火燎地:“别问了。快,快离开这里,岛上有海盗,杀人不眨眼!”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树林外跑。
思托、周士杰等人也紧张了,抓起水袋跟着他们就跑起来了。
这时,他们听到身后真有人追来,并“嗖嗖”地往这边放箭。
大家一阵疯跑,回头看,只见一群野人状的土著从密林里向他们追击而来。
突然,一只利箭射在周士杰的背后,他“扑”的一声趴在了地上。
思托见状,将水袋交给如宝,与德清回身扶起受伤的周士杰,思托将他背在背上,又继续疯跑。
德清的肩上也中了箭,他一把将箭拔了出来,肩上刷地一片血迹。
。。
鉴真东渡 第十一章(4)
等在船上的人见四个商贩向岸边跑来,随后思托等人也背着周士杰跑出密林。
鉴真大惊:“快!快去人营救!”
祥彦、普照、荣睿等水手、僧人下船跳进齐腰的水里,将一小竹排向岸边推去。四个商贩跑来,大家先帮他们上了船。祥彦扑向思托,扶住周士杰,心疼地喊道:“阿舅!”
大家把昏迷的周士杰放上竹排,推到大船跟前,迅速上了船。
土著见大家上了船,也就不再追击,站在密林边乱喊乱叫。
“此地不可久留。快开船吧!”鉴真对船老大说。
船老大马上起锚,船离岸向海水深处滑去。
土著射向周士杰的箭不偏不倚正中左背,从后面击中了心脏部位,等到了船甲板上时,他早已气绝。
祥彦欲哭无泪地喊道:“阿舅!阿舅!”
鉴真痛苦地拉了一下祥彦,示意他不要哭泣,赶快超度。在僧人们吟诵的往生经中,周士杰的尸体已用灰布包扎好,移到了竹排上准备海葬。
祥彦一边跟着师父大声念经,一边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着,他泪眼模糊地看着水手们将竹排轻轻地吊下船舷,慢慢地平放在海水里。
竹排在船边打着转儿,慢慢与船拉开了距离。鉴真站在船头上,望着水面上越来越远的竹排,悲伤地流下了泪水……
船继续在大海里航行,而竹排上的周士杰却如沧海一粟,渐渐地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与海洋融为了一体……
送走了周士杰,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尤其是鉴真和祥彦,默默地坐在船尾,一动不动。
“如果当时下船的是我,阿舅就不会遭到袭击了。都怪我……都怪我没有阻止他下船。” 祥彦后悔不迭,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鉴真失去老友,也是难过至极,他说:“周居士和我是几十年的知友。大江南北,凡是我住持修建的寺庙,大部分都由他来绘制壁画。他悟性很高,才华横溢……唉,壮志未酬,真让人痛惜啊!”
〖JP+2〗祥彦擦了一把泪:“我三四岁时,父母先后去世,阿舅他将我接到家中抚养,待我如同父子……记得那时候,我常跟着他到寺庙里去看他画画,他画的一幅幅佛像,画的一幅幅佛本生的故事,引导着我追求人生的真谛而皈依了佛门……阿舅他最敬重的人就是师父了,听说师父东渡招聘画师,二话没说收拾起画具就跟随我们出海,历经磨难而无怨无悔……这一次,我跟他一说,他特别兴奋,只是提出不让琼花跟随……琼花她如果得知阿舅在东渡的途中往生,她会多么难过啊……〖JP〗
鉴真沉默着,想到几次东渡,这么多人都为此牺牲了生命,他望着大海的目光更加坚定……
在船的另一头,逃命而来的四个商贩怯生生地缩在一隅,等海葬过后,有位年龄大一点儿的商贩悄悄问身边的思托:“请问和尚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思托指着鉴真的背影说:“我师父是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大和尚,我们是东渡去日本的,不幸遇到了风暴漂到了这里。”
四个商贩均惊叫起来:“啊呀!从扬州漂了这么远!”
“请问,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从振州来这里做生意的,生意没做成,让土人抢了去。”
“这岛上还有强盗?”
“不但有强盗,岛上的土人很凶噢!还吃人呢。”
船上人个个面露恐惧之色。
荣睿说:“请问施主,这是什么地方?”
“这岛也没个什么名,再往南走就是振州了。”
鉴真走过来说:“振州,是大的大唐最南端的一个州。”
“对。老和尚,振州是在大唐的最边边上。与唐土隔着一个大海峡。”
鉴真对船老大说:“船往振州开吧。”
船行了两天,到达振州江口,商贩们也与僧人混熟了,他们告诉鉴真说:“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最好留在这里别动,我们去报州府,让州府来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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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东渡 第十一章(5)
等了半晌,忽然一阵喧哗,尘土飞扬,只见远处数百名手持兵杖的士兵小跑过来。僧人们大惊失色,以为又是前来捉拿的官兵。只见一个军官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来到船跟前,向船上喊道:“本州别驾冯崇债大人闻报中原大和尚驾到,特派下官前来恭迎。”
一听此话,大家才有些放心。
振州府别驾冯崇债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说来也巧,他昨晚正好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姓丰田的和尚前来,告诉是他的舅舅。白天他正在琢磨此梦,忽听随从进来报告。说有四位商贩来报,有船自大陆来,是中原高僧鉴真大和尚因遇风浪漂到了振州。冯崇债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如此奇异的事情难道真是好梦成真?
鉴真一行在数百名士兵的夹道护迎下来到振州城门口。就见别驾冯崇债身穿大红袍走出城门,见到鉴真,毕恭毕敬,合掌鞠躬,说:“大和尚远道而来,下官没有亲自到码头恭迎,失礼了,请大和尚见谅!”
鉴真双手合十,谦逊地说:“贫僧此次海上遇险,漂至宝地,惊扰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