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日,她叶青然要重新拿回这所房子。
“茉茉——”
咽下隐隐的泪光,回身。
父亲神色暗淡来了。
“这些家具,也被银行收走了。我们不搬了。”
叶青然沉默。
父亲用房子抵押借了十万大洋,如今把房子卖掉也就四五万大洋,人家要把家具扣下也是常理。
“走吧。银行的人已经来了。”叶介之声音带着浓郁的悲伤。
这所房子是他在上海白手起家积攒十几年心血的见证,如今,它就要易主了。
满腹悲愤无处话!
嘈杂的脚步声四起。
“叶先生,你来签个字。”上次来催债的胖男子又来了。
叶介之取出手绢擦擦额上的冷汗,“茉茉,你先回那边。我去签字。”
“我再看看这个曾经的家——”她如鲠在喉,泣不成声。
“也好。”叶介之掩面而去。
叶青然缓缓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地抚摸着里面的桌子,椅子,床榻······
多少个日出日落,它们陪伴着她一路走来,如今,物是人非。
她抱起桌上一摞属于自己的书,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院子里正七嘴八舌的众人看到她满目凄凉,身形单薄,心中不由得唏嘘起来,默默给她让出一条路。
“这叶家和唐家不是姻亲吗?叶家都这样了,唐承珣也不来搭把手?”
“这位小姐人家唐家看不上了?”
“唐家那位也真是,这么个大美人,才多久说不要就不要了!咱上海花花公子里他独占鳌头!”
“老李,仔细你的脑袋——也不看看谁来了!”
他们低声议论着。
不知何时,叶家大门口出现了一个风神卓越的黑衣男子,他仪容不凡,微微含笑。
叶青然目光呆滞走过他身边。
“丫头,借一步说话。”
她抬头,赫然是宗元。
宗元眼中一抹痛惜之情快速闪过。她发辫及腰,容颜清冷,衬在白色衣衫下更显神色凄凉,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她长高了。
她抱紧手中的书,垂首而立。
“听说银行要拍卖这栋房子,承珣怕落入他人之手让我买下,你们就不必搬家了。”他压低声音。
她冷冷对上宗元的双眸。
明明与唐承珣两清了,他买下房子送给她?可笑!
她才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
如今他红颜知己在怀,来施舍她,无非是看她笑话可怜她罢了!
她叶青然就算身无立锥之地,起码还有一身骨头是硬的。
“不劳费心。”她避过宗元,走出朱红镶黑铁边的大门,一脚踩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
她又转身,看了眼那扇有些斑驳失了颜色的门,别了,从今往后,你只能在我的梦里出现了······
宗元表情凝重起来,眼前的女子不再似往日倔强里带着温婉,外在的冷漠下是衣食无忧的天真,她——仿佛长大了好几岁,那种眼神,承载了太多的无奈和悲痛。那本不应属于她的忧愁已经重重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
他心口莫名其妙痛起来。
叶青然走出长长的巷子,擦擦眼角的泪水。
总有一日,她要赚很多很多钱,把这所宅子买回来。
前方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深深望着她。
她再度转身看了眼长长的永民巷,别了,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巷子。
狠狠心,往前走。
她告诫自己,必须往前走,才能有将来。
熟悉的雪茄味传来,不看,她亦知道是谁来了。
就算父亲破产,她没地方住,也要有骨气一点。
即使相逢亦不识,从此天涯是路人。
她走过他身旁,抱紧手中的书。
他狠狠掐灭手中半截雪茄。
三个多月不见,她——长高了。
白色短衫和素色裙子下是别的女人无法替代的雪白精致的肌肤,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如既往的清冷,眸子澄澈却又布满哀伤。
身子瘦归瘦,可身材越发玲珑有致了。
“叶青然——”他叫住她。
她身子一顿,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撕裂了她残存的意念。
那个孩子的失去是她一手造成的,多少次午夜梦魇,她一次次在梦中哭醒,原以为失去是解脱,谁知竟然是自责的开始!
她应该留下那个小生命,毕竟那是他的骨血。
孩子无辜。
往事不可追······
还好,那么快他就有了新宠,她自责的心才有了救赎。
“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他嗓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甘。
说,说什么?他想看到自己对他摇尾乞怜,还是道歉示好?统统做梦!
她没有转身。
“我可以为你留下这所房子。”他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叶青然!听到没有!”
她的身影在晨光下越发瘦削,他狠狠甩掉手中烟。
追上她的步子,把她拖进轿车。
“回家。”他冷冷对司机吼了句。
司机启动车子。
她迅速扫了眼近在咫尺的男子,心莫名地痛起来。
他脸庞冷然俊美,却已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狭长的眼中满是愤怒和痛苦。
她知道此时开口下车只会火上浇油。
他凝视着她,仿佛她会马上消失。
难以描述的寂静。
“你想怎样?”她打破沉寂。
“我能怎样?对你,我还能怎样?有时候,我好想杀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他狠狠卡住她的脖子。
她闭上双目,没有反抗。
他猛然松手。
她揉了揉快要被他拧断的脖子。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他冷笑,“想必你也记不得了,我来告诉你,去年的今日,我们第一次相遇——”
他语气瞬间缱绻,余思绵绵。
她转过身子,背对他。
去年的今日,他的车撞了淑淑,她凭着自己的伶牙俐齿狠狠羞辱了周传明,捉弄了宗元,也落在了他的心底。
当时的她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说法。
殊不知,那般的绝色清澈和独特都如一张网,网住了他不安分的心。
从此,才有了这万般相思和纠缠。
“跟我回家住些日子。”他声音坚决不容反驳。
她紧张起来。
她不能让自己的心越陷越深。
在她看来,那决绝的一跳,已经截断了她与他之间的一切可能,他红颜知己都有了,把她弄回家,又算什么呢!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往一旁侧侧身子躲过。
他笑起来,带着几分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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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起章节名字——去年的今日
好有怀念意味啊,不由得想起了N年前,那首《去年烟花特别多》——
千头万绪的心中
已经没有梦
四分五裂的思念
也许只有痛
我告诉我自己
不要冲动
灿烂的烟花也是一场空
前路茫茫的现在
到底谁是我
雨打风吹的年代
不是我的错
怎么样的身份
才能够解脱
怎么样的人
才会懂得认错
说不出的牵挂
说不出的情话
埋藏在我心里融化
再见你的日子
漫天的烟花
去年的变化
去年烟花特别多
☆、第九章 此时非彼时
“我爸究竟欠了多少钱?她缓缓开口。
“对你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叶介之有生之年如果能还上,算我走眼。”他扳过她的身子,凝视着她清澈的双瞳,“做个交易——陪我三年,你家所有的债务我来还,三年后,无论去留,我都会给你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你又走眼了,唐先生。”她带着一贯的冷漠,“你的金丝笼子里可以养很多只金丝雀,唯独我不行,我是只蚂蚁,天生劳碌命。”
“你以为仅凭手中那支笔就可以养家糊口?”他冷笑一声,“说你天真还是傻呐?叶介之建筑工地上死的两个工人,其家属已经向法庭递交裁决书,要求严惩责任人。昨天房监所的人又在未完工的房屋建材中发现钢材,木料以次充好,这么大的安全隐患已经准备见报了。如果有人运作还好,没人打点的话,叶介之只有等着坐牢。”
叶青然怔住。
父亲自打年后很少回家,她忙着上学和写作,只知道父亲赔了很多钱,工程上这么多的是非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没有骗她。
一阵风刮进了她的心房,沁骨的凉。
“那个交易,不妨考虑一下?”他脸上扬起浓浓的笑意,贴在她耳边甚是温柔。
“没得考虑。让我下车。”她眼神决然,“你还欠我一个登报启事。”
他面如寒冰,寂寥万分。
登报启事无非是两人划清界限,自由嫁娶的证明,母亲年前就催他赶紧办了,可他内心依旧残留着那么一丝念想,她曾是他订过婚下过聘的妻。最起码在陌生人眼中,她是他的女人。
这样的启事,他给不了她。
“既然现在不想考虑,那就跟我住上一阵子,好好想想。我有的是时间。”他语气亦冷。
“你这样做简直没有一点儿成熟男人的涵养,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无聊透顶!我已经请了一周假,明天必须去学校。”
“能否去学校要看你考虑的结果如何?”
“这件事想都别想。你唐承珣的正室我都不做,难道会做个没有名分的情妇?你傻还是我傻?”
“此时非彼时。”他恨意幽幽,“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做我的妻子?哼,当你从斜月桥跳下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叶青然——我现在对你只有无尽的恨。让你跟着我,你以为让你做少奶奶供着你啊,我要把这噬心折磨加倍还给你!”
他不由得按住胸口,这言不由衷的话出口,自己先伤了。
她有些怅然,有些失落。
原来在他眼里,一切都结束了。
他找了洛意,理所应当。
自己心中那点星星之火也该灭了。
到了唐家,守卫森严的警卫层层设岗,要出去,暂时别想。
唐承珣径直去了书房。
女佣把她带到主楼二楼一个房间,柔声道,“这是您的房间,您有什么需要,请按墙上的铃。”
叶青然走进,好大的房间,外面是装修别致豪华的西洋风格客厅,里面有一个简洁低调的大卧房。小书房,卫生间,露天阳台一应具有。
哦,自己好像曾经在这间房子的卧室里睡过一次,好像是唐承珣的卧室。
长时间不回家,妈妈会担心,她必须给家里捎个话。她辗转下楼,来到一楼唐承珣的书房。
几个黑衣人在门口无比恭敬的进进出出。
她习惯地敲了下敞着的门。
里面除了宗元不在,炎龙堂的几大巨头都正襟危坐。
唐承珣看到她,立马起身走过来。
“除了放你走,一切都可以商量。”他带上门。
“给我家里说一声,免得我妈担心。还有,帮我去学校请个假。”她抛下一句又“咚咚咚”上楼。
望着她匆匆的背影,他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
无论用什么办法,把她留在身边就好。
叶青然折返回二楼卧室。
既来之,则安之。她坐在小书房安心补这两天的稿子。
为了搬家,她请假停了两个连载的稿子,如今该补交了。
小书房一扇窗靠着露天阳台,阳台上几盆茉莉花开得正欢,馨香扑来,她心情愉悦安然,完全没有了初到唐家的躁动不安,初夏的阳光透过微开的白色百叶窗照在她身上,她伏案疾书,一上午的时光很快就溜走了。
“该吃午饭了。”不知何时,唐承珣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他手中拿着她刚才扔到地上有笔误的纸,一页页摊平,细细看着。
“我还要赶最后一篇,让人给我端上来吧?”她头也没抬,继续写着。
他夺过她手里的笔,“三个小时了,我在门口看着你写了整整三个小时。你不累啊?”
她揉揉酸痛的脖子和肩膀,起身。
“不拼了命的写,我的妈妈和弟弟都要喝西北风。”她语气有些哽咽,又笑起来,“我现在的稿费已经比去年涨了一倍,就算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也可以养活自己。感谢老天给我这样困窘的生活,使我有动力和毅力坚持下去。”
他眸色微紧,凝视着缓缓走过他身边的女子,如此娇弱的身子下却藏着一颗强大的心,荣华富贵与她如浮云,困苦的生活非但没有压怕她,她的内心反而比以往更澄澈坚毅,他心底深处,柔软再生。
他下楼来到餐厅。
叶青然,宗元和谢宝衣已经开吃了。
“丫头,想吃什么别客气啊!”宗元笑着给她布菜,“这以后,要经常在一个锅里吃饭,千万别把我和宝衣当外人。”
“来,这个油焖大虾好,厨子都把皮给剥掉了。”谢宝衣热情地给她夹菜。
她看了眼面前被宗元和谢宝衣夹过来的各色菜式,呵呵,已经满满一大盘子。
还好,唐老夫人和陈书缨去了普陀山拜佛,也免去了很多尴尬。
她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没有碰桌上的任何菜。
唐承珣已经坐下,端起一杯红酒,与宗元,谢宝衣碰杯。
“丫头,你也来?”谢宝衣递给她一杯酒。
她漠然摇头,继续扒饭。
唐承珣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
“这么多菜,你给谁省啊,又不是第一次在这个桌子上吃饭!”宗元笑着瞥她一眼。
叶青然想起了上次在这里吃饭的情景,也是这么一大桌子菜,他与宗元都喝着红酒,当初,他用受伤骗自己照顾他,她则像个傻妞一样管三管四。
一碗饭扒个精光,她起身上楼,“吃饱了。你们慢用。”
唐承珣端起杯子又一饮而尽。
“哥,那个男人今天下午就到上海了,你有什么打算?”谢宝衣拿起筷子。
“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这也是我把她带回家的原因。下午处理完手头的事,晚上我带她去南京。”唐承珣压低声音。
“叶家已经搬家,附近邻里已经让人打点好了,没人会说出他们现在的住址。”宗元给自己斟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