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被体温偎热的铜钱在空中闪过,精准的落在桌面,旋转起来。转了那么久,仿佛永远,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通宝朝下。
两人相视无言的面对面坐着,视线胶着,怎么样也不愿松开。
一人面前一杯药酒。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好。
我要你生生世世做我的妻子。
恩。
欠你的,我这辈子也还不清。
他喝酒。
尔后,神智涣散。
他说。
头很昏。可我不舍得就这样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当我再一次睁眼,我的世界将不再有司空如绽这个女人。我只想再多看她一眼。
可是那最后一眼,却看见她将那杯完整的药酒放回桌上。
这个女人,该死的,又骗了我一次。
我挣扎着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最后拥抱她。
我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划过脸颊,嘴唇,然后滴落在她唇角。我知道我哭得像个孩子,只是,容许我最后的放纵吧。
因为,这个女人是我的灵魂,从忘记她的那刻起,我就已死去。秦子悦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失去灵魂的秦悲月。
我抓住她的手,张口狠狠咬住,毫不怜惜,将牙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肉,骨血中,这是我唯一能够为她留下的印记。
吾妻明白我的用意,亦狠狠地咬住我的肩头,那么深,那么深。
她颤抖着,在我耳边低喃,我爱你至死。
我爱你,阿绽,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以后会娶别人的那个,不是我……
我不想忘了你,阿绽,我爱你……
原本嘴拙的我,却有无穷的甜言蜜语涌到嘴边。情话,绵绵,居然没有尽头,让我多说一些,我只想把一辈子的话都告诉你。
阿绽,阿绽,阿绽……
他说。
虽然公主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我清楚,她不是我要的女人。所以,怡儿出世以后,我尽量避免留在京城。也幸好江湖事务繁忙,常年滞留在神隐门,因为娇滴滴的公主,受不了那样荒蛮的地方。是的,荒蛮,在那些高傲的皇族眼里,我出生的地方,这个江湖,只不过是一块缺乏管束的愚民之地。
我想,我是丢了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因为,我的心总是空落落的,像随风飘荡的枯叶,没有落点。
我很清楚我的使命,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随意奔驰。我的心就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种空洞,无依。像一个空的房间,如果在深夜去叩响,一定可以听到“咚咚”的回声,空落的,孤独的,寂寥的,我的心。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她。那个统帅苗疆的女人,奇迹似的,一旦我的眼睛落到她的身上,那种空虚,便会有短暂的缓和。
但是,可能是年纪大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那种勇往直前,我只要想想她,每隔五年见她一面,就觉得很满足了。
十年前,我开始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我想,也许在很久以前,其实我就认识她了。于是,我开始像拼图一般,将我从梦中得来的记忆,一块一块,拼拼凑凑起来。
然后我终于想起来,我喝下红颜薄命之前的那些事情。
阿绽,我的阿绽,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始终只是一个被她吸引,无法自拔的男人。不论发生过什么,不论我的记忆是怎么样的,到最后,我始终都会爱上她。
不论重新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那一年,我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我将那套因她的清霜诀衍生而来的沁心诀教给征隆,希望能她够明白,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再五年,思怡初掌江湖,我不得不从旁协助,无暇分身。可就是那次,我错过了与她的最后一次会面。
之后的五年,我只等来了她的死讯。
今生,我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所有人,却独独亏欠了她。
……
她说。
面对那杯红颜薄命,我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我不能忘记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连对他的记忆也不复存在。
女人,可能真的比男人要来的坚强。
我可以若无其事的回相思林继任林主之位,我可以若无其事的出席他主持的武林大会,我可以若无其事的与他成为以武会友的至交。我若无其事的看着他娶妻生子,统帅武林。
没有人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只能对着他给我的寰情锁痛哭流涕。
他亲手刻上的,卿卿吾妻,绽。
那一年的比武,他受了伤没能来,可他的弟子却带来一套与清霜诀同气连枝的沁心诀,我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他找到了那些被迫放弃的记忆。
我想笑,却抑制不住眼泪。我想哭,却抑制不住的笑起来。我已经不能再期望更多了,就算是立时死去,我也心甘情愿了。
我用一生的痛楚作为记得他的代价。
我真的心甘情愿。
因为,若我们真的不负责任的走了,无法得到心中的平静。他,是那样一个胸怀天下的男子。让所有怀揣着私心杂念的人只能匍匐仰望。而我,亦无法背负起自私之后所带来的沉重。
夜儿说,我爱上了一个英雄,我自己也是英雄,什么叫英雄,牺牲了自己的人便是。她说错了,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人,才是英雄。而最可悲的是,我偏偏,心甘情愿。
我和他,只怨造化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与他相见。
今生,我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他,对得起所有人,却独独对不起我自己。
来生,我要做个自私的女人,要为自己而活。
这辈子,我付出一切去爱他,可下辈子,我想好好爱自己一回。
唯愿,来生不见。
………
他说。
来生不见,来生不见。
她始终是怨了。
她说。
怨吗?我不知道。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他,因为我太清楚,我们两个只要是分开,就不再完整了,有没有记忆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真的相遇了,爱了,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抹不去。
我说不出为什么,我只是知道。
怨吗?我想,其实是有的。
只是,我怨的不是他,而是天意。
唯愿,来生不见。
…
阿夜说。
她就这么去了,没有任何征兆。她的伤,来的凶,更是蹊跷。
许久之后,我才潸然醒悟,对于一个生无可恋的人,高强的武艺,其实是一种累赘。
就像那块玉一般,这三十年来虽完整依旧,可内里,早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子悦,子悦,子悦…………”
她躺在病榻上,昏迷了那么久,口中喊的,始终是那两个字。开始我不明白,后来却惊讶的发现,居然,是那个人的字。我从来不知道,从来不曾察觉,原来她竟是爱他的。
她藏得那么好,连我也骗过了。
那一刻,我只想将那个人揪来,让他跪在她面前忏悔,祈求她的原谅。
我说那个男人负心薄幸,她却说那不是他的错。
这样的结果,她心甘情愿。
这两人只亏欠了自己,却造福了全武林。舍小我,成大我,多划算的生意,可是,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赔了进去,究竟,值不值得?
如果这就是真爱,那么我宁愿一生一世也不要碰到。那样无望的悲哀,似寒冷黑暗的孤寂之海,无边无际,没有希望,没有尽头。我宁愿做个从没尝过爱的人,至少,不会痛。
莲夜 一些故事 第四十七章 拂柳株摇
章节字数:1974 更新时间:08…04…03 09:24
有亲亲反映看得不明不白,我自己也觉得转折得有点牵强,加上柳师兄的一些小小内心独白,以及上下段之间的小小承接,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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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林历代林主,都按惯例收三名弟子,不限男女,当弟子成年,便从中挑选出适合的继任人选。而在司空如绽的弟子中,这些年来不论江湖上或是相思林各大长老中,呼声最高的是柳株瑶。
他是相思林上代大统领的独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自小受父亲悉心调教,亦深得相思林长老们的欣赏。自大统领与释优教一役阵亡之后,林主司空如绽怜他幼年丧父,又看他颇有天赋,便收他为徒,成为司空南之后的相思林主二弟子。
他对于司空南的记忆,仅仅停驻在那时候,而之后的注意力,被那个最后到来的小师妹全部占据了。小小的,精致的,玲珑的,火焰精灵一般的少女,初时带着一种锐利的棱角,而后慢慢的,逐渐内敛下去。等他修炼到足以离开相思林,去中原武林闯一番功绩的时候,她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女孩,出落成为淡定优雅的少女。
小小的她,撅着嘴,眨眨眼对他说,你是我师兄?那你要厉害过我,我才会叫你师兄哦。
稍长大些,她边流泪,边推开他,说,我会找到南,就算你不帮我,我一个人也可以把她带回来。
他离开相思林的时候,她疏离的微笑,开口道,阿夜就送到这里,师兄一路走好。
当两人为了相思林主的选别而站到比武台两边的时候,她仍是微笑,说,师兄有礼。
她用北魄月刹打飞了他手中的湛庐,她静静的陈述,师兄,相思林的剑,是自己找的。
他拒绝与她一同去寻找失踪的司空南,所以她推开他,也从此将他推出她的世界。他们成了两种不同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他从此只是个外人,他深深的明白这一点。
他唯一的错是将相思林看得太重。自小身边的那些赞誉声,无不将他当作未来的林主看待,所以他没有随她赶在围剿释优教之前,潜入敌方阵营寻找司空南。他作为相思林的代表,赶赴中原参加神隐门的武林大会,共同商讨灭魔教事宜。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而她却觉得司空南更重要。这就是分歧。他想,始终是他比较适合继承相思林的。而她,却轻而易举的从他手中把这一切抢走了。
她表现的一切都在证明,他错了,继承相思林,她比他适合得多。
尔后,在他尚难以接受失败而失魂落魄四处流浪的时候,她却轻而易举的找到他,以相思林为条件,换取他的帮助。她淡定的微笑,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味道,她说,师兄会帮我的,对吗?
他是多么怀念初见时那个坏脾气的小女孩,至少那个时候的他,可以看进她的心里。可此刻,他看不透她。他知道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他丝毫没有头绪。可是他知道,自己仍旧无法拒绝她,永远也没有办法。在那一次之后,在他懊悔终生的那次拒绝之后,也许,他要用一千次一万次的允诺,来换回哪怕一点点她的信任。
转眼间,他离开中原去到西域已经两年,却没有想到,这样遥远的地方竟也有因她而失魂落魄的男子。高傲的楼兰世子说,你为我将她带来楼兰,我助你重回相思林。
是不是全世界都觉得,相思林是他唯一的目标?
可是,他最想要的,是不是真的是相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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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缠绵浓雾,天地一片灰茫。
香泠阁,冷金庭。
一道雕刻精致剔透的花梨木窗格子将屋内屋外划成两个世界。一方潮湿阴冷,一方干燥温暖。
锦塌上,盘膝坐着两人。
将手中的葡萄酒缓缓倒入夜光杯,将其中一杯置于桌的另一边。柳株瑶微笑着,依旧洁白剔透,“这是波斯商人进贡给楼兰王的极品葡萄酒。”
“阿那衍给你的?”司空夜端起夜光杯,轻嗅其香味。“香醇细腻,果味芬芳,好酒呢。”
扯起一边的唇角,柳株瑶笑得有些冷。“这酒里,还有一样他给的东西。”
“哦?西域密药么?是封闭五感,还是昏迷不醒?我闻不出来呢。”她扬起眉,静待下文,手却不停的摇晃着碧色广口杯,“听说喝葡萄酒之前,多摇晃几次,味道会更香醇。”
“阿那珞自祭坛上拿下来的,无色无嗅,喝了之后武功尽失,神志迷离。”收回硬扯起的嘴角,他一脸正色的看着依旧毫不在意的女子。“嘱咐我一定要给你喝下。”
“呵,还真是不放心师兄呢。”她摇摇头,话音末了,低头将杯子送往唇边。
“你想好了吗?喝了,就没机会回头了。”剑眉陇起,柳株瑶在她将酒送入口中之前,出声问了一句。
“我不打算回头。”她轻轻回一句,将杯中的深红色芬芳液体一饮而尽。
莲夜 第六卷 千里斜阳 第四十八章 起点
章节字数:1189 更新时间:08…04…03 09:27
夜幕降临,天地间苍茫一片,覆盖着白雪的荒漠中笼罩上一片沉寂的铁灰色,房屋,胡杨林,土堆都只剩下黑色的剪影,空余荒漠上的白雪尚反射着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在一片静寂的黑中,笼起一层淡青色的光雾。空中的云朵,亦是大片大片的黑,间隙中,透出深青色的天空。
西方的天际,璀璨的燃烧着金黄色的余辉。给远处的山峦,白桦林镀上华丽金边。一道由金转黑的云彩带子,衔接着那片灿烂的金黄色温暖与天地间冰冷孤寂的苍茫。
这一派景色,是天地间至上的杰作。
如果此刻,能够站在那片胡杨林边静静的欣赏美景,手边再有一壶三十年的人面桃花珍酿,绝对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已经是第二次来西域了,第一次边走边游,骑马仗剑踏遍祁连山,风流潇洒,可这次却只能够窝在小城广场中央的柴禾堆里,丧家之犬一般,等待围捕她的猎人经过。
一阵寒风呼啸着经过,隐身于柴禾堆的女子拢了拢身上的袄衣。刚进初冬,夜晚沙漠的气候残酷过中原千万倍,小镇中的居民在太阳下山之后早早的歇了,不过申时,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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