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京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两京记-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利如铁钉挂铁锅,凄厉如夜枭啼叫,众人霎时间如大冬天吃了西瓜,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云仝哈哈大笑,笑容甚是豪爽,楼下一众军士、宦官都听到了。他们抬头向上看去,见三楼当中立着一个虬髯汉子,意态豪阔,向着楼下指指点点,似乎说些什么。

  楼下军士当中走出一个,他在这帮军士中职衔最高,仰头喝道:“楼上相好的,宫中宫使奉皇命办事,你吃了熊心豹胆,敢横插一手?”

  云仝又是一声大笑,声震云霄,如在哪军士耳边炸响了一颗雷,他感觉心胆都似乎要被震裂。他大声道:“什么宫使,不过是没卵子的宦官。皇帝老子好没见识,用这种废物祸害百姓!”

  楼上楼下众人听到云仝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话中又如是嘲笑宦官,心中都又惊惧想笑。

  哪军士一时震在当场。他心下急转,暗忖楼上那虬髯汉子武功甚高,刚才一声大笑,似乎是“当头怒喝”,那是只听说过没见过的高深内功,这且不说,就情势而言,打伤四人的似乎就是他,他为人甚是精细,片刻间就看出四人不过为四块拇指大小的木块所伤,虬髯汉子离他们至少有十丈之遥,如此距离,谈笑间用木块伤人,他听都没有听说过!一众军士当中能打的不过是自己与那右肩受伤者,就是那军士没受伤,两人合力,怕连身都不能挨到虬髯汉子旁边!神策军向来在京城横行无忌,更没有哪一个敢这样欺辱他们,他一时心头无计,与手下众军士商量几句,众军士也都被吓破了胆,竟没一个敢说出上楼捕捉哪汉子的话来。

  无奈之下,他仰头喊道:“青山不在,绿水长流,相好的,咱家姓薛,名霸道,今日有职事在身,异日必当上门讨教!”他参军之前,在黄河道上做些没本买卖,对江湖上找场子哪一套甚为熟稔;心想,最好这汉子上当说出来历,只要他仍在京城,过几日集起上百号兄弟,一起杀进门去,管将他剁成肉酱。

  云仝哈哈一笑,道:“无名鼠辈,也学人找场子。嘿嘿,这位姓薛的好汉,‘神策四狼’听说过吧?也罢,好汉子敢做敢认,你回去向鲜于郭、魏无须打听,就说丐帮云仝向他们问好。或者你下阴间向吕远、冯钟二人打听也使得,最好让他们向阎王爷请个假,一起向我索命就是了。”

  哪“神策四狼”号称神策军中四大高手,职事甚高,薛霸道平常就是见一面也难于上天,更别说向他们打听什么事了。五年前“四狼”中冯钟被人砍下头颅,三年前吕远被人杀死在家中,从这虬髯汉子口中,薛霸道似乎听出这两人竟也是他所杀,心中更是像打鼓一般,仅有的一点胆气也跑到九霄云外,场面话也不敢说了,怕惹怒了云仝,这就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当下就要带着军士回营。

  谁想到哪宦官此时却缓过气来。裆下本是人身极脆弱之处,但也许因为他没有那话儿,裆下挨了一弹子,如此重伤,片刻间竟缓了过来。他站起身来,身子依然颤巍巍的发抖,那声音也颤巍巍的,虽然仍是十分尖利:“不知死活的东西,咱家好歹也是皇上家仆,竟敢如此折辱。手边有刀罢?识相的一刀砍下头来,免得家人受苦。”

  薛霸道叫声“苦也”,只是给那宦官使眼色。他只这宦官是当朝大宦官吐突承璀的亲信,假如那汉子一怒下楼将他杀了,自己和众军士自然没能力阻挡,但那吐突承璀性格极狠毒,又喜迁怒别人,众家兄弟,怕吃饭的家伙都要搬家。他心下沉思,若果真如此,哪就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自己转身就走,逃亡江湖,大不了再坐那没本钱的生意罢了。

  不想云仝此时兴致也倦了,叹息一声,道:“你这没卵子的家伙,就是杀了你,也只是脏了我的手!罢了,罢了,宫内多少太监,我也杀不过来!”

  哪宦官在长安作威作福惯了,如何受得这等气,还要张口还击,薛霸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抢在他耳边道:“公公,你万万不可再说话。我先前学了相面的法子,识得那汉子是修罗恶鬼,如若不然,他人在楼上,又怎能伤到公公?一定是使了什么法术。咱们人不与鬼斗,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此时日已西斜,这宦官抬头看到哪虬髯汉子脸上一抹晚霞,如血一般鲜红,真如修罗恶煞。宫中宦官最是迷信,对修罗恶煞怕的要紧,此时心里害怕起来,记起修罗恶煞杀人,多在耳边叫你名字,你甫一答应,魂就没了,自己与那虬髯汉子说了这许多话,哪还了得?心里一怕,嘴也不敢张开,以眼示意,要军士们赶了牛车赶紧回宫,宫中养着密宗高僧,一定要求他给自己一道符咒,镇住这修罗恶鬼。

  众军士赶了牛车,掉头就走,哪老者与姑娘还兀自发呆,脸上依然挂着泪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一(下)
云仝见那宦官和众军士狼狈逃窜之余,还惦记着赶走牛车,心下大怒,当时就要跳下楼去,大开杀戒。白居易见他色变,心知他杀心已起,忙一把拉住,劝道:“云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若辈教训教训也就罢了,杀伤人命,与理法有碍。”他知若出人命官司,自己也难逃干系,说不得一生前途也丧在云仝手中,因此上话也说得情切。

  云仝冷哼一声,道:“如学士诗中所言,那车木炭关系老者一家用度,被这等狗辈抢了,他们一家怎么活?学士休拦,我今下去将那车木炭抢了过来,他们知机,也还罢了;若冥顽不灵,嘿嘿,那就休怪云某心狠了!”

  白居易笑道:“云兄果然侠肝义胆!然一车木炭,能值几何?老者一家用度,大家凑凑,也是菩萨心肠。”鲍三郎与一众游侠也七嘴八舌劝住了云仝。

  鲍三郎苦苦相邀,白居易看着云仝面子,也与众人一道,来到了之前雅座。云仝却又叫两个游侠儿下楼去将那老者与姑娘请了上来。

  众人刚刚落座,哪两个游侠儿就将老者与姑娘带了上来。只见老者一头白发,脸上沟壑丛生,身上衣衫补丁摞着补丁,佝偻着腰,一脸愁苦之相。那姑娘脸上犹带泪痕,受苦家女孩,身材颇为健壮,虽是不施脂粉,脸上却有几分颜色。她一身粗布衣裙已被撕扯的丝丝绺绺,身上肌肤大半外露,亵衣之内,白花花的胸脯也露出许多,她双手遮在胸前,但一双手十根指头,又有多大,能遮住哪许多羞处?

  进得门来,一个游侠儿指着云仝对老者说道:“当中这位就是你们救命恩人,云大侠了!”那老者拉着姑娘,倒头便拜,道:“恩人在上,受小老儿一拜!”

  云仝“啊呀”一声,跳将起来,过来扶起老者姑娘,道:“这却使不得!”他见哪姑娘衣裙实在烂的不像样,在座游侠儿,有十分无赖浮浪子弟,眼光直瞅着姑娘肌肤胸前,心下不忍,有心将自己衣衫脱下给那姑娘换上,但他身材高大,哪姑娘如穿上他的衣衫,甚不合体。他扫了众位游侠儿一眼,见那王姓少年身材与那姑娘相仿,将他一把揪过,手上略略用力,王姓少年身上锦袍暗扣衣带尽皆崩断,他又随手一扯,竟将那锦袍扯将下来,对哪姑娘说:“这位大姐,就请将这衣袍换上,有不合体处,稍等我们再到城中估衣店中量体裁衣。”

  王姓少年吃了一惊,就要跳将起来,云仝转头,对他说道:“这位兄弟,云某这里替老丈和这位大姐谢过。便还请你吩咐伙计,叫拿两道屏风来,这位大姐也好换衣服。”云仝脸上并无半点愧疚之色,倒是面沉如水,他面相本来凶恶,此时更如神煞一般。王姓少年适才见他弹子神技惊人,心下对他甚为凛惧,此时见他神色,竟吓住了,乖乖按他吩咐去做,心中却不停咒骂,暗叫“晦气”。

  在哪姑娘换衣服当口,云仝略略问了哪老者几句。他原姓张,名老成,是长安近郊龙首原人氏,并无土地,正如白居易诗中所言,以伐薪烧炭为业,家中再无人口,只有他与孙女两个。这一车木炭本是他冬天烧好挤压下来,原本想春天京城灶火之炭甚缺,能买个好价钱,爷孙两个这一年也就过了,谁承想却被宫使看上,无端生此惨祸。想到此处,他禁不住老泪连连,又要跪下给云仝磕头,嘴里絮絮叨叨:“这女孩儿爹妈死的早,小老儿苦苦拉扯,好容易长这么大,谁承想那些军爷竟当街做出如此没脸的事!亏得大侠出手。大侠恩德,小老儿就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这也是神子见我可怜,救我苦厄……”

  “爷爷,我们要日夕祈祷,求神子降福于大侠才是。”说话间,那女孩已换好衣服,走出屏风,插口道。

  众人见她走出,却是一呆,都想:原来竟是一个美人儿。那间锦袍穿在她身上极是合体,分毫不差显出凸凹身材,她又在那屏风里洗去泪痕,少年心性,没有长愁,此时嘴角含笑,别有一种妩媚。白居易甚好女色,家中养着几个歌姬舞女,见这姑娘肤色虽是略黑,但鼻眼五官十分周正,嘴角含春,于羞涩中见天真烂漫,与那些歌姬舞女妖娆之美相比,更多几分乡野自然之趣。

  云仝听他们说得奇怪,道:“神子?这又是什么神仙菩萨吗?”

  “云大侠,你不知道神子么?他却不是神仙菩萨。他最是无辜,心又善良,总是向着我们穷苦人家……”哪少女说话语速甚快,语音响亮如铃铛响起,煞是好听。

  “原来你们信奉景教。”白居易恍然大悟,他也不向云仝解释,道:“云兄,救人须救彻。我观那神策军官和宫中宦官都是睚眦必报之徒,今日受如此折辱,虽不敢报复云兄,但必迁怒张老丈爷孙,我们还是要拿个主意。”

  “学士果然老成持重,这倒说得也是。”云仝道。

  哪张老丈听白居易此言,心中吓的厉害,噗通一声又跪下,道:“天哪,竟惹此横祸?大侠一定要替我们做主……”

  “老丈请起。”云仝一手扶起张老丈,沉吟半晌,面向鲍三郎道:“鲍三兄,你今日可带银两了吗?借我几两使使。”

  鲍三郎期期艾艾,好半天才面色羞红道:“云大哥,你休要见怪,我今日出门匆忙,囊中却是一个铜钱也无。”又一转头,面向众游侠道:“列为兄弟,又谁装钱了?借给云大哥使使,大家江湖上汉子,休要吝啬。”

  众人与鲍三郎一般面色,都是期期艾艾、神色尴尬,有几个在长袍中摸来摸去,掏出些散碎银两,一众人等拢共也不过凑了二两有余。

  鲍三郎又用眼睛直瞟哪王姓少年,谁承想哪少年家教甚严,他老子日夕在耳边说:“千好万好,不如银钱好;爹亲娘亲,不如元宝亲。为人做事,有一桩万万做不得,那就是借钱给人。一则自己肉疼,二则世人对于钱都是同样心理,有了一个想两个,有了银山想金山,借给他他总嫌不够,即到还的时候,又像钝刀子割肉,毫不利索,催的紧了,反落埋怨。钱这东西,还是捏到自己手里为上,别人就是需钱买命,也万万不能借给他。这是我王家祖宗积累下的门风,你一定要记在心头。”他自小生在富贵里,并不知银钱来得酸辛,但耳熏目染,自然将钱视为性命,平日价与众游侠一起吃喝玩耍,自家花钱手面甚大,却绝不肯借与别人。这时,见鲍三郎拿眼瞥他,他装作不知,两只眼瞪着屋顶,便如聋子痴呆一般。

  云仝见众人如此不爽利,心下不快,依着他往日性情,这当口就要将哪二两多银钱扔还给他们,但自己出门委实没有装钱,想周济安顿哪爷孙两个,奈何囊中羞涩,这却如何是好?他手捧着这二两多散碎银子,一时无计,叹道:“这几两银子,却也不够!”

  一旁白居易看了,微微一笑,道:“云兄,即要用银子,张口就是了,何必说借?”他伸手将长袍衣带下的玉佩解了下来,叫来伙计,道:“小哥,这件玉佩是我家传,你拿去对你们掌柜说,质押一百两纹银,异日我再来赎取便是。”又一回头,对云仝道:“今日出门,原想喝几杯薄酒,赏一眼杏花,未料出这等事来。幸好随身带了这件玉佩,还可质押百十两纹银。”

  云仝惊道:“这却使不得。白学士家传玉佩,必非寻常宝贝,还是收回去好了。待我再想法筹措银子便是。”

  白居易微微一笑,道:“这当口又从何处筹措?云兄不必推辞。”

  说话间,哪伙计已将银两呈上,却是一百两整。白居易拿过纹银,全部推给云仝,道:“如此阿堵物,看着让人生厌,就请云兄发落。”行色间甚是潇洒,云仝更为心折。

  云仝叫过张老成,对他道:“老丈,今日一过,哪宦官和神策军军士如何与你干休?你在外地可有亲戚?还是抽身远走为是。”微微一顿,取了五十两纹银,交与张老成,道:“这里几十两银子,料想也够你们爷孙一年用度,将就作为盘缠,远走高飞去罢。剩下的到外地置办些田地,勉强可以为生。”

  其时,五十两纹银几乎已是中户人家一年用度。想来张老成家贫,自小至老,都没见过这许多银子,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欣喜,浑浊老泪潸然而下,道:“这却如何是好?大侠救命恩德,此生做牛做马尚不能报,又赠与我这许多银两,叫我爷孙俩个怎么承受得起?”

  张老成将孙女拉过,磕头作揖,感恩戴德的话说过不停,云仝心下急躁起来,喝道:“你这老丈,怎么这样啰嗦,拿着钱收拾赶路就是!”

  张老成吓了一跳,再不敢言语,旁边她孙女却道:“爷爷,大侠必是神子遣下搭救我们。我们拿了就是,莫要违了神意。”

  云仝笑道:“还是这位姑娘有见识。我也不认识什么神子,性格又疏懒,任他什么神仙菩萨,只当他土狗泥偶,料想也难服遣使。今日所为,只是意气使然,你们还是赶早回家,收拾赶路为是。”

  那姑娘一拍胸口,道:“罪过,罪过。神子灵验,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大侠万不可如此说话。”又对张老成道:“爷爷,我们回去许日夜祈祷,在神子前立誓忏悔,大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