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这么认为的?!”千飏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是的。我一直牵累大哥,现在还缠着大哥,这次是小妹发现了,那下次呢?小七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还想着能得一点幸福算一点,得了一点,又想要更多,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可是,可是这算哪门子的幸福?!”贴着千飏的腿跪了下来,捡起家法的手指依然在颤抖,却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渴望一顿疼痛赎清自己的罪孽,缓解心中的压抑苦楚。
千飏当下也不再废话,扔了家法把人掀翻了压在腿上结实有力的手掌毫不含糊地扇了下去。
千影起先是一阵脸红,若是压在桌上大哥一边责打一边呵斥,他还能接受些,似这样像打一个孩子一般——然后羞赧毕竟只是一时,想到妹妹,想到哥哥,心中依然不能原谅自己。很多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千飏已经去见过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他知道他的哥哥为了保全他又做出了什么牺牲,他更知道,这样的责打,依然是千飏在纵容他的脾气,给他又一次逃避的机会。
“哥……”千影颤声叫道。
“能原谅自己了么?”千飏扶着他,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手掌下火热的温度,搞不好已经破皮了。
“哥,我并不是要寻一个港湾来逃避,我也想知道,付出代价的滋味,不想到哪一天,那代价突然就大到自己付不起了,你明白么?”虚虚地靠在千飏的手臂上,看到千飏
眼里的疼惜和无奈,心中很不是滋味儿,“哥,小七觉得自己做错了,需要的是惩罚,不是心里平衡,觉得自己挨顿打,好了又能蹦跶……”
又一连串的巴掌拍下去,感觉到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越抓越紧,千飏恨声道:“我这么打你还打不明白你么?!如果只是为了妄自菲薄的理由,千影,我不得不说,你幼稚!很多事情,有代价还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像我现在打你让你觉得痛觉得能够付出代价,但是有一天,有一件事情不是你付出代价就能交换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一件事情,就是万劫不复!”
“哥,我以为,我吃的那么多苦,必定能交换到我们的未来,可是我们的未来,早就不仅仅是我们的了……”我明明都知道的,却还假装着幸福的样子。
千飏没有再说话,捡起了丢在地上的藤条:“哥说过,再不打你,破誓则死无全尸,不过今天,你不是想知道代价的滋味么,哥满足你!滚起来趴桌上去!”
这一次,哪怕是千影小声地哭着求饶,他也不再言语,而是用更沉重的力度告诉他求饶的后果。一下一下大有地老天荒的架势,打得千影心慌意乱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待他停手的时候,千飏依然冷着脸,将他抱到软榻上,轻车熟路地弄好一切之后,把他的脑袋抱着枕在自己大腿上,一下一下顺他汗湿的发。
“心里好过些了么?”千飏轻轻地问着。
“嗯……”千影浅浅地笑着,到底,千飏依然是纵容了他。只是千影看不到他的另一只手,捶在身旁一直轻微地颤抖。
“知道你疼,可是有些话若是不说开了,只怕比这伤更疼吧。”摸出随身携带的香料,送到千影鼻子边上熏了熏,“世事如棋,谁能一手遮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你在身边,哥的压力减轻不少。”可是让你痛苦的,必定不只是这些事情。与千婳个性一般无二的小七,从来都擅长交代一些次重要的东西糊弄过去。
“哥这么打你,倒不全是在纵容你的脾气。哥是真的生气了,可是哥再生气,也不忍心冷着你。”原谅他一直不知道,或者说是故意的,让他独自一人品尝痛苦,却故意忽略了疼痛的惩罚永远比不上冷漠。
“哥,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小妹都跟我说了。对不起……”
“这事我不怪你。哥哥真正生气的是你宁可这般自苦,也不愿意再让哥哥帮你分担了——你一直都很勇敢,真的,若不是你的勇敢,那个晚上,会成为我们的耻辱而不是骄傲……”也不会在天地洪炉中,成为一份安慰。
“哥……”哽咽的声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们,我们是有罪的……”
“是的,但是有罪的是我们俩,你记清楚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累你吃了这么多年苦,哥补偿不回来。”
“我一直以为是等价交换,可是后来才明白,要交换的那一方都还茫然不知所措,我瞎高兴个什么劲儿,傻透了——可是,真高兴啊,只要哥哥回来了,便会给我带些奇异的玩意儿,让周围一圈孩子羡慕死,只要哥哥回来,五哥六哥他们,就不敢打我了……”千影笑道,傻兮兮的一如当年从自己手里接过馒头时满脸感激的样子,不一会儿千飏的裤管就湿润了。
轻轻敲了他一个毛栗,“可我哪回回来查你功课打得你不狠了?”
“不记得了,哥不一直说我记吃不记打么……”
“今天哥明明不忍心,还是打了你——哥瞒着你一些事的时候你会难过,哥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所以才生气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你明明体会过那种重要的人的事情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时的心情,却还要重蹈覆辙!”千飏说的这些话很是心平气和,心疼地抚摸着千影的脸颊,“当我越过雷池的时候,这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来日到了地狱,你休想撇开我一个人承担。你这样的勇敢,对我是一种伤害,明白么?”
“我明白,可我舍不得,在我知道大哥也是这样的心情的时候,就更舍不得了……”一阵沉默之后,千影紧紧搂住千飏的腰,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们对不起小妹,她是为了我,我们还会对不起爹爹,他一下就没了两个儿子,对不起嫂子,我抢了她的丈夫,对不起云州的百姓,我毁了他们的英雄对不起博阳的父老我断了他们的希望对不起很多很多的人……”
他边说的时候,千飏边扳过他的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纠正他:“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他们。”
“你后悔么?”
千飏笑着取了帕子递给他擦鼻涕:“我挺后悔拖拉了这么久。那个时候,我在城楼上,看着你那个小模样儿,在马上飞驰,身边箭矢嗖嗖的跟闹蝗灾一样,一个恍惚我就知道,没得后悔的余地了。”那么小的一个流鼻涕的小鬼,也长得这么英武非凡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铠甲,一瞬间,就有了震慑心魄的气势。
“我后悔了……”千影侧过脑袋,不再让他看自己的脸,“那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那样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他不该有我这样的污点和耻辱,我毁了他的仕途,毁了他的家庭,若是能早些懂事,我宁可什么都不要,蠢透了,我,就算什么都不说,那个男人依然待我很好,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就那样装傻充愣地过下去,对大家都好……”
抚摸的手指一僵,半晌才反应过来,千飏柔声笑道:“是告别么?”只是那笑容,怎么就僵了呢?
“是的。”这一次,千影的声音不再颤抖,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告别的时候,他们的手却牵在一起,藏在锦被下,包裹着不可告人的心事。
“还记得在雨里说过的话么?”
“永生不忘。”就在那一天,他深切地知道了,他们的生命中,感情是排在最后的,越是相爱,伤得越深,任何阻止他们高飞的束缚,都终将有被摒弃的一天。
“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
“好吧,这次,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一直憋足地学着怎么才是对你好,可是却总也学不来,这样做,你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在一起?”千飏不抱希望地淡淡问道,只要小七随便说一个条件,他都会铭记于心,哪怕是千里共婵娟这种似是而非的屁话,他都会相信,一到有月亮的晚上,他们便在一起。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离,从你为我挡下爹爹的手掌带我回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在一起,从今以后,轮回几生几世,只要你想起我来……待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我们的灰烬,也融合在一起,再不分彼此,我们……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哪怕日后我在京城,你去博阳,哪怕
日后你儿孙满堂而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只要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
“屋顶;好像漏雨了吧……”
“是的……”
还记得那一日真是入春以来难得的风和日丽,千飏带着千影早早的起床准备。那天真是清藤苑那么多年来前所未有的热闹,来了那么多人,大哥千飏将他所有的得力侍女都派了过来,自己就在一旁监工,看着侍女们将小弟千影收拾的干净利落。阳光穿户照射下来的时候,千影的脸色是难得的红润。
“看看我们七少还真是一表人才啊……”素儿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看到七少的笑容更让她难受……
“怕么?”去往祠堂的路上,千飏轻轻地问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回护他。纵然是有皇后的面子和皇帝的圣旨,脱出家门的那道手续,还是要办的。
“不怕。”千影果断地回答道,已不再是稚子的倔强,从容而淡薄地与千飏对视一眼,“树叶掉到大哥头上了。”抬手轻轻地拿了下来,转身朝黑洞洞的祠堂大门稳步前行。
祠堂
面向如山的祖先牌位撩衣跪倒,沉静地听着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生疏得已经蜕变为一张冷漠脸谱的父亲,忿然数落他的种种不孝罪行,从父母健在不得分家的祖训到值此朝代交替家族存亡之秋,不思报养育之恩反而做出背离之举引得人心思变,说来说去,他不死天都不容。
可他的头一个想法却是,原来不被父亲原谅,就是最大的罪,千飏背负了这么多年如一个苦行僧一般自我为难,就是因为这个么?
抬起头来幽幽得望了一眼依旧痛心疾首唾沫横飞的父亲,父亲却不那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上家法!”千骋怒喝了一声,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这群逆子,哪里还听他的,牙骨一个比一个硬,有时候他宁愿这群小崽子都跟老五老六一样,成天的吃吃喝喝,至少还把他这当爹的放在眼里,最大的错也不过吃喝嫖赌。
真正用来惩治叛徒的家法,绝对不是千飏用来教训他的戒尺可以比的,就是比起之前父亲审问他时动用的藤条,也显得过于血腥和沉重。
臂长的硬木杖子,没有任何花巧,也不需要任何技巧,每一下,都是无比惨痛的代价,叛逃之人,杖毙,除家谱,曝尸荒野。
父亲说出“五十”这个数字的时候,心中一下就恐慌起来,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那一脸寒霜让他下意识地就去看千飏,还没看清他的表情,便马上收回了目光。不能向他求救,绝对不能……
将早上千飏亲自帮他整理的外袍脱下来小心放好,伏在祠堂中央的长凳上,家丁拿了绳子将他四肢绑好,又按住他的肩胛与脚踝,防止他大力挣扎之下弄翻了长凳。
“啪!”才第一下,他的脑袋就空了,怎么可以这样痛,他也算是品尝了他们家多数男人的成长方式,在一次次的疼痛与鲜血中辗转长大,为何对这样的痛却显得如此触不及防。
其实想来有些冤,他真的不是叛逃,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留在有他的地方,可是,那高高在上的强权压下来,他无能为力。
千骋看到洁白衣物上慢慢盛开的血色,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就是在刚才,小儿子看他的那一眼,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个香消玉殒的南疆女子,满眼的伤痛,满腔的不屈,到死,他都不知她是否爱过自己,他都不知道这个在棍棒下辗转隐忍的孩子是不是凝结了她满腔的亡国怨气与愤恨,可她在临死的时候,眼中的决绝却带了一丝他不能读懂的淡然。
甚至于很长时间,他都不能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血脉,在将要结果这孽缘的时候,长子千飏却拦了下来,并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陈述着一个可能:“如若他确实是父亲的血脉呢?”并头一次漠视了自己的命令,带走了那个吓得眼泪一直打转却不敢哭泣的小鬼。
于是从来说一不二的他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带着绿帽子可能性的憋屈生涯,容忍了寄予红颜全部希望的存在,只有小女儿千婳,眉目反而似足了自己,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能一窥逝去的红颜是何等绝色。
每当看到他宛如南疆山水的眼睛,自己胸口被刺伤的地方,总是隐隐的疼痛,是以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就装作不知道,反正千府家大业大,并不多他这一碗饭。
目光不期然地瞟到自己身边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想到成年被当做下人一般隐在后厨的四子千殇。他不也是从小受尽磨难。可是这些女人,怎么就能那么歹毒地抛弃自己的儿子,什么都不说,就一腔热血浇得他满头满脸!他被愚弄了那么多年,千影的母亲只是个侍女,他怎么就没想到,千殇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南疆公主,然而他究竟爱的是哪个,经年的岁月流逝,他已不太记得清楚了。
思虑中板子的数目已经木然地增长到了儿十棍,那些家丁拿钱办事,不会有丝毫的手软——这样的孩子,他们怎么就不知道手软!他们没看到那裤子上全都是血么,他们不长眼睛么?!
实在疼不过了,这些无限叠加的痛楚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下意识地,就开始想要运功挣开绳索,千飏教过他一招同归于尽的绝学来着……
见他手上青筋暴起,千飏心中暗呼不妙,突然听得武艺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一母同胞三弟厉声喝道:“千影!你胆敢抗刑么?!”
千飏全然没料到有此意外,心下一凉,眉毛一挑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对千骋行了一礼,“父亲,小弟想来是撑不住了,让孩儿按着他如何?这不坏规矩。”
千骋刚刚突然被血腥魇住,听得千飏声音,方才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乏力,也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去吧。”
千影感觉到熟悉的指骨以一种令他安心的力道稳稳地按着他的肩膀,仿佛风雨飘摇的小舟一下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