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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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缘-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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匙舀了点蜂蜜搅进红茶里,一边递到向英东嘴边,“英少,今天天气又冷又燥的,先润润喉咙。”

“是啊,我嘱咐了厨房,晚上有冰糖炖雪梨,清咽润肺。”

程贞道:“不是说向先生也来吗,怎么不见人?”

向英东就着阿禧的手喝了红茶,“他忙得走不开,会晚一点,正好给明珠时间,洗得香喷喷的等着他!”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明珠笑嗔,“好酒好菜都拿出来招呼你,还教你明的暗的取笑我。”

※※※

站在上海华灯初上的大街边,锦绣两条腿都走麻了,身上还有一点零钱,先买了碗炒米粉吃下去填填肚子,但接下来去哪里呢?

周围人来人往,很热闹。到处都有霓虹灯,夜色里红绿交映,流光溢彩。真是,原来大上海的夜晚这样美。怪不得有支歌里面会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这样繁华,这样浮糜。

正在东张西望间,背后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锦绣惊呼一声,毫无防备之下,整个人往前踉跄冲了几步,差一点当场跌倒。“谁啊?”一回头,却见一个男人拎起她放在地上的皮箧就跑。

“我的箱子,还给我!”锦绣大惊,边叫边追了上去。但她一个姑娘家,从没出过远门,此刻已经疲惫不堪,哪里还追得上。天黑,路又不熟,追了没多远,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锦绣跪倒在路边,一边喘气,一边哭,但周围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顶多也只是好奇地看两眼,没有一个人过来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锦绣哭累了,慢慢爬起来,模糊地想起一句老话:人情薄如纸。是的,她觉得自己也不过像秋风里的一张薄纸,在风里飘荡,连一丝重量也没有。这半年来,家里出事、父亲过世、债主上门,又投亲不成,锦绣终于明白,原来不是所有的不幸都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真的有些时候,是连一点希望和勇气都抓不到了!

一连游荡了三天。

上海新界有间著名的西餐厅,叫做“七重天”。主厨是法国人,据说,这里的黑胡椒牛扒和奶油炳龙虾都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名菜,还有各种老牌子的法国红酒。奶油和肉排的浓香,使得七重天周围的空气都是温热的,香喷喷的。

在餐厅左端的台阶底下,踌坐着小小一团黑影,眼睛呆滞地看着不远处,两个向路人讨小钱的乞丐。他们手里拿着只破帽子,倒过来帽口朝上,扯着来往行人的衣襟讨钱。偶尔有一两个铜板丢进去,伴随着一串白眼和辱骂。但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对于污辱和谩骂都无动于衷,一径重复:“先生太太,行行好吧……”

如果自己手里有顶帽子,锦绣也会把它反过来的但她没有。饥饿使她头晕眼花,一连三个晚上露宿车站,寒冷、骯脏和嘈杂使她几乎没有合过眼。锦绣已经觉得麻木,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力气去想“廉者不受咩来之食”。现在哪怕让她伸出手向人讨食她也肯的,只是一阵一阵的眩晕使她手足发软,连站起来都费力,哪还有力气去行乞。

“卖咸肉粽子!腊味饭!”一阵叫卖声传来,是辆手推车,一对小贩,好象是夫妻的样子,推着车一路叫卖过来。

锦绣茫然抬起头,看着那手推车上的木桶和铜盆,果然有腊味饭的诱人香气飘过来,钻人她的五脏六腑。

“两毛钱一大碗,加肉浇汁的白米饭来!”那吆喝声彷佛也特别起劲了,一声一声刺激着锦绣脆弱的神经,脚好象不听使唤,锦绣几乎是被自己这双脚带着走到推车旁边去的。

“姑娘,热乎乎的腊味饭,来一碗吧?”小贩热情地捂揽生意:“又便宜!”

锦绣盯着锅里的肉和饭,香气扑鼻,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注意到自己在点头。

满满一碗递到她手里,小贩还没来得及把竹筷递给她,锦绣已经把头埋进饭里狼吞虎咽起来了。那小贩一下子觉得不对,大叫:“给钱,先给钱!”

锦绣抬起脸,哀求地道:“我没有钱,你们就算是可怜我也好……”

话没说完,小贩已经伸手来夺碗,气急败坏地骂道:“没钱就滚,没钱吃什么饭?我们煮饭都不用买米买肉么?”锦绣哪里肯松手,回头就跑。

没跑两步,已经被抓住了,脸上先火辣辣地挨了两个耳光,“赤佬,还抢啦你?当我们好欺负呀?”那女的跑来夺她手里的饭,锦绣吃痛,本能地反击,也不知打到了谁,紧接着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在极度的耻辱、悲愤和剧痛里,锦绣嘶声大喊:“妈,救我!明珠,殷明珠,求你救我吧!”她被扯着头发踹倒在地上,暴风雨一般落下的拳脚没有丝毫怜悯,锦绣在地上翻滚哀号,血腥味流进她的鼻子和嘴巴里。旁边聚拢起围观的人群,却没有人伸手阻拦。

“你们干什么!”一个男人厉声阻止,“再打就出人命了!”锦绣耳边嗡嗡作响,觉得这一声喊似乎有回音,在耳边回荡。周围的嘈杂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双稳定有力的手扶起她来,看见她满脸是血,那人有点紧张了:“喂,你怎么样?没事吧?”

锦绣努力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是她的太阳穴剧痛,所有的意识都四散飘飞,彷佛这个世界在一剎那间就旋转着把她甩了出去。

“怎么回事?”

看见身后一角白衣,石浩赶紧放下锦绣,回身道:“一个要饭的姑娘被打了,看样子还晕了过去。二爷,您看……”

左震淡淡瞥了一眼,眉头微皱。“弄醒她,给点钱!”

石浩知道左震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想想也是,一个满身血污又晕了过去的女人,还能怎样,难道带回去不成。他有点尴尬,低声解释了一句:“不是我爱膛浑水,刚才好象听见她叫着明珠姑娘的名字……”

左震已经转回去的身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在殷宅门口撞到英东、又曾经让明珠撒了一地钞票的姑娘,穿个蓝竹布短袄、黑裙子,梳着一对乌黑长辫。脸孔跟明珠有七分相像,他没问,明珠也没提,不过一眼就看得出,她和明珠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等一等。”左震走近前细细端详了一下狼狈不堪、满脸血污的锦绣,没错,是这个姑娘,“唐海。”他一边转身,一边吩咐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人,“开我的车,把她送到狮子林。跟英少打个商量,给她个房间,再找大夫看看。就说是我的意思。”

唐海是个一脸机灵的年轻人,年纪虽不大,跟了左震却有四五年,此刻也不禁大出意外,一向不插手管别人闲事的二爷,今儿个是怎么了,突然这样大发善心。让这女人去狮子林?那里的房间要五十块大洋一个晚上哪。望向石浩,他也有愕然之色,只对唐海道:“快去吧,二爷坐我的车走。”

第二章

锦绣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身子彷佛是麻木的,连手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天花板上垂着盏华丽的水晶灯,四壁贴着莺萝花壁纸,一扇正对着满天夕阳的天窗,雪白的窗纱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身上的被子是丝绒的,柔软舒适,床头花瓶里插了朵栀子花,花朵洁白,香气扑鼻。

做梦吗?锦绣疑惑地转动眼珠,周围没有人,很安静。奋力举起手摸了摸脑袋,赫然发觉触手是一层纱布,那么不是梦了,有人救她回来,而且替她处理伤口。

不大一会儿工夫,门喀嗒一声轻响,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见锦绣醒了,也一阵高兴:“姑娘,你总算醒过来了,都昏睡了一天一夜,我正担心呢。怎样,好些没有?”锦绣想挣扎起身,但手臂一阵刺痛,又跌回枕上。

“快别动!”那妇人急忙按住她,“你好好地躺着,我只是进采看看你醒了没。”

锦绣虚弱地开口:“是您救了我?”

那妇人一怔,“不是,英少吩咐下来给你安排房间、请大夫,我也不知道。”

“英少?”

锦绣觉得这名字耳熟,在殷宅外面撞到的那个男人也叫“英少”,敢情这上海滩里,叫“英少”的人还真不少。“能不能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狮子林,”那妇人笑着回答,“狮子林大酒店。姑娘,你还算、走运,遇着英少。这边的房间可都贵得很呢!”

“什么!”锦绣吃了一惊,“我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啁!”

“不用慌,”那妇人连忙安抚她,“这是英少的地方,他哪会收你的钱?要钱也不会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锦绣不禁松了口气,又觉得难堪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既然醒了,先吃点东西吧。”那妇人转开话题,“牛奶还是粥?”锦绣原来还饥火中烧的胃彷佛麻木了似的,嘴里有点发苦。

“那……随便什么都好。”锦绣感激地道:“谢谢您。”

“不用客气,姑娘,反正英少吩咐下来要照顾你。我不过是这边干活的下人,你叫我兰婶就好。”

听见兰婶关门的声音,锦绣心里的感激彷佛满得要溢出来。英少是谁?这样一番恩情,照应又如此周到,该怎么报答人家才好?

此刻,向英东正和左震一起从华隆银行的大门口往外走,向英东边走边问:“昨天唐海把个要饭的女人送到狮子林,还要我传话吩咐房、请大夫,说是你的意思。你怎么管起这么一档子不相干的闲事来?”

左震道:“看样子你是忘了,前两天在明珠家门口,一个小丫头跑出来一头撞在你身上,你还对人家又摸又抱的,吓得她半死,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是她?”向英东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是明珠的什么人吧,看来是跟明珠闹翻了。可也不至于两三天工夫,就落到沿街讨饭的地步吧?”

左震已经走到车边,唐海赶紧把手里拿着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又一手拉开车门,“二爷请。”

“既然和明珠有关,最好还是问一问她的意见。”左震临上车前,唇边勾起一抹调侃的笑,“凡是和明珠有关的事,也都不能算‘闲事’吧,英东。”

向英东这边的随从也拉开车门等在那儿,听见他咕哝了一声,“八百年前的孙猴子投胎转世,是不是改了姓左?”他对明珠再有兴趣,那也是大哥的女人,一下也碰不得;连这点心思也瞒不过左震的眼睛?他这对眼珠子也太毒了。

“去哪里,英少?”司机问。

向英东打起精神,“回狮子林看看。”他倒要好好问清楚,那个几次三番碰到他手里的丫头,和殷明珠是什么关系?

※※※

锦绣喝完了满满一碗的皮蛋瘦肉粥,正在称赞:“兰婶,你的手艺可以当狮子林的大厨了,一碗粥也煮得这么香。”

兰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狮子林可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地方,要是只卖皮蛋瘦肉粥,可不就成了粥铺啦?”

锦绣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鼎鼎大名的地方?兰婶,这里到底什么东西最有名?”

“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

门口传来向英东的声音。

兰婶吓得当即弹了起来,腰弯成九十度地鞠着躬:“英少!”

锦绣也呆住。英少,他就是兰婶说的那个英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下去。”向英东挥手打发兰婶出去,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锦绣:“啧,好好一张脸,给打成这个模样。这样瞪着我,不认识了吗?”他英俊的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邪笑,看着锦绣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锦绣的脸蓦然涨红。向英东这种眼神和笑意,她在殷宅前面就曾经见识过,记忆犹新,而且毫无招架之力。从来没见过这种男人,这样邪气,一点也不懂得礼貌规矩,似乎用那双眼睛就可以对女人上下其手,令人羞恼交加,却偏偏生不起他的气来。

应该对他说声谢谢,但此刻道谢的话都好象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你前几天跑到明珠那里,是做什么去的?”他不打算绕圈子,“才几天不见,就变成这个样子。该不是得罪了明珠,被她教训了?”

锦绣真不晓得该拿这个一脸没正经的男人怎么办才好,只有咳嗽了一声,定下神来道:“不关明珠的事,我们没什么。”

“是吗?”向英东当然知道她明珠之间绝不会“没什么”,他俯下身,暧昧地对上锦绣的眼睛,“你可不像个说谎的高手。”

锦绣的脑袋开始发晕。他离她太近了,面对那么一双眼睛,锦绣觉得自己像鹰隼利爪下一只无所遁形的小麻雀,连长了几根睫毛都被看穿了。

债主上门逼债,大妈带着小弟书惠卷走家里最后一点钱,悄悄回了老家湘山,只剩我一个人,付不出钱来,连房子也被收了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听三叔的话,到上海来找明珠。

“原指望是姐妹,好歹先住几天,上海是个大地方,或许能找点事情做。没想到的是,荣家虽然没了,明珠对荣家的怨恨却还没有消散,我就这样被拒绝了。”

向英东专注地听着,神色间有种特别的怔忡。早知道明珠背后是一段不愉快的过去,只是现在才听说当年具体的情形。

锦绣脸上虽说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肿了,嘴唇也破了,非常狼狈,但轮廓依稀可见明珠的影子。那天在殷宅撞上的那一幕,也可以证明她所言不虚。

“其实,也不能怪明珠。”锦绣轻轻一叹,“是我来错了上海。这几天在街上游荡,我想过,当年明珠也曾经这样绝望过,那时她只是个孩子。换作是我,我也会怀恨在心。”

向英东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也许明珠只是一时之气,过几天,等她想通了,我会帮你说说情。”

“谢谢你,英少。”锦绣总算把谢字说出口。“但不必麻烦了。明珠性子那么倔强,她不会凭别人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我在这里,也只是暂时打扰几天,等伤一好,就另作打算。”

向英东笑了,“难道我还养不起你这样一个小丫头?你一天只怕还吃不到三碗饭。”

“可我总不能赖在这张床上一辈子。”锦绣微笑,“再说,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不管怎么样,你先安心养伤,我会替你安排。”

听见这句话,锦绣心头一热,这股热浪彷佛直冲进眼眶里,连鼻根也一阵酸。她急忙掉转了头,不能再流泪了,这一年来眼泪已经流得太多,又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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