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得到认可,薛雅江这才露出欣慰的笑:“不是他写的。”当时看这稿子写得不错,让编辑联系安总做专题,得知人在外地,他亲自打电话跟进,稿子被推到一位连小姐那里,“说是直接拨零让前台转,不知道是推广部还是市场部的。写字特快,中午去电话,下午不到三点就发过来了。” 段瓷正在细读文章,听见“连小姐”三字,蓦然抬头:“连翘?”不可能。 薛雅江摇头:“只说让找连小姐,可能恒迅就一位姓连的,连姓也并不多见。”看段瓷若有所思,他建议:“我让编辑问问?”
“不用。”段瓷合起杂志,“哪天见到安迅了再说,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也确实没太在意,写这篇文的人不但理论先进,并且一定很有操盘经验,刚毕业的连翘写不出来。猜想是哪个主力业务的作品,让她代为转发而已。
说起来,连翘是学什么的?
拨通电话,听着熟悉的英文彩铃,段瓷记得她英语很不错。
连翘接电话一律是:“您好。”
段瓷生闷气:“你没存我号码啊?您好您好的。”
她对他无缘无故的怒火很纵容:“知道您是谁,更得问声好了不是?”
段瓷莫能与辩:“忙吗?”
电话里她的笑声很细:“在公司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不好回答的。说忙是骗你,说不忙,给别人听见多不好。”
他取笑道:“看你跟我绕来绕去说话也知道闲成什么样了。下班一起吃饭吧,”顺便把她拐回家,“我们家对面装修的那店面营业了。”
连翘懒懒应下来:“好啊。”语气很无所谓,反正也要吃饭,哪都一样。 挂了电话便去洗手间补妆,不能临下班再补,见到他时,妆还没晕开,一眼就看出特地上过妆,太在意了。
在意可以,不能让他知道,起码不可以太明显。
超过下班时间十多分钟,段瓷仍没来接,连翘便拿了背包回家。心里很不舒服,可他来电话说有事不能一起吃饭时,她坐在公交车里,似恍然记起约了他:“唉呀,我忘了,还正准备跟小莫她们去吃饭呢。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头晕得很。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不然我等等你吧?” 段瓷说不一定几点。“你头晕就早点儿回家休息吧,别等我了。”她甚至完全忘掉约会,正好他也不用为临时毁约愧疚了。
傍晚暑气稍退,小区里尽是饭后出来溜弯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还有不少宠物在草坪上撒欢儿。物业很久没修草坪,草长了很高,超小型宠物在里面会看不见,连翘不敢从草坪中间的石子路穿行,免得被突然冲出来的东西吓到。满耳朵都是孩子疯闹的声音,有哭有笑,有些还喊着招式名称在战斗,掺杂着狗咬狗叫。房东姜阿姨老远就看见她,打过招呼,又跟一起的那群老太太聊起来。 上楼洗过澡,顺窗户望下来,看天色由蓝转黑,人群散开归去,园内渐渐冷清,只剩几个贪玩的大孩子,也陆续被父母唤回家。连翘接到段瓷的电话,窗外和听筒里同时传来一声:“大毛——咱们回家洗澡了。”
段瓷嘀咕一句:“这什么名儿啊……”叫她下楼来坐会儿,“外头正凉凉快快的。”她家连部空调也没有。
连翘随便换了件T恤下来,告诉他:“大毛是我们小区的名狗。”
段瓷居然是真的感觉意外:“每次来都能听见那老太太喊‘大毛,大毛’,好像祥林嫂。我还说这孩子怎么跟狗似的成天乱跑呢。”
原来段十一的脑子也不是永远都灵的,她拨拨尚在滴水的头发说:“听就知道是狗了,一只长毛狐狸犬,长得很贵气。”
段瓷好笑地看着她的动作:“有你头发长吗?带卷儿吗?”
连翘半湿的手攥了拳捶他。
“不说不说。”他拉了她坐在长凳上,喷笑:“估计没卷,要不然就不叫大毛,改叫卷毛了。” 她伸手在他短短的头发上抚过:“你这样还没叫短毛呢,人家干嘛改名儿?”鼻尖耸耸,皱眉问道:“你喝酒了?”
段瓷笑得有一点讨好:“就轮了两杯。”很喜欢她质问的表情,也喜欢心虚似的对她说这种话。 连翘故意挑音儿说道:“哟,你现在见酒亲着呢,把我约会都给取消了。” 段瓷白眼:“你根本就忘得一干二净,还用我取消吗?”
她无言以对地笑笑。
他问:“你们吃什么去了?”
连翘捂着空捞捞的肚子:“米线,没滋没味的,我只吃了几根,洗完澡饿了。”他一喝酒就不吃东西,估计也不见得比她饱。
他果然很开心:“那出去吃点儿什么吧。用开车吗?”
她起身在前边带路:“走过去吧,就两站地,有家炒饭大王。”
他成心起哄:“我不想吃炒饭。”
连翘回头温柔一笑:“那上楼睡觉吧。睡着就不饿了。”
他呵呵笑着服软:“就炒饭好了。”迈前一步走在并排,牵住了她的手。 指尖相触,连翘自心里缓缓泛起一种奇异的战栗。
段瓷的手很温润,柔滑如女子,但又很宽厚,给人敦实的感觉。像他的个性一样矛盾,时而冷静,时而有莽撞之举。
有人说,在大庭广众下与异性牵手,比在特定的环境下与其上床更困难。 连翘不懂这句话什么道理,但这是段瓷第一次牵她的手走路。可惜她不敢勾紧他的五指回应,只能任他握着,若无其事。
因为他不过是随心的举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意义,虽然手心有汗,可他开车时也是这样。可她的手心也沁了汗,不想让他察觉,抗议道:“你手好热。”抽出来改为挽着他臂弯。 段瓷掌中空了,手指微动,抬起来吹吹掌心:“其实我不热。”他盯着她的眼。 她却理解为:“你就是容易出汗的体质。”
“没法儿啊。”他对天长叹,并非不满自己这种体质,而是无奈她的躲闪。 几个没被抓回家的孩子在石子路上猜拳,口号声整齐响亮:“手心手——背!狼心狗——肺!” 连翘不知道北京小孩儿的童谣,她小时候都猜呈沉,划包剪锤,念的歌是“老鼠唔食香口胶,要食豆沙包。”觉得比这顺耳多了,而且也可爱,手心手背倒还好听,“为什么非说是狼心狗肺呢?”只为了压韵?
段瓷还真被问住了:“可能古人一贯认为狼是最狠毒的吧。”
他把这问题想深了,以为她在问他为何一定用狼狗之心形容没道义,连翘顿悟不该用这么简单的问题为难中文学士。“你不认为狼很凶吗?”
段瓷觉得她今天的问题很奇怪,却也认真给回答了:“嗯——怎么说呢?不知道狼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群居,还是因为群居久了才缺乏安全感,总之一旦落单时会比其他野兽容易攻击人。其实它们也不喜欢参与无谓的混战你知道吗?”
连翘摇头:“不知道。”
他笑:“多看看书。”
“我听你说。”她追问:“狼还怎么样?”她对狼没兴趣,有趣于他的思维模式。 段瓷低头看看她:“狼是养不熟的动物。”顿了顿,陈述的语气中有淡淡叹息:“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只狼,驯不服。”
碎碎的猝不及防的念头狼一般凶狠蹿出,像是那次在安绍严家,听见他话里的想念,她便着魔似地开车回来……很挫败,她在心里喝止自己:别傻。
回视他的双眼弯弯,眼角和唇角都上翘,她狡辩:“我是狐狸,不是狼。”
番外之杨霜一天
年轻时候,帮我改装车的哥们儿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有条蛇想吃乌龟,趁它伸出脑袋时咬了一口,乌龟又缩回壳里,最后毒发死到里边了。蛇最后也没吃成。哥们儿告诉我,这故事说的是:如果你无法脱下那个妞儿的衣服,就不要再花力气去泡她了。
我谨记。
转眼三十岁了,可这两年我越来越发现,自己开始执着于泡妞儿的过程,而非脱她衣服。哥们儿于是说:“完了,刷子爷老矣。娶房媳妇儿安定了吧。”
大怒,给丫猛灌酒,双双酩酊,各回各家。夜里呕吐数次,开始是因为酒灼胃,后来是醒酒了又想到让我娶媳妇儿的话。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想我死?就连亲表哥也不盼我好,在王鹏琳娜又一次因为店里的事跟他告状时,十一恶毒地说:“要不你跟琳娜结婚得了。”
挠痒痒闹着玩行,别出手就点人死穴啊。我其实很迷信,忌讳人家说不吉利的话。 十一顶没道义,抢了我最喜欢的狐狸型美女,还诅咒我。
幸好狐狸也很瞧不上他这种行为,最终选择嫁给我。领证,照相……
婚礼得给我们老爷子办中式的。中式就中式,狐狸穿一绸子面的红旗袍,看身段儿就美得不行,迫不及待掀盖头——柳叶弯眉杏核眼,樱桃小嘴一点点。美啊美啊啊啊啊。
可为什么是王鹏琳娜!
噌地坐了起来,卧室通亮,一把阳光从没拉窗帘的飘窗掷进来,没有红烛和喜字儿,只有外面喜鹊呱啦啦乱叫,像一把竹签儿在罐子里猛摇。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惊悸难平。 好久没做这么可怕的梦,躺着地方床单都汗湿了。这全得怪十一说话阴损,太刺激人脑子。 爬起来灌半瓶凉水压压惊,想起梦里的情形,我居然还觉得她美!难怪狐狸说,无论在梦里发生什么不合逻辑的事,人们都能接受。
梦果然是神奇的东西。
掀开盖头看到的那张脸,让我醒来之后还怦怦心跳。趴在吧台上想了半天,那确是王鹏琳娜的脸啊,怎么会觉得那么漂亮呢?电话骤响,顺手捞起来。梦中人打来的。
“今天我这边有事走不开,你赶快回店里上班。”
听听,也不谁是谁老板呢?没规矩。把她娶家里让人笑得下巴掉到脚面上。 杨家到我这辈就小爷一人儿,我爸生怕太爷那摊买卖毁我手里,今儿卡我钱花,明儿报名让我去上课……不是我叛逆啊,苦不死饿不死的,非直溜成什么材?
富不过三代么,我无意改变传统。
上个月又开了个分店栓着我,王鹏琳娜成天跟个催命鬼似的,天没亮就催我上班。她这么整实在让人活不了。有一回接了电话放在旁边,扭身对半夜带回家折腾一宿这会儿正睡迷糊糊的小妖精上揉下捏。这妞儿学表演的,叫得人骨头酥酥肉皮麻麻,把那个只会狮吼的家伙当场比下去,我仿佛听见电话里某人自尊心碎得一片一片的声音,比妞儿的叫床声还销魂。
那之后连着好些天没管我。
我就觉得生活里缺了点儿什么。
狐狸说:“用你们北京话讲,这是不是要叫贱皮子?”她现在跟十一学的,说话忒不中听…… 其实说穿了,人嘛,总是有惯性的。
就好像你养了一只粘人猫,天天围着你转悠,把你烦得不行。可真有一天,这猫跑了,或者就自己活自己的,甚至你故意跟它眼前儿晃,它都不理你。总会有那么点儿不舒服。 何况王鹏琳娜这只猫,从我捡回来养到现在,有二十年了吧。
供她吃穿供她念书,虽然不是我的钱,但若不是我当年坚持把她留家里,她想花老爷子钱也没那机会呀。所以原则上讲,她应该朝我叫爸爸,结果就因为我比她小两岁,连声哥都没捞不着。跟十一他们一样大声嚎气儿称我为牙刷。
我不叫牙刷,虽然音似,但请叫我杨霜。
感谢!
《金店老板杨霜的一天》
杨霜家—卧室
从一个极度纠结且莫名其妙的梦中醒来,心慌气促。
起床喝凉水,洗脸刮胡子,再洗脸。
看天气,晴。穿浅色衣服。
往头发上喷定型水,生日时候狐狸送的,柠檬味,很招姑娘。
用五分钟时间把头发捏成满意的形状,身高又增五公分。
肚子疼,想去蹲厕所,家里没报纸,火速下楼牵车,路口买份报纸。
十分钟后—杨氏霜字分店
卫生间里耗去半小时后,上午11点整。
对着柜台的镜子整理发型。问店员:帅吗?
店员顾左右言它:今天琳娜姐怎么没来?
突然想起她说她店里有事,好奇,开车过去。
杨氏北京总店
光是贵宾休息区面积就抵那边整间店。一组暖棕色真皮沙发,佛罗伦萨运过来的,下完单等货半年,老爷子把面子工程做得那是相当到位。有显摆的嫌疑,这得卖多少条链子能回本儿? 店门口站岗的瞧见来人通报。
琳娜正跟一男的在沙发上坐着说话,在外人面前倍儿能装贤良淑德,恨不得笑起来嘴弯几度都事先量好。她跟店员穿一样的套装,没系领巾,高跟鞋依然是又尖又细,整个脚都快竖起来了。 人长得太缺陷也挺没法的。
起身引见介绍:“这就是杨霜。这位是于一。”
于一,两眼狭长黝黑,虽然跟十一的眼睛形状不同,但都泛着一种闷骚的气质。东北人,家里开百货的,兼做珠宝首饰设计,来送小样。设计师?不是讲究他,这人真没有一点搞艺术的范儿。要不是看琳娜跟他挺熟,很怀疑丫是黑社会。穿得倒还规矩,可是左手的白金婚戒压不住一个像龙又像蛇的刺青。
他大概认识老爷子,听说过“杨霜”大名。点头说你好,握握手,态度不算亲切。 琳娜客套说:“董事长看过了李老师本季的作品,很荣幸黄金这部分交给我们做。” 于一说:“哪里话,合作这么久了。”
一问一答,直接听不懂了,反正这种话题也没兴趣,绕到柜台前高脚小团椅上坐着,打望过往美女。隔一节的戒指柜台前坐着位女客人,短发俐落,模样说不上漂亮,但宝里宝气煞是可爱,说话语调痞痞的:“还是黄金好看,是吧?瞅着值钱……咦?你刚才一笑有俩酒窝呢,再笑一下。”小丫头倒是会挑人,身边围了三个店员,她专盯最漂亮的那个调戏。
看样子来有一会儿了,柜台里的款式差不多都摆到台面上,她右手五指也都戴满戒指,还在不停地换戴,一边不停嘴地逗店员笑,声音脆牙牙的真好听。
要不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