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集市日,去往码头的路正好通过热闹的集市,两人边走边看。一个卖熟食的摊子吸引住了祁暮的目光。
与一般的小商小贩不同,那摊还撑了一面招幡,上书“张记私家牛肉”,卖肉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别的摊贩是都是短装打扮,他却是穿了一领青色长袍。摊前的生意并不见得好,因为他此时也不吆喝,却捧了一卷书在那儿看,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卖肉的,倒象是个落魄的书生。
摊上卖的是一些熟牛肉、牛肚、杂碎什么的,装在一个大瓦盆中,盆下是三只红泥小炉,这些东西都是支在一架独轮车上的。瓦盆中卤肉的汤汁微微翻滚着,溢出浓郁的香气。勾起了祁暮的腹内馋虫。
见祁暮站在摊前不动了,沈千笑问道:“大叔,你这牛肉怎么卖?”中年文士将头从书上抬起来,道:“三十文一斤。”祁暮与沈千笑同时抽了一口气:“这么贵?”寻常的熟牛肉只不过二十文一斤,好点的,如一些知名酒楼的会卖到二十五文一斤,这只不过是集市中的一个摊子,却高价至此。两人心里都在想,难怪他这儿虽说是集市中唯一卖热牛肉的,却没什么人来买。
那人见他们这付神情,放下书微笑道:“我是卖得贵一些,但自有我的道理。我的牛肉味道与别个是不同的,我烧煮时特意加入了一些药材,去了一些牛肉的燥热,好吃又补身。这还是祖传的秘方。你看我是卖得比集风楼还贵,那是因为我的牛肉不知比他们的要好吃多少倍。”
祁暮想到自己上买的冰蚕丝发带也要三十文一根,这一斤牛肉倒也真不能算是非常贵,但她还是试着问:“你能便宜点吗?我们到底要买了尝过才知道你的牛肉如何个好法。如果不好吃,岂不上当?”
那中年文士笑道:“前面一些人一听三十文一斤扭头便走了,都不肯听我详细解释。今日开张以来,两位是第一批听了我的详细介绍且没有马上就走的人。牛肉好不好自然可以先尝后买。”说完他从车上抽出一把薄刃刀,从瓦盆的熟牛肉上片下薄薄两片递给祁暮和沈千笑。两人放入口中,只觉牛肉酥而不烂,鲜咸可口,更兼有茴香与陈皮的香气,回味中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清甜,不由点头。
祈暮道:“味道真不错,大叔你还用了陈皮。千笑我们买一点吧。”倒忘了还价这回事了。
沈千笑也点头:“确实不一般,大叔给我们称两斤吧。”
祁暮看那中年文士迅速地从热瓦盆中捞出熟肉块称好,又运刀如飞地将一大一小两块牛肉切成纸般的薄片,心里不由有些吃惊,这般身手委实与他的外貌不符,想来应该也是有武功在身的。但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学会了一些不动声色的本领,再不会随便评论他人,只是想着不知道沈千笑是否也看出那文士的路数。
那中年文士用牛皮纸包牛肉时,祁暮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肯先尝后买,为何不做个招牌写上,这样来买的人不是多一点么?”
那人看着祁暮点头微笑道:“小公子,我不并是怕我的牛肉卖不掉,你看我今天拿来卖的也不过是二十斤不到。有人肯听我说我才请他尝一尝,也是凑个有缘人吧。那些一问价就走的,自然也不用尝尝我的牛肉。”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呐。
那中年文士包好牛肉,又取了一个小小瓷瓶,往里舀了一点卤汁道:“我看你们也是赶路的人,这点酱汁,等到要吃时浇在肉上,味道更好。”两人忙不迭地致谢。
有了牛肉自然还想买些炊饼配着,祁暮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有个馒头摊,有馒头有炊饼。于是她拿了纸包便走,自有沈千笑在后面会钞。只是两人刚离开摊子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两位请留步。”难道沈千笑忘了给钱?祁暮不由回头去看沈千笑,却一眼看到那熟食摊后几步,站着麻衣帮中那一胖一瘦的两人。
正文 第八章 临江镇
看到那两个人,祁暮本能地就想走。忽又想起,前日自己刚救过其中一人来着,以沈千笑的说法,他们应该不会纠缠了吧。于是按下想要溜走的心,站了下来,只是浑身上下都是绷紧的,时刻准备着,一个不对,转身就走。
那胖子也看到了祁暮一脸的戒备,慌忙道:“两位小侠请留步,我们麻衣帮云鹤寿禄四兄弟还没谢过两位,那日晚上,小侠怎地就走了,若不是今日我们兄弟买药遇上,岂不是连个报恩的机会也没有了。”
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讲话实在是不方便,四人便出了集市,在通往码头的路上寻了一处茶寮坐了下来详谈。
祁暮这才知道,原来那晚,那高个子的麻鹤是被苍梧派的灰衣人打下水的,四人中只有那矮子麻寿没有受伤,麻云和麻禄也都挂了彩,所幸只是皮外伤。但麻云强调,他们也没让那两人好过,那两人也是负了伤才遁走的,以后再遇见了必不放过他们。祁暮暗想,那苍梧派两人可不是她和沈千笑,看见他们只想躲着,他们若是一味纠缠,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麻云又道:“我们麻衣帮一向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两位小侠既救了麻鹤的命,这乃大恩,我们必定要报答两位。”
祁暮小心异异道:“救人只是举手之劳,这点事实在是不足挂齿。不必提到‘报恩’这样严重的话题。只是先前我对四位有些不敬,是我不对,希望各位以后不要再介怀。”
那麻禄道:“那只是小小的误会,怎可与前日救命之恩相比。此前诸事,我们都不会再计较了,但恩还是要报的,两位小侠以后但凡有事,都可找到麻衣帮。”说罢从怀中取一根五彩斑斓的绳子递给祁暮,说如果有事,可到挂有彩绳的寿衣店找老板,便能得到帮助。祁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麻衣帮还真跟送丧这一行当有关系。她收下彩绳,心下着实是松了一口气,这老是被人追的滋味可也不好。
两人到了江边,一艘渡船已上了七八个客人并着鸡笼鸭笼什么地一堆什物正要离岸,两人急忙叫停了船家,一跃上船,付了船钱后却不知要在何处落座。船家粗声大气地吆喝着一位粗壮农妇将她的鸡笼鸭笼归置好,空出两个位置来,于是沈千笑和祁暮便挨着那些叫唤的鸡鸭坐下了。本来两人是打算在船上用了午饭的,如今看看时间尚早,又是挤在这么一个位置也吃不下,便决定等到了对岸再说。
渡船不大,是个夫妻档。前头站了个艄工,后梢船娘划浆。秋冬日枯水,倒还是竹篙派得上用场。江上的风有些凉了,刮得祁暮脸颊通红。一阵风来,小船也略有些颠簸,后面有水声传来,船家将船往边上划开了。祁暮本来是脸朝前坐着的,此时转头,就看到一艘客船在后面破水而来,也不是十分大,船身是漆成了黑色,船舱却是青色琉璃覆顶,檐角飞扬,十分华美。小船的船家怕被大船浪翻,又划开了一些。那船驶过小船边上时,祁暮能隐约看到花窗纱帘内有人对坐饮酒。
有人问:“是官府的船么?”船老大摇头:“我们沔西官府的船不是这样的,这模样倒象是什么富贵人家出游的。”船上人便啧啧称赞起那船的富贵,接着便有人谈起乡间富绅的奢华生活来。祁暮听得无趣,只盯着那船逶迤远去,船尾带出两条漂亮的水线。有南飞的雁阵从头顶掠过,雁叫声中,祁暮忽然想起师傅,往年有大雁飞过雪峰山时,师傅便感叹一年又要过去,要储冬粮了呢。出来也近一个月了,师傅闭关也不知道闭得怎么样了。
她到底还是小孩心性,等上了岸,心思便丢开了。再加上解决了麻衣帮的事,心情大好,便与沈千笑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还未到中午,晚上应该能赶到临江镇投宿,两人走到一片树林中时便决定坐下歇息吃些东西垫肚。
树林里已停了一架青毡马车,看上去相当厚实,尤其是两匹驾辕的马,高大健壮,都是没什么杂毛的黑马,皮毛油光水滑。祁暮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几个原本席地坐在车边的侍卫看见祁暮向此处张望,都站了起来,脸带警色。祁暮一见那架式,那点对马的兴趣迅速地消了下去。沈千笑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不约而同道:“咱们换个地方吧。”
他们远远地绕过马车,出了树林。那马车上一个清朗地声音问道:“莫奇,有事么?什么人?”
一个青衣侍卫回道:“爷,是路人,也是熟人。是前日闯入如意舫的两个小子。”
“哦?那日你可曾打听过两人来历?”
“他们住悦来客栈。一姓沈,一姓祁。只知是从并州方向过来的,去往垠州。别的便打探不出来了。”
那声音“唔”了一声,又道:“那日,我看他们的模样,倒有点象江湖上的世家子弟。姓沈,莫非是龙城百言堂沈家?”
“属下会再去打探。”
树林中忽又有传来脚步声,一青衣侍卫匆匆向马车奔来,他走得很急,却堪堪在马车前刹住了脚步,冲着车帘躬身道:“爷,那边打探得张先生踪迹了。”
那清朗地声音道:“好,是否还在沔西?”
“正是,先生在集上卖牛肉。”
帘内一声轻笑:“堂堂神算子,集市上卖牛肉。莫奇,回沔西,我们也去买点牛肉。”
沔水边候客的小渡船船家惊讶地看到,先前在河上赶过他们停泊在河东的这艘黑漆青琉璃的大船又向西分水而去,只余一青衣赶车人驾着马车静静地站在沔水的东岸。
祁暮和沈千笑到得临江镇,时间尚早,但倘若他们再继续赶路,却是要露宿野外了。两人便选了一家最大的客栈走了进去。已快入冬了,也没什么人往来,这家客栈客房都空着,随两人挑选,两人便选了两间地字号房住下了。
两人在镇上闲逛一阵甚觉无聊,又买了些熟食果饼类的充当次日的干粮。客栈的晚餐乏善可陈,两人早早用过了便回了房。也不过是傍晚时分,天还亮着呢,睡是睡不着的,祁暮敲开了沈千笑的房门,准备听他讲些典故再睡。
沈千笑说:“此地也无甚好酒,如今只好边说边喝些茶了。”等他倒了茶,又皱眉道:“茶也是粗茶。”说起茶,祁暮倒想起,雪峰山凌雪顶有野茶树,每每都是由师傅或她去采了来,张婶炒制,其味馥郁芳香,后味甘甜。便说道:“千笑喜欢喝茶么?我们雪峰山上的茶,虽不是什么名品,却也甘醇,下次有机会请你一尝。”
沈千笑道:“你这回下山是回家的,算是出师了吧,你以后还会回那雪峰山吗?”祁暮一呆,是啊,她从未想到她此番是回家,隐隐的竟是将雪峰山当作真正的家了。静了一回,她回答道:“师傅此番也算是有任务交给我的,虽说不是非得完成,但我若能完成,必然还是要回去交待一声的。”
渐渐地两人便聊起了各自的家人,沈千笑说他是家中老小,上有二个哥哥,一个姐姐,百言堂虽说是由他父亲掌管着,其实现在当家的却是他的大哥和大堂哥。二个哥哥都已成家,姐姐也已经嫁了人。祁暮也说自已有三个哥哥,只是少时离家,雪峰山颇隐秘,家人竟是未来探望过,此次回家怕是要认不出来了。想着也有些伤感。
他们这儿正谈到兴头上,就听得前院有马嘶人声,想来是又住进客人了。
月亮已爬上了桦树顶,祁暮打着呵欠从沈千笑房中出来。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她忽然有种背后有人窥视的感觉,不由站下身回身院子里瞧去。这处客栈其实就是一个大大的四合院,除了他们这一边亮了烛火,便是南向的天字号房了,此时灯火通明,应是那傍晚时分来到的客人。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院子还是黑黑的,树影幢幢。祁暮看不出什么不妥,便回身进了房。
她入房后,西边的马头墙后闪出两个黑衣人,略矮的一人问高个子:“师兄,我们一定要除掉他吗?他也不是思邪宫的人啊。”
那高个子低沉地“嗯”了一声,道:“那日我们对贺兰颢嵩动手差点就成功了,就毁在这两个毛头小子手里,那贺兰颢嵩必定会想法让他们成为人证,要是传到师伯耳中便不好了。贺兰颢嵩的话,师伯未必肯听,但他一向号称公正,越是无名小辈的话他越会重视,这两小子要是出现在逐晖山恐要坏事,不如及早处置了。”
那矮个道:“那小个子看上去只得十四五岁,还是个少年,真是他弄折了四师兄的左臂?”
“那小子有些功夫,动手时叫六弟七弟小心些。只是现时却不便动手。”他们从午后起跟踪两人至此,本想着此处僻静,到天黑时便可动手,没想到黄昏时又住进了一位客人,仆从众多,倒不好下手了。
想了想,他便凑近矮个子耳边低语了一番,矮个子低头而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祁暮已在房中睡得迷迷糊糊了,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萧音,初时尚是北地的小调,渐渐地便暗哑难听起来,这般熟悉,让祈暮一个激凌醒了过来,想起了并州的那个夜晚。她敛气屏息地来到门口,将门略开一条小缝向外观看。西边房顶上站了一个黑衣人,正冲着祁暮的房间吹箫,那身形有些眼熟。沈千笑的房门打开了,一身白衣的他倚在门边,祁暮便也开了房门。
看见两房门俱开,那黑衣人停了箫,呵呵一笑,那声音如锯丝,让祁暮听着有说不出的难受。沈千笑低声道:“看来是冲我们来的。”正说着,那黑衣人往后一翻,向院外飘去。祁暮回房从包袱里抽出慕云插在腰间,冲沈千笑一点头,两人追着那黑衣人去处而走。
天字房内,一华服男子仰脸看着窗外:“这么个地方,今夜居然如此热闹。莫奇,我们也去看看。”
正文 第九章 云出岫
看着疾迅而来的两个身影,先前吹箫引他们前来的李子霄有些心惊。在后一阵箫声中他已加入了破云功,扰人心神,那后面两个小子竟然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祁暮听着那箫音,有些烦燥,略调了些气息才平静了下来。她已确定这黑衣人就是并州那人。今夜,他是在召唤祁暮和沈千笑,那么那夜,他是在召唤贺兰颢嵩么?
正想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