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暗苦笑。如这般剥夺他人生命在她前世看来实是不可想象之事,可如今她做来尽是全无半点不适之意,莫非这十余年的江湖生涯当真令她变得冷血如斯了么?见洪人雄目光闪烁,似是想要转身逃离,冷哼一声,右手骤地递出,将一根黑血神针刺入了他的右臂。
侯人英痛呼一声,迅速掀起了袖口,垂首望去,只见自己右臂一道黑线沿着经脉不断上升,不由骇然失色,神思一动间,竟是向曲非烟纳头而拜,急声道:“小人得罪姑娘,罪该万死,姑娘大人有大量,请饶恕与我罢。”曲非烟见他如此前倨后恭,全无半分骨气,对此人人品更是鄙薄,冷冷道:“你不必害怕,这针毒性虽烈,一时半会却也是死不了的。”随手将他点倒在地,转身向关帝庙中走去。这庙宇虽是甚大,却已香火缪缪,颇为凋敝,满园里堆得俱是残瓦碎石。方走进院子,便听见了林平之压抑的哽咽之声。曲非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只见一名憔悴的中年男子斜倚在半截柱子之旁,林平之半跪在一边,紧紧抱着一名中年女子,仔细望去,那名女子的胸口竟是已没有了起伏!曲非烟识得那男子正是曾见过一面的林震南,见他面色一片惨白,身上满是血渍,不禁眉头大皱,上前一步,搭上了他的腕脉。林平之见曲非烟进来,恸声道:“曲姑娘,我娘她去世了,我爹也受了伤……”林震南喘了几声,低声道:“曲姑娘,平之多蒙你照顾了,在下……在下……”曲非烟皱眉道:“不要说话。”又仔细替他把脉半晌,轻叹道:“你受伤极重,武功已是注定废了,究竟能否保住性命,还在两可之间。”她知林震南心志坚定,因此说话也并无避讳。林震南哈哈一笑,道:“夫人既已故去,我老林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平之也已长大成人,我也没甚么事是放心不下的了。”曲非烟将林震南的手轻轻放下,叹道:“你莫要如此说,我会想法子救你。”从袖中取出一粒大如龙眼的黑色药丸,递到林震南的口边。林震南苦笑摇头,却并不启口。林曲非烟皱了皱眉,道:“林总镖头,你这是何意?”林平之泣道:“曲姑娘,我爹爹一心求死,他……他……”
曲非烟目光微黯,正欲开口相劝,林震南却淡淡笑道:“平之,爹爹能在死前见你一面,已是再无遗憾,便让爹爹和你娘亲一起去罢。我只望你将来能够平安一生,你答应我——千万莫要为我和你娘报仇!”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林平之再忍不住,痛哭失声,却只是不住摇头。林震南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此事我不强求与你,我所说其他的事情你可记住了?”
林平之哑声道:“孩儿记住了。爹爹你方才说福州向阳巷……”林震南喝道:“住口!”林平之一惊,立时闭口,他方才心神恍惚,却是忘记了还有曲非烟在侧,险些便将父亲交代的私密之事说了出来。他见林震南如此紧张此事,暗道:“曲姑娘对我林家有大恩,这般隐瞒她却是不好罢?但是现在我总是要一切依着爹爹的,只望曲姑娘不要怪我才好。”歉然瞥了曲非烟一眼,见她似乎浑不在意,才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林震南面色更是衰败,呼吸亦若有若无了起来。林平之面色一变,急声道:“爹爹,你感觉如何了?”林震南淡淡一笑,勉强抬起手来,在林平之腕上一握,竟是含笑而逝了。林平之身形一僵,轻轻回握林震南的手,又低头望向林夫人的尸身,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面上泪水早已纵横一片,却是紧紧咬着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曲非烟见他如此,心中亦不由恻然。
(八)再入刘府
林平之抱着父母的尸身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才踉跄着站起了身来,从四周收集了些柴薪,将父母的身体轻轻放在中间。如今身故之人莫不讲究一个叶落归根,入土为安,曲非烟见他如此,心中不由颇为诧异。略略迟疑了一下,道:“还是去衡阳城内买两具棺木罢。”林平之沉默片刻,道:“不必,我会将爹娘的骨灰带在身边,直到为他们报此深仇!”
曲非烟暗叹一声,亦不再劝,默默看着林平之将二老尸身火化,又捡拾了骨灰细细包起贴身放好,才长吁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管如何,我林平之还是深感曲姑娘之德……”咬了咬牙,垂首接道:“求曲姑娘收我为徒,传我武功!”
曲非烟皱眉道:“我自己武功尚未练成,又如何能够收徒授艺?”侧首想了想,缓缓道:“你资质根骨俱是一般,便是有名师指点,没有十数年恐是胜不过余沧海的。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若这些时日里余沧海有个什么万一,你却是再无法亲手报仇了。”林平之涩然道:“那也是无法可想,唯有日夜苦练武功罢了。”曲非烟叹了口气,道:“要杀余沧海,也未必便一定要用武功。”林平之吃了一惊,讷讷道:“曲姑娘,你此言何意?”曲非烟沉默片刻,淡淡道:“暗算、下毒、构陷……杀人的手段何其之多?却也未必要拘泥于武功一道。”林平之面色忽晴忽暗,半晌才低声道:“我也并非是迂腐之人,可我对此却是一窍不通……”曲非烟暗忖道:“‘杀人名医’平一指虽精于制毒解毒之道,却并不懂施毒之术,却是并不适合他。不若引荐他去‘百药门’或‘五仙教’学习毒术,将来也可为我之臂助。这两个门派并称为江湖两大毒门,想来毒术定是了得的。不过这两个门派虽均已向日月神教臣服,却并不归于我掌管,却是还需费一番手脚。”望了林平之一眼,又转念想到:“我日月神教五行旗的机关和暗杀之术威力却也不小,若用淬毒机括加以暗袭,想来便是余沧海也要饮恨……罢了,待到此处事完,我带他上黑木崖,令他自行选择便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了林平之,道:“你拿着这玉去城北的张家酒楼等着罢,待我办完事情便带你去黑木崖。”
林平之接过玉佩,迟疑了一下,道:“曲姑娘可是要去参加刘正风刘前辈的金盆洗手大典?”曲非烟亦不瞒他,微微颔首。林平之急道:“我也与你一同去!”曲非烟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莫非想此刻便去找余沧海报仇?”林平之垂下了首,沉默不语。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此时去找余沧海只是送死,但却又不甘于眼睁睁地看着仇人逍遥,左思右想了片刻,终究是不愿再给曲非烟找麻烦,低声道:“抱歉,是我鲁莽了。”曲非烟见他悲忿之下却依然能够自控,暗道:“此子经些磨练,或能成就大器。”淡淡开口道:“那侯人英已被我杀了,洪人雄被我点了穴道放在门口。他二人也算帮凶,你要报仇尽可以动手。”身形一展自院墙处跃出,径自向衡阳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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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烟来到刘府门口之时,天色已是微明。那金盆洗手大典虽是明日,门前贺客却已颇多,几盏大灯笼将微暗的门楼照的一片光明。曲非烟略一迟疑,转身向刘府的后门走去。她幼时也曾在此住过不短的一段时日,对刘府的构造自是及其熟稔,方将后门推开,却听见一个沉稳的声音道:“你是何人?若是贺客,请到大厅奉茶。”
曲非烟抬首望去,只见一名十八九岁,轻袍缓带的俊逸公子坐在树下的石桌之旁,手持一本书卷,神情甚是温和。年纪虽是尚轻,却颇有几分儒雅之风。曲非烟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刘公子,实在是许久不见了。”那青年不由愕然,旋即恍然笑道:“你是非烟罢。四五年不见了,你却仍是不愿称呼刘毓一声大哥么?”曲非烟不由失笑,道:“非烟岂敢?若从爷爷那里论起来,我还应该称你一声叔叔呢。”刘毓洒然一笑,道:“这如何敢当?我们各论各的便是。无论怎样,我总是将你视作亲妹,与菁妹一般无二。”神态诚挚之极,全无半分作伪。听得此言,曲非烟不由胸中一暖。虽然她一开始便反对曲洋同刘正风交好,却也只是顾及到两人派系不同,对刘正风倒是并无隔阂。此后与曲洋一起在刘府居住了数月,虽是始终和刘芹不对,与刘毓刘菁兄妹倒是相交甚笃。但当时她身中“三尸脑神丹”之毒,只道自己性命朝不保夕,却也不曾与二人深交,却不料今日刘毓竟说出了此番话来。暗忖道:“虽说爷爷不让我插手此事,我也该想个稳妥的法子,定要保得刘府阖家平安才好。”向刘毓展颜一笑,道:“既是如此,我便托大叫你一声大哥了,只盼爷爷怪罪之时,大哥要帮我说情才好。”刘毓知她只是说笑,当下亦含笑道:“那是自然。”垂首思忖了片刻,道:“曲伯父出门办事,想来明日才能归来,不若非烟你先同我一道去见过爹爹可好?爹爹、娘亲和菁妹得知你前来,想必极其欢喜!”见曲非烟点头应允,伸手引着她向前厅走去。方走出几步,前方却有一名中年男子匆匆奔来,叫道:“大少爷!”看见一名陌生女子在此,不由愕然。刘毓识得此人正是刘府管家刘福,向他微微颔首,问道:“福伯,怎么了?”刘福啊了一声,道:“小少爷方才私自出府,似是向衡山的方向行去了,我们拦之不住……”刘毓皱眉道:“爹爹在家,他竟敢私自出门?”刘福苦笑道:“方才有人来报,华山派岳掌门亲自来贺,老爷出府迎接去啦。”
刘毓暗道:“若是平常也就罢了,这几日爹爹金盆洗手在即,衡阳城内却是有些杂乱,若是芹弟出了甚么事可怎生是好?”望了曲非烟一眼,歉然道:“非烟,爹爹如今不在府中,你先去房中稍事歇息可好?待我寻回芹弟,再与你一同去见过爹爹。”曲非烟微一沉吟,道:“我与你一起去罢,我也有许久未见过刘二公子了。”此时她心情颇佳,不由起了与那惫懒狡黠的少年相见的心思。刘毓自是点头答应,两人一同出了刘府,沿着官道向衡山行去。方行出数里,转入一道山坳,便听见前方有人大声道:“我爹爹是衡山派长老刘正风!你们竟敢与我为难?”声音颇为沙哑难听。刘毓吃了一惊,抢步上前,一眼便看见五名黄衫男子与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对峙,双方都已拔剑出鞘,那少年身形甚高,容颜俊秀,却正是自己的弟弟刘芹。刘芹见到自己的兄长前来,顿时大喜叫道:“大哥!这几人想要与我为难,你快来救我!”刘毓上前一步将刘芹拉到身后,环目一扫,目光落在那些黄衫男子的剑鞘之上,顿时沉了面色,缓缓道:“你们是嵩山派的?”
其中一名黄衫人冷笑道:“是又如何?”刘毓面色更冷,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几位既是嵩山派的师兄,又为何要与在下的幼弟为难?”五人互望一眼,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名黄衫人哼了一声,道:“教你得知也没甚么,却是刘正风的事犯了!”
刘芹见几人言辞无礼,不由心中大怒,喝道:“你们在胡说甚么?”提剑便要上前与五人放对,却被刘毓伸手拦了下来。刘毓扫了几人一眼,皱眉道:“几位此言究竟是何意?莫非你们嵩山派当真执意要与我衡山派为难么?”那黄衫人傲然道:“此事和衡山派却是并无干系,刘正风与魔教中人相交,凡我正派之人,人人得以除之。”刘毓面色不变,淡淡道:“此乃道听途说之言,不足为信。”心中却暗道:“爹爹与曲伯父相交之事颇为隐秘,怎会被嵩山派之人得知?这几人似乎只是嵩山派的寻常弟子,若是平常,我却也是不惧,但芹弟武功未成,非烟与芹弟年纪相若,想来武功也不会太高,还是想法子令他们先行脱身的好。”转首向曲非烟望去,却听见她骤然开口道:“史登达,你的胆子倒是很大,竟在我面前辱我圣教?”
那黄衫人大吃一惊,仔细打量了曲非烟一番,不由暗暗叫苦,心道:“这个女魔头怎会在此?这魔女武功极高,便是我师兄弟五人齐上,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这该当如何是好?便是想抛下他们自行逃走,恐也不成。上次周师兄之死,我便担了好大的干系,这次若此事再办不成,也不知师父是否还会饶了我的性命。”他不知那杀人的老者之名,却是将上次之事算在了曲非烟的头上。
刘毓怔了一怔,却见曲非烟镇定自若,反是史登达神色大变,心中稍安。暗道:“这史登达号称‘千丈松’,在江湖上似乎也有几分名气,却不知为何竟对非烟如此忌惮?”刘芹怔怔望了曲非烟半晌,啊了一声,道:“原来是你!”狠狠跺了跺足,喃喃道:“你来这里添甚么乱?”虽然口中抱怨,却还是后退一步,持剑挡在了曲非烟身前。曲非烟目中笑意一闪,脚步一错,与刘芹并肩而立,淡淡道:“今日我也不与你们动手,便请几位赏鉴一首曲子罢。”众人皆是一怔,刘毓讶然望向曲非烟,暗道:“在这当口又鉴赏甚么曲子?真真是胡闹之极。”方想开口说话,却听见曲非烟的声音道:“掩住耳朵,莫要声张。”却是用内功聚音成线,直接传到他耳中的。
刘毓吃了一惊,心道:“想不到非烟的内力竟如此了得!想来那甚么曲子定也不会简单,说不定便关系到退敌大计!”又转头见刘芹亦微微变色,抬手捂耳,想来也是听见了曲非烟的传音,当下毫不犹豫地伸手掩住了耳朵。曲非烟微微一笑,就箫与唇,缓缓吹奏了起来。史登达尚未反应过来,起初只觉得她所奏箫声呜咽悱恻,甚是动听,开始还未觉不适,渐渐觉得烦闷欲呕,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这箫声有甚么不对么?”想伸手掩耳,却觉得她箫声中仿佛有着魔力一般,引人入胜之极,刚抬起手来,却又忍不住放了下去。随着箫音拔高,只觉得那箫声如利刃一般狠狠刺入头脑,几是痛彻入骨。不由惨叫了一声,抱头倒下,在地上连连打滚。另几名嵩山派弟子武功尚不及他,更是顷刻之间便纷纷倒地,生死不知。
曲非烟停下了箫音,望着倒在地上的众人,目中一片冷漠。刘芹松开了掩耳的手,张口结舌地望着不住悲嘶呻吟的史登达,道:“你做了甚么?”曲非烟淡淡道:“我这‘碧海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