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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道自己与乔英淇亲事有望后,柳祥均便处于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当中,看着云氏忙进忙出地准备着提亲所需的一应物件,他心中甚为欢喜,再过不了多久,他此生最珍视的两名女子便都会在他身边,陪着他度过接下来的每一日。
“均儿,你瞧瞧这颜色怎样,英淇可会喜欢?”满心欢喜的云氏拿着一块烟霞色的布料走进来,问道。
“娘,你放心,她并不是挑剔之人,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不怎么看重,只要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她都会喜欢。”柳祥均含笑搀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扫了一眼屋内摆得到处都是各种喜气物品,知道娘亲几乎是将她平日积攒的家底都拿出来了。
“娘知道,娘只是太高兴了,娘的均儿终于要成家了。”望着意气风发的儿子,云氏眼眶微湿。
“娘,孩儿和英淇都会好好孝顺您的……至于其他,您也莫要过于担忧,老将军他们都不是在意虚礼之人,他们看重的只是咱们的一片诚心。”明白娘亲是怕聘礼太少,使得将军府众人觉得自家姑娘太委屈,柳祥均遂柔声安慰道。
“诚心必是要的,可别的该有的,咱们便是再穷也绝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对了,等一会儿我得到张媒婆家去一趟,与她商议个好日子,再到将军府去提亲,聘礼都准备好了,家里头也翻新过一遍,若是将军与夫人不介意,我想在明年开春里头择个黄道吉日,将亲事办了,你觉得如何?”云氏将她心中盘算道出。
“好,都听您的。”柳祥均又哪有不允之理。
云氏欣喜地笑了起来。
用过了午膳,又歇息了半个时辰,因刚好军营中也有事,柳祥均亲自送了云氏到张媒婆家门口外,这才翻身上马离开。
云氏与张媒婆商定了日子,又细问了对方锦城婚嫁风俗,以免准备不足以让人看了笑话。张媒婆见她连后续之事都问得如此细致,便知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虽甚为意外将军府放着名门世族家的公子不要,竟将女儿许配给一个家世不显的手下将领,但能保这样的媒,她也很是高兴。
拉着云氏的手口若悬河地将锦城人家婚嫁大大小小礼仪规矩从头到尾一一道来,云氏不敢大意,用心将她所说一一记在心上,两人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听得认真,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沉了下来,待云氏回过神来时,窗外已是一片乌朦朦。
“多谢张大姐,待事成必有重谢,如今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家去了。”担心儿子归家后不见自己会担心,云氏忙起身告辞。
张媒婆自又是好一番欢喜,亲自点起灯笼送了云氏出门,见路上光线不足,遂将提着的灯笼塞到云氏手上,云氏不欲拂她的好意,谢过了她后,这才提着灯笼踏上了归家的路。
路上稀稀拉拉可见几个步伐匆匆的行人,冷风拂面,云氏打了个冷颤,忙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以抵挡寒意,更是加快脚步往家中赶。
尽管身上感觉到寒冷,可想到她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儿子,现今终于可以将他心悦的姑娘迎娶过门,她便觉心里暖融融的。
未来有英淇陪着他,她便是离去也能放得下心来了……
又是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夹杂着地上的沙尘,云氏忙停住脚步,低着头微眯着双眼举手挡着袭来的尘土,只到风沙过后,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待见眼前一个提刀站得毕直的漆黑身影,瞳孔猛地睁大,“你、你是什么人?为、为何……”
***
久不见娘亲归来,柳祥均坐立不安,待见天色越来越暗,他再也按捺不住,随手扯过一旁的披风披到身上,点好灯笼提到手上,出门落锁,径自往张媒婆家中去。
走出不长的一段路,便是一段深长的巷子,脚步加快,他的眼睛却不放过路上每一处,就怕自己会与娘亲错过。
突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后袭来,他心中大惊,运气提步一闪,堪堪避开兜头劈来的大刀,“你是何人?!”
对方却不理会他,紧接着又是接连数刀劈过来,刀刀均劈向他身上致命之处,柳祥均不敢大意,全神贯注迎敌,忽然间,又是数道风声乍响,不一会的功夫,竟又有三四名黑衣人提着兵器向他袭来。
柳祥均惊怒交加,再不留情,趁着一名黑衣人杀过来之际卖了个破绽,对方一刀落空,他猛然出手夺刀,再反手一刀,将那人砍杀当场。
‘乒乒乓乓’的兵器交接声在静谧的深巷中显得尖锐清晰,掉到在地的灯笼渐渐便燃烧起来,映出满地的血迹……
57|56。55。01
万籁俱寂。
云氏躺着拐角处的墙脚下,感觉身体上的血一点一点流逝,冰冷渐渐渗透体内每一处角落。她极力睁大眼睛,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虽然方式出乎她的意料,但这样的结果还是早有预感的。寿数不长,早在一年之前她便清楚,自己能陪在儿子身边的时日不多了,能撑到现今已是上苍的恩赐,她只是有些遗憾,遗憾不能看着她的均儿将他心爱的女子娶进门来,看着他们夫妻举案齐眉,幸福度日。
一阵打斗声在她耳边响着,片刻,一个温暖厚实的大掌轻轻地抚着她的脸庞,将她嘴角处渗着的鲜血拭去,不一会的功夫,她便感觉自己被人紧紧地抱入一个有些久远的熟悉怀抱中。
“婧娘……对不住,我来晚了。”
婧娘,谁在喊她,谁在喊婧娘?
她挣扎着努力要将搂着她的人看清,渐渐的,一张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脸庞浮现她眼前,欢喜的浅笑缓缓绽放在她的唇畔,“夫君,是你吗?”
抱着她的男子身体微僵,半晌,哑声应道,“……是我,婧娘,是我。”
“你回来了?真好……”喃喃的欣慰低语,戳痛了男子的心,搂着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却听云氏又再道,“你可见到均儿了?均儿是咱们的儿子,你说过的,要我为你生一个儿子,他如今长大了,长得很像你,你可喜欢?”
“喜欢,婧娘,我很喜欢,你把他教得很好,他很能干、很聪明,也很孝顺……”男子将脸庞贴着她的,哽声道。
“……他快要娶亲了,娶的是他心爱的姑娘,将来,他必会待自己的妻子很好很好,就如当初你待我一般。”云氏气息渐弱,脸上却是温柔的浅浅笑容。
“不,婧娘,我待你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男子终忍不住潸然泪下,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到她的脸上。
“……下雨了,夫君,又下雨了……”云氏神志涣散,声音越来越弱,苍白的脸庞上尽是梦幻般的美好甜蜜笑容。
那一年的下雨天,将他带入她的生命,也正是这样的下雨天,她含泪默默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生命,她的人生最快活最幸福的时光,是那个下雨天带给她。
她仿佛又看到,他站在满地泥泞中朝自己伸出手,她的手缓缓地抬起,似是要伸出去,一寸,一寸,再一寸,最终,纤手陡然无力掉落……
“婧娘、婧娘……”男子伏到她的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他想不到,多年后的重逢,竟是永别!
“……主上,夫人,已经去了。”一直沉默地守在一旁的黑衣男子,走过来探了探云氏的脉搏,轻声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寒光一闪,男子犹未反应,已有另两名黑衣男子提刀挡住砍过来的刀锋。
“住手,莫要伤他!”正抱着云氏的男子应声回头,见手下正与一名年轻人缠斗一起,立即制止道。
对方既已停手,柳祥均也不欲多作纠缠,提着滴着血的刀直朝男子奔去,直到见到他怀中血迹斑斑的云氏,大刀‘哐当’的一声掉落在地。
“娘!”他扑过去将云氏夺进怀中,颤抖着去探她的鼻端,像是不敢相信般,又哆哆嗦嗦地去试她的脉搏……
“你娘她,去了……”沙哑的中年男子声在他身边响起,他悲愤地回过头来,却在对上一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时愣住了。
“你、你是谁?”
“……我,是你爹。”男子沉默了半晌,终是低低地应道。
“我爹?”柳祥均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到倒在地上的一名黑衣人的尸体,再看看护卫在‘他爹’身边的那几人,片刻之后,咬牙切齿地质问,“今日此劫,可是你带来的?你既离开了二十年,为何又要回来扰乱我们母子的生活?!我没有爹,你给我滚!”
言毕,将已无气息的云氏抱起,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主上,少主他……”
“罢了,让他们母子俩好好呆一阵子,你带些人手暗中保护着,若再有不怕死的来,格杀勿论!”
镇外一处树林当中,披着黑斗蓬的男子盯着跪在地下的下属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说,失手了?”
“是,属下几人围攻那柳祥均,本是快要得手,可突然却凌空杀出几人,将属下等杀了个措手不及,属下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其他诸人已尽数被杀,属下怀疑,是、是主上……”
‘噗’的一下鲜血四溅声,男子话音未落,喉咙已被人割掉,高大的身影‘轰’的一下倒了下去。
“他们既已经死了,那你也没必要再活着,去陪着他们吧!”斗蓬男子冷笑一声,将刀插回鞘中,半晌之后皱了皱眉,叹息着自言自语,“他们既已经来了,再纠缠下去只怕会给她带来麻烦,柳祥均,命可真大!”
***
“派出去查探柳家母子的人发来密函询问,除了他们一行,二公子可有另派了人去?他们在查探过程当中发现了另一帮人。”葛昆在门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推门而入,朝背着手临窗而立的赵瀚霆道。
自那日从乔府回来后,二公子整个人愈发阴沉,便是他这个侍候他多年之人,也轻易不敢接近。
赵瀚霆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我到底派了几批人出去,难道你竟会不知?这种事还需要来问我?”
葛昆脸上一僵,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几日无论他向他回禀什么,他都是用这种冷得冻死的语调,配上或尖或狠的话语,若虽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差些,只怕早就倒地不起了。
“……是,是属下的错。”他不敢反驳,低着头老实认错,正要静悄悄地退出去,又听赵瀚霆问,“可知道另一拨在查探柳家母子的是什么人?”
“暂且未探明对方身份,只知道是从南边一带来的,属下已经着人去查了。”
“嗯。”赵瀚霆再不看他,又再望向窗外。
翌日一早,乔英淇正哄着小乔峥用膳,便见流萤急匆匆地从外头走了进来,不待她问,便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柳将军家里出事了,柳夫人昨夜被刺身亡。”
“什么?!”乔英淇大惊失色,连忙将手中的瓷碗塞到一边候着的侍女手上,随意哄了幼弟几句,便急步往门外走去。
“可知是何人所为?”一面走,她一面问身边的流萤。
“暂不清楚,如今消息也未外传,奴婢是今日一早从柳家经过时察觉有异,进门去才知道出了事,柳将军昨夜也遇袭,身上受了些伤,所幸并不重,只柳夫人……”
乔英淇心急如焚,飞身夺过门外侍卫手中的缰绳,纵身上马,直往城门疾驰而去。
一路策马狂奔,直到柳家那间新修整过不久的屋子出现在视线内,她方勒住缰绳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了柳家大门,径自进了云氏屋内。
进得门内便见柳祥均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躺在床上已无气息的云氏,她一下便止了脚步,半晌,迈开步子缓缓地来到他的身边。
看着柳祥均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又望望神色安祥仿如沉睡的云氏,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
“让我瞧瞧你的伤口可好?”良久,她哽声询问。
“不妨事的,都是小伤。”
乔英淇不信,固执地脱下他的上衣,直到那深深的刀伤映入眼内,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下手如此狠,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她咬着牙,也不理会他的挣扎,动作麻利地为他处理伤口,又强迫他换上干净的衣裳,这途中,柳祥均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再挣扎,任由她摆弄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对上她的视线,大手抚着她的脸庞,哑声道,“英淇,我娘是那样的善良,从不曾做过坏事,为什么上苍待她如此不公?”
乔英淇张张嘴欲说些话安慰他,却感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柳祥均也不在意,松开轻抚她脸庞的手,又再怔怔地望向床榻上的云氏,一动也不动。
乔英淇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压下心中沉痛,正要说几句话安慰安慰他,脑子里像是有道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杀气腾腾的疯狂声音在她耳畔回响——
“……不管哪一个,若你敢嫁他,我便屠他满门!”
血泊中的云氏、死里逃生的柳祥均,柳家母子昨夜的遭遇像是有意识一般,一幕又一幕地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闪现。
袖中双手渐渐攥紧,牙关死死地咬着,难道是他?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屠他满门,屠他满门,屠他满门……’那四个字如同咒语一般,一声响似一声,她再也忍不住,‘噔’的一下冲出门外,飞身上马,随着骏马的一声长嘶,她整个人已策马冲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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