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恋-b小调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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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兽恋-b小调旧时光-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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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府,我真练琴呢。” 
  “口说无凭,你们先在这儿交流交流,一会儿人到齐了就知道啦。” 
  于是蹲在墙根的艺术家就叽叽喳喳地讨论艺术,搞金属的骂搞朋克的是傻×,搞朋克的骂搞金属的是傻×,大家一起骂和唱片公司签了约的是傻×。骂了一会儿,全体平房里的艺术家陆陆续续地到齐,几乎占了北京摇滚界的半壁江山。蹲得长了,未免有人提出要求:   
  6约翰…列侬的理想世界(4)   
  “政府,我想拉屎。” 
  警察说:“你瞧,心虚了吧。” 
  “不是,纯粹是蹲的,蹲久了肚子里的东西往下坠,绷不住劲儿。” 
  “那快去。” 
  去之前,还要把鞋带解下来。摇滚艺术家提着裤子、趿拉着鞋去拉屎,拉完了未免又动了点儿心思,妄图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摇地溜掉。谁想到警察早料到这一招,守在厕所拐角:“想跑?自绝于人民。” 
  “不是,”艺术家解释说,“我拉完才发现没带手纸,想回去拿。” 
  “不用擦了,反正裤子都穿上了,回去接着蹲着吧。” 
  蹲得差不多每个人都拉了一泡,事主才被警察带过来指认,这确实是一个类似于摸彩票的过程。摇滚艺术家清一色是脏兮兮的长头发,两三个月没洗过,如同脑袋上顶了一团墩布;浑身又瘦又臭,好像一条癞狗。事主往往看了几遍,也看不出,摇滚艺术家则在乱叫: 
  “大姐,强奸您的真不是我。” 
  “大姐,您要真想指认我,就把我算成偷自行车的算了,我赔您一辆自行车。指认我强奸我能赔您什么?贞操能赔么?” 
  “大姐,您好歹也算当上回原告了,够牛×了,牛×牛×算了,别连条生路也不给兄弟们留啊。” 
  事主被搅得晕头转向,只好随便指出一两个完事。被指出来的大叫冤枉,但也无法,跟着警察上分局。没被指出来的胡乱领条裤腰带,被打发回家,临走警察还说: 
  “谢谢合作破案啊。” 
  摇滚艺术家边走边说:“见天的把我们叫来开会,干脆把这里改成文联下属机关算了。” 
  张彻背着“蜻蜓”牌吉他到平房区拜师学艺,如果直奔派出所等着,绝对可以把吉他高手一网打尽。无奈他不知道这个窍门,而且万一进了派出所,也会被警察扣下。他只好顺着胡同,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只要一听到琴声,他就凑过去敲门,门一开。也不搭话,直接鞠躬:“大师,您教教我!” 
  一般百无聊赖,都会好为人师,何况人家开口就叫“大师”,可摇滚艺术家偏不如此,他们无聊的时候喜欢搞党派斗争。张彻还没抬起头来目睹尊荣,就被劈头一句问道: 
  “你是搞金属的,还是搞朋克的?” 
  这个二选一,很难作答,不知道怎么才能投其所好。刚开始,张彻实话实说:“不知道啥叫金属啥叫朋克,我是搞甲壳虫的。” 
  “也就是beatles对吧?香港那边翻译成披头士对吧?”对方立刻显得很懂的样子。 
  “对对,听您一说真长见识。”张彻拍马屁。 
  孰料对方却道:“滚吧。” 
  “为啥滚?” 
  “都他妈什么年头的玩意了,别出来丢人现眼。你丫,太年轻,太简单,太幼稚!” 
  听到人家这样说约翰…列侬,张彻自然有点不乐意,但对大师也不好说什么,他只好说:“那您教我点儿深的。” 
  对方又绕回问题的出发点:“那你先说,金属和朋克,你支持哪个?” 
  事到如今,张彻只好蒙一个:“金属万岁!”或者“朋克万岁!”既然是蒙的,总不免有错的时候。假如他说金属,不幸对方又是搞朋克的,或者他说朋克,不幸对方又是搞金属的,立刻会被一通大骂: 
  “你丫这傻×,懂他妈什么叫摇滚乐么?屎壳郎上马路——假装小吉普,屎壳郎坐飞机——臭气熏天,摇滚乐就毁在你们丫这帮狗×的手里啦!” 
  不仅要骂,还要动手,很多大师看到张彻是个并不凶悍的小年轻,都情不自禁地抄起酒瓶子、折叠椅、半块砖头向他乱打一气:“为了中国摇滚,我跟你拼啦!” 
  刚开始,张彻还看在艺术的面子上,也不还手,一边躲闪一边说:“大师,您息怒!”后来那帮孙子给脸不要脸,越打越凶,他只好翻脸,从自行车筐里抄起链子锁,一个旱地拔葱,跳起两尺多高,一家伙敲在对方天灵盖上,致使其口吐白沫,歪在门框上两脚抽搐。   
  6约翰…列侬的理想世界(5)   
  打完以后,张彻推车就跑,再去寻找下一个大师。但下一个大师也逼他回答“金属还是朋克”这个二选一的问题。 
  后来张彻发现,即使答对了,他蒙的答案和大师所属的流派一致,也于事无补。比如说他回答“金属万岁”,正好大师也是搞金属的,本以为可以拜师了,大师却会进一步细化问题:“你也是搞金属的?那咱们也未见得是同志。你是搞重金属、速度金属,还是死亡金属的?” 
  如果答错了,还是连骂带打,为了中国摇滚拼了,最后张彻只好再把这位也打得口吐白沫。这样看来,他的师是拜不成了。不过也是天作巧合,他歪打误撞,把精神病患者黑哥领了回来。 
  当时他已经快要转完那片平房,打了接近二十个摇滚艺术家,正要心灰意冷,打道回府,却听到胡同口还有一个弹琴的。反正已经转到这儿了,就算不成,无非也是一链子锁的事儿。于是他跑过去拍开那扇呲牙咧嘴的木门: 
  “大师,您问吧!” 
  里面走出一个黑得像非洲人、头发脏得像涂了猪油、白眼球占据眼眶十分之九的家伙。那家伙看看张彻,迷惘地说:“你让我问?问什么?” 
  张彻没想到这位没有问题,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他顺嘴说:“您想问什么就问呗。” 
  那家伙便问:“安眠药、刀片还是麻绳儿?” 
  安眠药、刀片还是麻绳儿?这就是黑哥向张彻提出的问题。问得没有来由,自然也就无从答起。后来黑哥和我们混在一起,经常会问出此类选项组,比如说:电门、氰化钠还是钻头?京广大厦、昆明湖还是永定河?生鸦片、金镏子还是五四手枪?无论他怎么问,都是没法回答的问题。 
  当时张彻找不着北,问黑哥:“问这些干吗?” 
  黑哥高深地说:“我自有用处。” 
  张彻想了想,黑哥所说的那三样东西,其共同作用大概只有两个:杀人或自杀。而无论是哪种用途,都不大好乱出主意。他问黑哥: 
  “你要干吗?” 
  黑哥郑重地说:“要自杀。自杀嘛,就是自己把自己弄死。” 
  张彻说:“这个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自杀呢?” 
  黑哥说:“多简单,活腻歪了呗。” 
  张彻说:“那你为什么活腻歪了呢?” 
  黑哥说:“更简单,活着活着就腻歪了呗,活了这么多年,当然有可能活腻歪了。” 
  张彻说:“这个问题还是很复杂,怎么就活腻歪了呢?” 
  黑哥回头望望,如同望着往日时光:“大概过去的每一秒钟都在酝酿这个结果,而究竟怎么酝酿的大概很难说清楚,我只能牢牢记住结果而已。” 
  张彻说:“那你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的呢?” 
  黑哥说:“不知道。总有几年了吧。” 
  张彻说:“连什么时候开始想自杀都不知道,你这自杀也太糊里糊涂了吧?” 
  黑哥说:“就是嘛!我也觉得糊里糊涂,而且一直都没想好,究竟怎么自杀呢?比如说我屋里只有这三样东西好用:安眠药、刀片和麻绳。究竟用哪种好呢?我选来选去,也拿不定主意。你给帮忙出出主意。” 
  张彻说:“这三样东西,你琢磨多久了?” 
  黑哥说:“怎么也有五六天了吧。” 
  张彻说:“看来你并不急着死?” 
  黑哥说:“倒是也不太着急,又不是赶火车嘛。不过自杀还是得自杀的。” 
  张彻说:“既然不着急,咱们还是再琢磨琢磨吧。” 
  黑哥说:“可不是!自杀可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一回,不像结婚什么的,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所以自杀可得一定选好方式,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张彻说:“那既然不着急,你帮我个忙行么?” 
  黑哥说:“干什么?” 
  张彻说:“你会弹吉它?” 
  黑哥说:“那自然。”他把张彻让到屋里,屋里一片霉菌肆虐的味道,桌上摆着一把吉它、一瓶安眠药、一个剃须刀片和一根麻绳。看来他刚才正在一边弹吉它,一边看着三样道具,反复考虑应该用哪一件。   
  6约翰…列侬的理想世界(6)   
  张彻说:“您空有一身好手艺,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我倒不是不同意您自杀,我是想,您如果死之前把手艺传给我,岂不也算对后人有点儿贡献?” 
  黑哥说:“无所谓,教你就教你。不过有两条——” 
  张彻说:“金属还是朋克?” 
  黑哥说:“我都不想活的人了,还会在乎那套虚头巴脑的吗?我是说,第一,如果我想好了怎么死,立刻就得去死,你别拦着我。” 
  张彻说:“绝不拦,我还帮着你。” 
  黑哥说:“不用不用,那就是他杀了,不算自杀。我对自杀要求很严格的,必须保证品质,毕竟是那么重要的事,一辈子只有一回嘛——” 
  张彻说:“那第二件呢?” 
  黑哥说:“在决定死法之前,我没钱吃饭了。我已经排除了饿死这种死法——” 
  张彻说:“这个没问题,我虽然也没钱,可我有一哥们儿,我哥们儿虽然也没钱,可他有个有钱的姘头——” 
  黑哥立刻拎起吉它,把安眠药、刀片和麻绳等杂物放进破烂帆布包:“咱们走人。” 
  就这样,张彻和黑哥回到地下室,和我们见面。见面以后,黑哥劈头盖脸便问我:“安眠药、刀片还是麻绳?” 
  我只好说:“都不合适都不合适。” 
  黑哥说:“那你说什么合适?” 
  我说:“人死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泰山,我自己的看法是,总得死得轰轰烈烈点吧?我觉得抱着一颗核弹头,飞到某个大城市,轰地一声化成齑粉,如此死法最壮烈不过,可谓死得其所。” 
  黑哥说:“我到哪儿去找核弹头?找到了人家也不发射。这种死法的前提是打起核大战。缺乏实际的可操作性。” 
  我已经看出黑哥眼神木讷,表情僵硬,是个精神有毛病的人士,便也不再逗他。黑哥却认真地唠唠叨叨:“而且你说的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很可能我都已经自然死亡了,还是没赶上。这不就自杀失败了么?什么事情都要在理想性和可行性之间取得恰当的结合,此法实在不足取。我还是回到既有的思路上来:到底是安眠药、刀片还是麻绳?我排除了近两百个选择,只剩下这三个,但又难以取舍。” 
  他转向动物般的女孩:“你说呢,哪个好?” 
  动物般的女孩说:“你哪个都用不着。” 
  黑哥说:“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不敢死?” 
  动物般的女孩说:“不是,我知道你确实想死。不过用不着就是用不着。” 
  黑哥不得其解,动物般的女孩也不再说,兀自点上了一颗烟。我又拿出老论调:“想不明白的问题就先搁着吧,这是希腊先哲教给我们的。” 
  黑哥说:“反正早晚得自杀,搁着就搁着好了。” 
  动物般的女孩说:“反正早晚难逃一死。” 
  暂时摆脱了这个死结般的问题,黑哥拿起吉它弹了起来。那确实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他的技艺实在精湛。虽然不会弹吉它,但我可以确定,在我所听过的吉它手里,没有一个比他弹得好。通常所谓高手,对待吉他可以像庖丁对待一条鱼一样,但黑哥不存在“对待吉他”的问题,吉他变成了他手的一部分。通常高手和他的差距就像我和鲁宾斯坦在弹钢琴上的差距一样。那是不可能以人力飞跃的鸿沟。 
  我瞠目结舌,张彻大概听不出来,动物般的女孩无动于衷。我认为,黑哥完成了技艺上“人力”与“神力”的跨越,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真的活腻歪了。万念俱灰之下,天人合一。 
  而我还认为,人之所以会选择一死,大概是看到理想世界在未来的道路上永远消失了。内心变成灰烬,手上却因此弹奏出天籁般的声响,音乐与生活不可兼得。黑哥的幸运与不幸都在于此。即使张彻崇拜的约翰…列侬没有死于意外,他也终有一天会选择自戕,因为约翰…列侬的理想世界已经被现实彻底否定了。 
  约翰…列侬的幸运与不幸也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那一步,就在1969年被发疯的歌迷用手枪击中了胸膛。   
  7神秘人(1)   
  心如死灰的黑哥在地下室教张彻练琴。黑哥作为一个老师的好处,在于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希望”或“失望”一类的感情,因此即使张彻弹得一团狗屁,他也不会烦躁。 
  “再练练,再练练。”做过示范后,他只会说这一句。其他时间,他继续看着安眠药、刀片和麻绳发呆。而这三者用在自杀上究竟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也许正因为没有本质区别可言,黑哥才会长久踌躇不定。 
  在此期间,我们再次迫切需要一般等价物。 
  卑贱是卑贱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贱与高尚之间的界线,聪明人也搞不清楚,不过傻子都知道一般等价物是这个世界上的通行证,如果没有它,剩下的只有墓志铭。 
  长久以来,我一直隐隐感到,眼下的生存环境并不是久留之地。我无法也无心融入其中,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远走高飞。至于离开这里去哪儿,却模糊不清:希望是到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学钢琴。 
  认为自己不属于当下,却不知从何处而来,一心想要逃离现状却不知该向何处去,就像一个捡来的孩子,我与外部世界之间隔着一堵无形之墙。 
  动物般的女孩大概是我的同路人,她的音容笑貌行为举止一切都充满诡异,暧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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