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衣裳纳入房里时,雨点早噼噼啪啪落了一地。她小小地掀窗,想看一眼,却只那么一隙间就被打了一脸水尘。头发都乱了,就像昨夜地牢那场乱事后并未梳洗的妆容,而镜子里的自己,红红的双目,可怕得就像两道无法医治的伤。
她没有哭,至少,在他面前,绝对没有。
暴雨竟下足了一夜。失修的坡上流满了泥水,落红残绿,铺满山道。那次rì的晨曦就像也被雨淋过了一般,亮晶晶的,水淋淋的,虽然耀眼,却失去了生气。
被锁了一rì一夜的邱广寒凭窗向外望着这晨光。这情景似乎突然也令她想到些什么,却不知为何太模糊,太茫然。她沿着窗边的小几坐下,昨rì的愤然似乎都飘散了,一夜的雨也像浇灭了她的一切激动。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她不能挽回的事情太多。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了,她还剩下什么气力?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临?
她不确定自己心里的“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许是她始终期盼着的,改变一切的“那一天”。只是,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邱广寒了。她是个普通的姑娘,她应该过普通的生活,她应该忘掉“那一天”。
可是她抬起手边那叠纸,熟练地抽出压在最下的那一页。
“一年之期,是我先失约了。”
是么……她的口唇喃喃而动,恍惚间,光亮充盈了整个屋子。
如果你写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只会去一个地方。
耀目的光亮,昭示着又一天的灼热。北面最高处的屋子外面,滴水已渐渐消逝,那一场大雨仿佛要像从不曾来到过一样将自己遁弭。
然而,苏折羽还没有来吗?
是的,她还没来——这个清晨,没来为她的主人更衣洗脸,端茶送餐——她根本没出现。那扇侧门,紧紧地闭着。
拓跋孤伸出手去,手覆在这扇小门上。这个动作,何其熟悉,只是他竟没有像任何一次一样,伸手便推。
他甚至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想了一想,才用力。
门开得很快,却没有声音。
不在。他的苏折羽,不在。
干净,这房间,有种不同往rì的干净,雪白的新换的床单与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器具,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切摆设——不知为何反而令人窒息。盛夏里,这间几乎见不到什么阳光的屋子,yīn冷yīn冷。
他走上前去。枕上,没有一根发丝。
他从这苍白得几乎叫他认不出来的床边转身,看桌上。油灯被擦拭得很干净,干净得……
干净得那一丝细微的不协调,也如此明显。
他抬手,慢慢提起它。
浅浅的灯油中,流淌着一缕异样的颜sè。
那鲜红只那么一滴,被他这一提晃得载沉载浮,连那根密密的灯芯都被沾湿了。他仔仔细细看了数久,才放下它,去看四周,看地面。很干净,干干净净,然而他嗅到了——他嗅得出来,这惨烈的鲜血的气味,在昨夜那电闪雷鸣的滂沱雨声中全然隐没的气味,此刻,全然蒸了出来。那被竭力拖擦隐藏的痕迹,在她拨弄油灯的一瞬间,在离开时那门边细小的一扫时,却暴露给了他整室的触目惊心。
他手指拂过门边那淡淡的痕迹,打开她的屋门。阳光大炫,竟刺痛他的双目。
你看见苏折羽了么?他yīn沉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几乎没人见到她。不过,慢慢走下山坡,反倒有人知晓她的行踪。
守住山门的人确言道,一大早看见苏折羽向西面走了。
她常去那里。这人又补充了一句。
是么。拓跋孤茫茫然心道。——我怎么不知道?
虽是平地,也仍似山道。他一步步往西走去,又一次,突兀的影子投在自己身前。
为什么要找她?他不知道。他从来不找她;或者说,他从来不亲自找她;或者说,他从来不曾用这种方式亲自找她。他若找到她,无论她有什么样的理由,他都必会给她一巴掌,问问她是不是忘了时辰,忘了本分?
离了山门大约里半,已听到有人喧哗。凝神细听,竟是一妇人声音急急地喊,苏姑娘,苏姑娘!
她还真是常来。他心中冷哼。竟与这边村妇都混得如此熟络。
山道微微一转,水源顿现。这是道沿山的溪,只见木盆木板,堆了一地,却是一群洗衣妇。只是这群洗衣妇却没有在洗衣,群拥急呼,却挤在一起看什么人。
苏姑娘……
他步子竟快了些。
苏折羽。是她。她躺在溪边,身上的衣衫已湿了一大片。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痛楚却又不知为何坚毅万分的表情,竟陡地刺到了他心里某个回忆。
怎么办好……掐她也不醒。一个妇人急得要掉眼泪。我们先将她抬去yīn处,别是中暑了……
一干妇人的目光却突然随着某个倾斜的影子的出现,转了开来。他站着,仍然高高在上,俯视着她,这个如此楚楚可怜的年轻女子。那几名妇人一者是吃了一惊,二者也为他气势所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苏折羽身前,俯身,先不看她,却伸指,沾了沾水。
他慢慢地,将湿润的手指,放到她干涸的唇上。
那方才说话的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喝道,你是谁?
拓跋孤哪里会睬她。他只是看着水滴轻轻浮在她唇上。他抚了抚,这动作,好似一种遥远的记忆。
你……干什么?妇人惊异于他的动作,却又不敢肯定他与她的关系。
而那原本昏迷不醒的苏折羽,竟发出呓语般的轻微的一哦,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来。
她看见他,万般恐慌。
只是做梦。
只是做梦,她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大漠的深秋。对,就是那个季节,她第一次触到了死亡的肌肤。
她就倒在那个荒漠里,就像今天一样——不,更甚,即便是深秋,那大漠里足以叫人皮焦肉枯的烈rì仍然炙烤着她。她没有一滴水。她所有的谁都给了另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她宁愿那是别人。
倒下之前,她已经走了大半rì。她恍恍惚惚地走到了下午,倾斜过来的rì头却好像离她更近了。她看不到尽头。她向偶尔经过的路人伸出手去,那被灼裂的嘴唇发出的渴求,却好像没有人能听到。她饿了,可是,身上的干粮一口也不敢吃。因为她更渴。
为什么太阳还不下山?
她是大漠里长大的人,所以知道,如果太阳下山,她就会冻死在这荒漠里;然而,她还是希望太阳下山。
她趔趄了一下就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人经过,拣走了她包里的干粮;第二个人经过,捡走了她遮阳的外衣,顺便探了探她的鼻息,第三个人——仔细拣视了她,然后,失望地走开……
可是她站不起来。她发不出声音,也睁不开眼睛。这是何等的痛苦,知晓一切,却无法作出一切。等待死亡。
直到唇上湿润。
………【一四六】………
这几乎一触到唇就立刻干涸的水珠,只有那么两滴,或一滴。她却动了动,好似被唤回了神智。她还没来得及醒,就把这感觉深深地烙印住了。她很明白,这种触觉,把她从濒死的恐惧抓回来的触觉,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主……人……她呻吟出来,挣扎着要起来。
拓跋孤的手却放在她肩上,看似无意,但这一放,她再用数倍的力气,也休想起得来。
不过如此一来,周围的洗衣妇自然知晓他们的确相识,jǐng戒之心立去,先前那妇人开口道,您来了可就好了,苏姑娘适才洗衣服,突然便晕了过去,掉进水里,可把我们吓得……
是怎么了?拓跋孤手离开她肩,脸上全无半分yīn或晴。这话与其说是问旁人,毋宁说是在问苏折羽。
我……苏折羽似乎仍存痛楚,虽然知晓他的意思是不须她勉强起来,却也竭力要开口说话。
我们也不知道啊!另一个妇人接话道。您是苏姑娘家里人,苏姑娘身子弱,您倒该晓得吧?
拓跋孤回头目光往她一扫,说话人便似被吓了一跳未敢再语。苏折羽慌忙挣扎着便支了起来。不,不要这样说,陶婶……她伸手用力一撑,似乎是害怕拓跋孤会生怒,急急忙忙地要去挡他,那手臂却突然被他一抓,握住了。
她顿时没了支撑,受宠若惊地一软,靠在了他怀里,脸上的表情却惊疑不定。拓跋孤并不发怒,搂住她肩膀将她扶起。苏折羽的双腿却是软的,一咬唇,想站住,却终究力不从心。
没事。他的口气并不像是哄她,却好像是在原谅她的某种过失——前提是,她真的有过失。
妇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之声,拓跋孤却似并不在意,见苏折羽是真的走不了路,便抱起了她来,往回便走。
我,我先走了……多谢你们……苏折羽慌忙于离地的瞬间向几名洗衣妇道别。
回去的路,并没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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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黄昏,苏折羽莫名地清醒过来,身周尽是漫漫黄沙。可是自己却在前行——靠在一个宽阔的脊背上,前行。除此之外,没有旁人。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回想,却想不起来这个背着自己的人是谁。他很高,她离地太远,有些害怕。唇齿之中的干涸并没有消退,仍然是炎热,黄沙粘着她的身体,她的好奇或害怕都只能有一瞬间,便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却是晚上了,还不到太冷,有些许凉风。只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沙漠的边沿,没有半分力气。
沙漠的边沿?
她能看见远处的篝火,那丝求生的力量蓦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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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人……苏折羽的开场白,永远只能是这样吞吞吐吐的称谓,即便被他抱在怀里,也毫不例外。
拓跋孤却没有听她的开场白。他很清楚地感觉到,有股温热从她裙裾里渗透出来,细细地蜿蜒到了他抱住她身体的手臂上。
她还在流血?
他仔细地看她。是的,那身素sè衣衫已不再在她身上。她换过的,是这件被他撕过衣裳。她缝补了,重又穿在了身上。他并没有这么好的心思去想象她痛楚了一夜,流出来的血染污了衣裙和床单,于是她将它们全部换过,试图把一切痕迹全部抹去,才出了门——可是即使不想象,他还是很容易地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就凭现在不断流过他手背的温热。显然,她的痛楚,直到现在,都不是他能体会,只是她沉静地不发一言。
如果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出一句连自己也没料想到的话来。
我……苏折羽挤出一个轻快的笑意。我能照顾自己的……
当然了。他从来没怀疑过在任何时候,苏折羽都能照顾自己。他有点后悔这般发问,只忙忙道,先不必想那些了。你若不舒服,便休息罢。
休息?苏折羽心中一跳。未有他这一句话,她还真的未曾想过,自己竟还有休息的可能,以至于在这分明身心都痛楚难当的时刻,竟能从这两个字里得到一丁点儿幸福。
昨rì广寒跟我说……
拓跋孤又好像忘了叫她休息,开口好像要说话,但是说了这七个字,却又停住。
他不知怎样告诉她,那一rì邱广寒的那些话,也曾令他有那么一丁点儿动摇过。苏折羽听他沉默,却也没有追问他未说出来的言语。她——不敢追问的。
风还很大,晴空中,纤少的云一缕一缕飘过。
他抬头看了看,看过三缕云的时候,听见了她鼻息沉沉。
她真的太累了。从那场辛苦追杀中归来后的两rì两夜,她竟然没合过一次眼。这个如此娇弱的苏折羽,受着如此煎熬的苏折羽,她怎么承受得了?
她无法入眠只是源于不安,而她的不安又只是源于他。十年了。十年后,她还是害怕他,越来越害怕他。她把自己都给了他,却仍然害怕他。而,当她从他口中听到安慰之词时,当他——就算不那么温情脉脉,但至少——不那么严厉时,她心里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终于再次松弛了。也只有她苏折羽,才能这样死死坚持;换做别人,也许,早已折断。
“便休息罢”。她心中大动,几乎要感动得无法出声。只要他一句话,她这颗惴惴不安的心便能安定。不需要考虑,也不需要任何过渡,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rì光渐渐炽烈。
拓跋孤转入岔路,这边树木葱茏,炎rì的直shè稍稍减弱。虫鸣声,鸟鸣声,清清幽幽地聚足一季。
他在一处树荫坐下,放她下来。柔软而厚密的草地没半分惊动苏折羽,她温婉地枕在他的腿上,仍旧酣眠,碎花一般的rì光与树影网住了她,像件彩衣,随着风,微微晃动。
只要睡一觉就好了吧。他倚住身后的树干,没去看她,只伸出手臂盖住她的双肩。他很清楚她醒来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得要跳起的模样,他见过太多次她的惊慌失措——那种,在旁人面前永不会出现的样子。只是,现在,他不需要她惊慌的跳起。
rì光渐渐移动,树影从西移向北,他坐着,没动过一动,也什么都没想,只看着这树影,或是,天上那不复存在的纤云。
这样晴朗的天气,似乎只在大漠……
他从来不承认是自己救了她。那个苏折羽带着未脱的稚气在漠东的大棚子里朝他飞奔过来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十年后,她竟然还在他怀里。
他本来就没想到事隔三rì,这个小小的姑娘还能从无数天南地北的过客中,把他认出来。她已经恢复了些神采,不再像他在荒漠中见到她时她那个干涸又枯竭得像条快开裂的河床的样子,所以,几乎是他,反而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飞奔过来,当着棚子里无数憩息着的客人,跪在他面前咚咚地磕头。
他只是一怔,可是那个时候他的心情并不好。他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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