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怔,可是那个时候他的心情并不好。他比现在更沉郁得多。他并不理睬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完全没有看见这件事。
他转开头去,漠然,望着风沙卷裹中模糊的戈壁。
小姑娘站了起来,偏偏绕到他身前。恩公的大恩大德……
她才说了半句话,他目光从戈壁上转回来向她一扫,她被吓住了。
他看上去,真的不像一个会救人的好人。
他厌烦地站起来,离开棚子。这个小姑娘竟是跟出去了。
已不是大漠深处,离开这棚子虽然仍是黄沙,路却踏实得多,并不难走。可怜的小女孩跟不上他的脚步,奔跑跌倒,却不甘心地、狠命地、奋力的追赶他。他甩开了她两次,却又被她在后面的憩息之处找到,又飞奔过来,咚咚地磕头。
你认错人了吧!他终于火冒三丈,一把推开她的纠缠。
怎么会……她全不生气,只是委屈。那个背她离开那可怕地方的宽阔的肩膀,错不了的。
就是你!她理直气壮地对他大喊,喊完,却又被他的眼神吓得低下头去。
你跟着我想要干什么?他不客气地问。
报答你。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认得你。他烦躁地转开脸。
我认得你就好啦。她眉开眼笑。
你……
他想说你认错人了,却又想起这句话已经说过一遍。他懒于重复。
你要怎么报答?他眉头深锁。
我跟着你,服侍你,做你的仆从。小姑娘似乎早已想好答案。
就凭你?他蔑然。
她顿时羞赧得无地自容,绞着双手,不知所答。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她,顾自离开。
他以为她不会再跟上来。
夜深。秋的凉意在夜里表现得尤其茂盛。在大漠,这夜晚凉得更甚别处的冬rì。
一百四十里的黄沙路,除开几个临时的休息场所,只有一家客栈。拓跋孤赶了几天的路,刚刚躺下,便听到大堂喧哗之声。少顷,有人敲门,却是店家一名大汉,生得威武,人却老实,讷讷地来问他可曾失窃了什么没有。
没有。拓跋孤淡淡地道。
大汉面sè一松,正yù进一步解释,却听又一阵喧哗,隐隐然有熟悉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惊呼声中,竟嗖地一下,窜了进来。
恩公。她可怜兮兮地道。救我。
就是她!那大汉立刻一把抓住她后颈。这小贼适才在您屋外,yù越窗行窃,叫人看到,抓了下来,还争辩不走,说认识大爷您……
她是认识我。
那可怜兮兮的“小贼”听见这五个字,大是激动,激动得嘴唇都发了颤,说不上话来。大汉正自也一呆,拓跋孤随即又跟了一句。
但我不认识她。
她的心一沉,眼眶无端端地湿润了。大汉这才回过神来,提着她的后颈便向外走,口中道,大爷放心,定叫这贼人吃把苦头!
我不是贼人……她徒劳地申辩。
拓跋孤也走到门边,朝楼梯上看。楼梯上早围了数人,有看热闹的,有气忿忿的,还有摇头同情的。他走上前一些,分开众人。那个正被倒拖下去的苏折羽,泪汪汪的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让她上来吧。他突然开口。我有话问她。
大汉一怔松手,苏折羽却大喜跳了起来,连扑带跑地爬上楼梯,跟进他的房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难得好声好气地问她。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并不那么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有别的事,更重要的事。他与其说是好声好气,不如说,只是心不在焉。
可是他语气的这变化,却令她不知为何,突然哭了。
恩公是好人……她抽抽搭搭,文不对题地说。
他皱紧眉头,不发一言。他从来不喜欢面对这种情景,不过,这也多少拉回了他的心不在焉。他看着她,她衣衫褴褛,脸庞和身体因为太久的暴晒而通红,颊上有层细细的蜕皮,唇瓣照旧干裂,全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娇嫩模样。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他换了个说法。他已不能忍受她的纠缠,假若能把她送回家,即便绕路,他也认了。
这个时候的拓跋孤,既不是以往的拓跋孤,也不是以后的拓跋孤。十八岁的少年,刚刚失去了那时以为这一生最最重要的人,那几天,那一刻,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无所适从——他后来也曾想过——如果不是恰恰在这个时候遇上的她,纵然我不至于狠手将这烦人的小姑娘杀了,她也决计不可能在我身边留下来。
我只跟着你。苏折羽回答了他的问题,看上去,决心已定。
他即便心事重重,却仍不能不为她逗乐。他笑,笑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的衣服破了。她的回答,不知是天真,还是不天真。
他的衣服破了,但是,他自己也没发觉。肩后那细微的小小脱线,只有那在迷蒙中伏在他背上的人,仔仔细细地看见了。她认得他,正如她认得这件不完美的衣服。如果要她,一个仅仅九岁的小姑娘,去报答他什么,她只能想一件事。她只会做一件事,在家里,安静地,给自己,给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妹妹,缝补衣服。
可是这个理由……真的是个理由?若不是她带着种认真的渴求望着他,他几乎要以为她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被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指摘自己的衣服破了——这几乎是种滑稽吧!
他无可奈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希冀能从其中获得些许线索——她既然如此在意衣衫的完美,也许本是大漠里的有钱人家。凭他对大漠的一些了解,他也许能知道她家在何处,便有了送走她的目标。
苏,苏折雨。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折羽?他虽然失望于这姓氏的陌生,却也轻轻一笑。对,你倒在沙地里的模样,的确像极了折了羽翅的鸟。
苏折羽轻微地一怔,虽然有一刹那茫然于他武断了——或只是故意取笑了——她的名字,却也高兴于他终于不再否认他曾救过她——他至少承认自己看见了她的那个模样。
他是无可否认了,既然她认清了他衣衫上的小裂口,他就只能默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他在这大漠中行走,见过多得多的濒死之人。睬与不睬,也只是一念之差。她没对他呼救,她已经不能呼救了,可是他濡湿的手指却伸了过去,他不知道,是哪一路神明在作祟。
——我只是为了看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他始终这样认为,然而,他说服不了自己,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去关心一个人还有没有呼吸。直到今天,直到今天他看见她像那rì一样,干涸着嘴唇濒死的鱼一般躺在烈rì下,他陡然明白只有一种办法能让她醒来。
她轻轻地呼吸,像那个他答应带着她走的夜晚,很轻很轻。
你或者会死,或者会受很多很多苦,比死更痛的苦,我第一天就全部告诉过你了。可是你不听。你执意如此。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是我的责任,对么,苏折羽?是你自己选择要跟着我的,我从来没有逼你。
可是,她竟幸福了,在那些明明是非人的痛苦中,竟幸福了。
rì光偏西,转眼已是下午。她睡足了三个时辰,他那只手,便一动不动地在她的肩上,搭了三个时辰。
光亮似乎有忽明忽暗的交替,云,重新多了起来,汇聚在天空之中。削弱的风吹动她的发与衣袂,它们却只是小小地摆动几下,丝毫侵蚀不了她静谧的容颜、
她没有梦到过十年前。她不需要梦,那一切都在她的记忆里,刻得太深太深了。
………【一四七】………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哪里一痛,她牙关骤紧,秀眉一蹙,睡眠浅了。茫茫然间,很光亮,并不是她常在的那个昏暗暗的小房间。
什么也记不起来地,她终于醒来。
拓跋孤已在闭目养神,她微微一动,他的手臂立刻知晓,下意识地一紧,阻止她的弹起。她惊愕得说不出话,仰着脸,与他四目相对。
好点了么?拓跋孤疲倦地低语。
苏折羽却呆了,完全答不上来。
是什么呢?那种东西在胸腔里翻腾,卷着她所有的痛楚和失措和快乐,从双目中滂沱而出。
你说什么?他疑心自己听漏了她的某句语言。
主……人……她哽咽着,虚弱着,向他报告。孩子……昨晚没有了……
我知道。他的口气,听不出算不算种表扬。
她哭得停不下来,直到有几分气喘,咳嗽了两声。下午略yīn的天,令她的手足再次发凉。疼痛倒是减弱了,也仿佛已经不流血。属热的内功令她的身体已比旁人耐受得更好些,可是却还是冷。
要不要回去再睡?拓跋孤等她耸动的肩安静下来,像是在提一个很可行的建议。
好——不……不用!她慌了,可是,即便不是被他拦着,她也虚弱得没有足够的力量那么快站起,伸手一推时,推到了他腹上,她忙一松,照旧跌在原处。
不要我碰你?他看着她笑起来。
她当然说不出“不”这个字,犹豫间,拓跋孤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她感到暖意捂热了凉凉的指尖,随即,他将手掌贴住她的脉门。一股温热——不,是炙热的气流从他掌心传了过来。
她闭目接受这暖意,淳厚的内力缓缓流向她四肢百骸,她觉得无比舒服,连残留的痛楚也一丝丝融化在里面。
我没事……她忐忑地说。
拓跋孤停止运功,将她的身体抱起一些,让她坐到自己膝上。她的脸上仍缺血sè,但身体显然柔软自如得多了。怎么……怎么会是在这里。她全然没料到拓跋孤没将她带回青龙教,话中的相询之意也极是明显。
但是,刚一坐稳,她明显地感觉到下身的粘腻,大大地吃了一惊,慌忙要去看后摆,手势却没做出来。
不用看了。拓跋孤抬起右手给她。她看见他前臂和手背上大片半干不湿的血迹。她陡然间羞赧万分,忙解释道,折羽早上,其实……其实已经好了的……只是后来……
他却并没在听,只伸手托起她下巴,俯向她的双唇。
她停住所有的动作和语言,仰得高高的顺从他难得的温柔。
裙裾当然已经完全脏了,但是苏折羽脸上的红晕却并非因此。她醉酒一般地怔在原地,拓跋孤倒很满意她的气sè。
看上去好点了?他抱开她站起身来。苏折羽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来,腼腆地压住裙上的痕迹,这个时候脑子里才突然想起些事情,不由啊了一声道,那些衣裳和床单——全在溪边,还没有怎么洗……
一定要洗么?拓跋孤本已准备往回走,闻言似乎又微微皱眉。
因……因为折羽只有……只有那一身换洗衣裙……所以……
他打量她,她这身衣裙似乎已不止缝补了一次,变得不那么合身,有些拘谨地裹在身上。他只好摇头。
跟我走。他没理会她的理由,抓起她手,拖她出了这岔路。
小径寂静无人,她也便收敛起羞愧,只在心里暗暗鹿撞。他走得不快,似乎是照顾到她的身体,却也不慢,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走路。这就像多年以前他跌跌撞撞地在他身后猛追,除了此刻,他握着她的手。
去哪里?她诧异。他似乎走偏了回青龙教的方向。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偶尔也多做几件衣裳吧。他说道。不要像小时候一样,衣衫不整地就来见我。
但她竟害怕了,手一缩,竟从他掌中滑脱。
干什么?他不悦回头。
现在……不是去集上吧?她慌着扯着裙子的后摆。可是我这样……我这样会被人……
我叫你去就去。拓跋孤眼神无可辩驳。
她眼中的惊羞之sè渐渐迷开,又收拢,低头应是。
他看见她的可怜模样,伸手去脱自己外衫。还是那一件。他递给她。她像抓得救命稻草,顾不得说话,手忙脚乱地披上。
市集并不远,但拓跋孤还当真从未来过,所以到了集上,反要苏折羽带路。他的目光从街道两旁一家家检视过去,似乎这些做生意的铺子也会有什么歹意。
苏折羽熟门熟路地走到布庄柜台前,那本已热得懒洋洋的布庄姑娘一瞧见她,脸上立时绽出了笑意来,亲热地将旁边的布帘一掀:苏姑娘又来啦?这么热的天,快进来坐会儿吧!
苏折羽友善地一笑,偷偷回头看拓跋孤,后者并没反对的意思。她也便对那姑娘点了点头,跨了进去,挽住帘子,等拓跋孤也走进。只听那姑娘已一叠连声向里面喊道,娘,娘,苏姑娘来啦!拓跋孤朝苏折羽轻轻一瞥:看起来她到处的人缘竟都不错……?
布庄老板娘年纪已有四五十,一看便是心灵手巧的妇人,见着苏折羽,也颇为高兴。好久没见你啦。她笑着看了拓跋孤一眼。今天可真是难得呢,苏姑娘三天两头要给家里相公做衣裳,金凤便一直在想苏姑娘家相公不知是什么样,现下总算是见着了——快请坐吧!
苏折羽突然窘迫,忙摇头道,不是,柳嫂,我……
这边你常来?是拓跋孤打断她话。
对。苏折羽低眉,怯声。
哎哟,这位相公,您这一身,可不都是苏姑娘在我们这儿选的料子么!老板娘柳金凤笑道。苏姑娘对您的事儿,可不知道多上心,每回都要细细挑选,量了布来,都拿去亲自裁剪缝制,有时候仔细了几个整天才做出一件来。不过苏姑娘心思细,手也巧,看来相公穿得很合适。也就难得有一回她急匆匆跑过来,说是让我做一身,我还心中奇怪,原来那一身却是做给她自己的——我算算,苏姑娘在我们这总也做了不下十几回衣裳了,就那一遭是给自己做的,还拣着说不用太好的料子——相公可真是好福气,这么好的媳妇,哪里去找!
苏折羽嗫嚅起来,又想说什么,拓跋孤却先笑了笑,开口道,她的手艺自然不能跟你们比,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要给我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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