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羽暗掐掌心,面上却沉静,道,今rì之事我拖累了主人,须得好好将功补过才是。
哥哥哪里怪你了!方才单先锋也把事情跟他讲了,他还是叫你留在这儿嘛!再说,你又哪里错了!
苏折羽心稍稍落下一些,颓然坐了下来。徐长老病情——后来怎样了?请大夫了吗?
听说很严重,也请了大夫,说恐怕年岁到了,诸病难医。只是徐长老人还清醒,一直好像有要紧的话要说,但是见哥哥不在,便一直不肯说。
苏折羽垂下头去,将脸深深埋到双手之中。都是我的错……是我耽误了主人……徐长老……可莫要有什么事才好……
邱广寒本来不认得那徐长老,现下见她如此,登时也难过起来,讪讪地不说话。半晌,忽地道,好啦,反正哥哥已经回去了,应当也就不会有什么事了。我们就安心在这里等吧。
苏折羽点头,又回头去看柳金凤,忽地想起一事,忙问道,邱姑娘,你身上带银钱了么?
我……没有啊。邱广寒道。出来得那么急,哪里顾得上带银钱。
那就糟了,我也没有,早上全没想到会有这一遭——那这衣裳做出来要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苏姐姐不是和这边熟么?不如赊着好了,改天来取时再一并付钱——老熟客了,这面子总不会不给?
苏折羽想想亦只有如此,正要说什么,却听屋顶剥地一声大响,竟裂了下来。邱广寒方自吃惊雨势应不致大到这种地步时,苏折羽却已jǐng觉,站起将她往身后一推道,邱姑娘小心!说时迟那时快,倾塌的房梁下shè入一个裹着银光的黑影,在细密的大雨中那“唰”的一声都听不到,利器已刺伤了苏折羽右臂。
柳氏母女显然吓得呆了,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都抱头蹲在角落瑟瑟,也顾不得房屋塌垮后水淹家具的场面了。苏折羽一个吃痛,咬牙未曾呻吟,但房梁倾下,她视线登时受阻,只听见兵刃之声去而复来。她今rì机簧刃并未装在臂上,竟一时没了兵器抵挡,往后退避时那兵刃竟极是迅速,已欺到身前。她正咬牙去抓身侧一杆尺子来挡,却听一声轻叱,邱广寒手中之剑已挡下这一击。她心下一惊,只听邱广寒道,苏姐姐快退后,这人我来对付!
苏折羽一时有些恍惚。她约略知晓邱广寒已经开始习武,但并不真切;甚至拓跋孤也未必知道她之前与凌厉在一起时已将剑招习得颇为熟练,因此叫她照顾苏折羽,本来并非此意。苏折羽哪里习惯看到一个邱广寒持剑站在自己面前,当然不肯退去,上前一步,眼见两人招式分开,昏暗雨幕中对面那人不辨颜sè的一件劲装连同脸孔一起都没在深灰之中,全然看不出是谁。房梁虽塌,但两边尚属完好,因此漏雨之势也不算太严重。邱广寒咬着唇。她虽已习练多时,又尽得凌厉功力,更在苏醒后得拓跋孤授过运力法门,但究竟临敌经验太少,不敢妄动,只握紧了剑看着他。
那人的目光缓缓地落到她的剑上,眯了一眯。
乌剑。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凶光递出,竟是先取的站在略后方的苏折羽。苏折羽持尺在手,便即一挡——她武艺之高,自然并不惧一般好手,此刻心神略平,早无惊讶,心知定是青龙教的叛党一伙无疑。只是她身体未愈,本受不得半点动荡风寒,眼下亦风亦雨亦打斗,她纵然休息了一rì,也顿时腹痛如绞起来,那木尺竟是嚓的一声,应声而断,几乎又被伤到了颈上,连忙一避才躲开。她何曾吃过这般败绩,心中愠怒便想上前一步给此人好看,但足下竟是虚了,踏不出去,额上顿时汗出,与那凉凉的雨水混在一道,好不难受。那人见她伸手去捂小腹,再不容情,向她一剑刺来。邱广寒连忙去挡,这一剑用了全力,快而准,倒不差分毫。她打起jīng神来,急急地低喝道,苏姐姐去内室吧!说话间自己先挺剑向那人刺去。
只见她身法在这雨中起初颇为轻盈,但时间久了,还是不免有些迟滞。苏折羽眼中注视场内情况,手却扶到了旁边的矮柜,倚住了咬唇歇息。对面那人显然并不将邱广寒放在眼里,她如此能缠也似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他也绝非庸手,起先固然被她逼出一阵忙乱,但一待她稍显迟疑,立时便长刃一送,向她手腕划去。邱广寒手腕剧痛,却咬牙不肯放松乌剑,那人换手伸来一打,她再也拿捏不住,那剑竟落了下去,被那人凌空抄在手里。这一边苏折羽忙跃起空手要来夺,这人又岂会如她所愿,此际双手双剑,数多角度同时向苏折羽袭到。苏折羽拧身避开,那人竟似对苏折羽下手更狠,剑光如影随形跟到。邱广寒只剩剑鞘,双手捏住替她一挡,银黑sè的剑鞘与银黑sè的剑身相撞,她虎口剧痛,但那人另一只手上的剑,却无论如何再没有手去挡了。她惊慌到大喊,几乎要掉出泪来,苏折羽也是面sè苍白,绞痛与晕眩令她几乎目不能视,全然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心知自己这只手只怕是脱不了被废的命运,却不料眼睛一闭,并没有痛楚,后襟被人一抓,让了开去。她吃惊,那一边邱广寒也被人轻轻一撞,摔去了一边。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小了点,所以,一声金铁交鸣很是清楚。邱广寒翻了个身拿稳了步子,才看明白多了一人,不禁喜道,顾先锋,是你!
来的人正是不久前被赶出了青龙教的顾笑尘。
你怎么了?顾笑尘看着对手的目光并不移开,口气却毫不客气是在质问苏折羽,显然他知道苏折羽并不该这般不顶事。
苏折羽不答。对面那人见忽添劲敌,似乎犹豫了一下,便双足一顿,向那房顶破裂处逃走。顾笑尘正待去追,却听上面啊的一声惨叫,跃出那人竟又跌了回来,落到地上时,腹上竟是一个血窟窿,挣扎两下便即毙命。三人吃惊之下,都往房顶去瞧,只见又跃下一人来,到邱广寒面前,伏身双手将那乌剑奉上,恭声道,属下来迟,令二教主受惊,愿领责罚。顾笑尘看清来人,似乎松了口气,转身道,那我走了。
来人正是单疾风。
邱广寒拿了剑,单疾风便即站起道,笑尘,你这便又要走?
不然你岂非很难做。顾笑尘冷笑道。反正有你在也没什么岔错。
顾先锋,你怎么了?邱广寒有点奇怪。好久都没看到你在教中,你是去哪里了?现在又要去哪里?——显然,并没有人对她仔细说过顾笑尘被逐出的始末,她甚至还不知他已非青龙教众人。至于苏折羽,刚刚回来,自然更不知道。
顾笑尘却不回答,只道了声告辞,向外便走。邱广寒扶着苏折羽自然不方便去追,只得喊道,你站住,我问你话呢!
顾笑尘全不理会,走得倒快——还在青龙教时他就并不把谁放在眼中,如今离了青龙教,更不须回答邱广寒问题。邱广寒心中突然想起这些天似乎见到过一个陌生面孔被人称作右先锋,心中隐隐然觉出什么,却已看不到他人了。
单先锋,这是怎么回事?邱广寒回头问他,既指顾笑尘,亦指方才被他们所毙之人,单疾风却只答了后者,道,此人只怕是朱雀山庄派来的,潜伏多时,觑得机会,便要加害二教主。
我倒觉得他更像要害苏姐姐呢。邱广寒疑惑道。
单疾风想了一想道,他们只怕只知苏姑娘武功了得,又是教主最为重要的左右手,所以想取她xìng命——而不知二教主如今也会武,是以并无专门对付二教主——也或者——是想活捉二教主……
好了好了!邱广寒突然听得不耐,转向苏折羽道,苏姐姐……
这一看却吃惊不小,苏折羽竟是倚在她臂上,晕了过去。
她慌忙摇晃她,苏折羽昏睡不深,睁开眼睛,满脸痛楚之sè。邱广寒是知晓其中缘故的,只觉单疾风在此大是不方便,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忿道,怎么你又回来了……哥哥呢!
教主先回去了。他在路上突然想起一事,着属下回来。单疾风说着,自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来。
是什么?邱广寒伸手去接。
说是银两不够的话……
邱广寒看手中的东西,似是件镯子,又像个束发之环,却又有个缺口,式样很是奇异。这古怪饰品拿在手里却不轻,竟好像是金铸的,莫说几套衣裳,大概这整间铺子,也能买下个三四遍。
但此刻却无神去想那些了。如此一来,反倒提醒了邱广寒,心道把人家铺子弄成了这样,怎么也是要赔的了,不若就把这东西给她们罢。冷不防旁边一只凉凉的手却袭上来,将那金饰捏住了。
单……单疾风。苏折羽努力坐正。这东西……真是主人给你的?
单疾风点头道,是。
苏姐姐,怎么了?邱广寒略感奇怪。
不……不行……我要去问主人。苏折羽突然一把将那金饰夺过。这是主人随身之物,他从来都很珍惜;虽然我不知原因,但这金环对主人想必……很是要紧。
这样么,那这边……邱广寒想了想。也是,也住不了了,不若先让她们到教中住几rì再说?
苏折羽放眼去看店内,那母女二人虽然已大着胆子站起身来,但屋子中间躺着具尸体,她们究竟不敢过来。
柳嫂。苏折羽苦笑着道。没曾想给你们惹来这样的灾祸。如果不嫌弃,跟我们去山上住些rì子,等这里修缮完成了,我再送你们回来,可好么?
柳金凤战兢兢哪里肯答应,一个劲摇头道,不,不用了,金凤自己想办法就是……
苏折羽知她受此一惊,必定怕极,想笑笑说服她,却轻轻哼了一声,小腹又是一阵冷痛,不由捏紧了邱广寒的胳膊。
………【一四九】………
邱广寒知她痛楚,心中也是一痛,便不想啰嗦,但究竟是自家的错,也只得耐着xìng子道,苏姑娘是说真的,她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你放心,有我在,到了教中,绝没有人敢扰了你们,这边我会派人重新修缮,然后你要多少赔偿,我们照付你就是了——你这个地方也没法住了,跟我们回去不是很好么?
那柳金凤的小女儿蹭蹭地挪到母亲旁边,两个挤在一起,胆子才大了些,却仍是支吾着道,这样……不好罢……
邱广寒皱紧了眉头,一边苏折羽看她脸sè,道,先,先不忙这个,邱姑娘,我们看看这刺客的样貌。
单疾风依言去抹开那刺客面上的黑布,可动作竟是微微一顿。苏折羽凑近一瞧,脸sè也陡然变了。
怎么会是……
邱广寒心也一沉。我看过这个人。她喃喃地道。我这些rì子听见过有人叫他……右先锋。
苏折羽想站起,却未使上力,咬了咬牙道,他叫陈君,是右先锋顾笑尘的副手,也是他的心腹。
苏姑娘有所不知。单疾风道。笑尘眼下已不是青龙教右先锋,右先锋之职,早由陈君接任。
什么?苏折羽吃惊道。为什么?
个中情由……还是……让教主来说比较好。单疾风低头道。
这件事先不说了,这个陈君是怎么回事?他是叛徒一伙么?邱广寒忍不住道。——当着陈君尸体,纵然想说不是,怕也困难。
苏折羽已道,陈君是顾笑尘一手栽培,难道顾笑尘也……
苏姑娘怀疑笑尘?单疾风一张平板的脸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怎可能叛变青龙教!此事他不可能知情!方才他明明还出手帮助你们……
我只是猜测。苏折羽低声道。眼下我们还是将这尸首带回教中,看主人如何定断。
邱广寒点了点头,看看外面,道,雨小多了,单先锋,就麻烦你把这尸身搬到马背上去。
单疾风依言,挟了那尸身就走。邱广寒抬头去看那柳氏母女,两人被她目光一触,又逃也似地向后一缩。
走吧。邱广寒已经不征询任何意见。
那两人仍是战战兢兢。柳金凤是世故人,看得出邱广寒人虽然漂亮,但此刻心境可不好,已没什么与她商量的余地。她心中虽然害怕,但更怕若不依从,会惹出别的麻烦来,心中一边叫苦,一边连忙也站起来,居然还有闲心想起应该找把伞——找出两把来,带点讨好的意思,递给邱广寒一把。邱广寒接过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匆匆说了声谢谢,示意她们先走,自己扶着苏折羽跟在后面。
雨势虽小,但风向却怪,总是遮不住,飘了进来。邱广寒一手擎剑,一手打伞,难再扶稳苏折羽,眼见她走一步也是皱眉,不由地道,单先锋,你能背苏姑娘回去么?
单疾风刚刚将那尸体摆放停当,回身恭声相应。苏折羽却略略一窘:以她此刻的情境,其实是不甚方便的,这样一场雨合一场交手,很轻易就令某种本已止住的温热又沿着腿内侧流了下来,这痕迹如果不慎粘在了单疾风的衣衫上,又是何等尴尬?幸而,她右臂也受了伤,那血迹还算能混淆视听,多少缓解她的忧虑。
她没争辩,因为她也找不出更好的选择:她是真的无力走动,更无力在马背颠簸了。
细雨飘飞,她伏在单疾风背上,闭上眼睛,失神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似乎已完全黑了。她恍惚觉得有人晃了自己一下,睁开眼睛来,有几分惺忪地望住前方。
苏姐姐?邱广寒柔声道。到了,你还好么?
苏折羽陡然惊觉已是坡顶,自己屋子之外。她面上一cháo,忙道,我没事,让我下来吧。
单疾风依言放她下来。
先休息吧?邱广寒道。今天的事,我跟哥哥说就是。
苏折羽摇摇头,嘴唇微动,邱广寒又道,哥哥还没回来,似乎……还在徐长老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我还是要……见见主人。苏折羽低头道。她紧紧攥着那个金饰:但那大概已经是今rì最不重要的事了,徐长老、陈君——哪一个不比这小小金饰要紧?她只是想见见他,希望看一看现在的他是什么脸sè,是否在为今天的耽搁而责怪她?她有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邱广寒见她坚持,只得道,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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