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邱广寒震惊之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帷,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说他……武功全失?
对。邵宣也道。不仅如此,你哥哥还夺走他的剑,逼他写下信给你,然后趁我们不备,将他赶离青龙教。我与姜姑娘派人四处寻找这么久,仍是没有他的消息。
哥哥……哥哥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他……他……那怎么办呢!邱广寒一时之间无法相信,有些无措起来。
我现在也相信他没事,只是躲着我们。邵宣也道。可始终没见他出现,我——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之下娶了你。
你——你怎么不想办法早告诉我!
你仔细想想,广寒,这两个月,除了你哥哥和他的亲信,还有谁接近得了你?就连送给你的饭菜,也会被先检查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可知道你哥哥的诡计么?我要见你,要把事实告诉你,就必须与你成亲。
邱广寒目光晃了晃,转开脸去,舒开一些皱紧的眉头。她冷静下来。
我猜得到他会去哪里。她突然道。
你知道?邵宣也激动。
邱广寒嗯了一声。
那太好了,我马上叫人去找。
不要叫人。邱广寒看向他。我自己去。
你……?
他为了我武功全失,就是说我这身内力尽数是他的。我要亲自还给他。
你这又是何必,倘若那样,你又失去了武功,岂不也痛苦得很!
本来就不是我的。邱广寒道。只是……你会让我去么?
邵宣也也看着她。他站起来,又坐下,到她身边。
你去吧。他低声地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本就是为了让你去见他的。
邱广寒再看看他,突然一笑道,你放心,我就算去找他,也是以“邵夫人”的身份,我不反悔。
不必的。邵宣也沉沉地道。我们这次成亲,本就是个手段。明rì一早我就可以宣布这门亲事不算。
那怎么行!邱广寒道。倘若那样做,你们明月山庄岂不颜面扫地!
不至于。邵宣也道。编几个理由搪塞一下,也就是了。
但我怕哥哥他……不能放过你。
他能把我怎么样?邵宣也哼了一声。
要不这样吧,你写一封休书,休掉我,把我写得十分不堪就是了。邱广寒很是认真地道。
可这句话终于让邵宣也心里一痛。他想是啊,你从心底里,终究还是不想做我的妻子的,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他摇摇头。那样做的话,你的清白也要受损。放心好了,我有办法,你——你只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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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广寒说到这里,像是有些难过。我便真的出来了,可我不知道他一个人要怎样应对那些事。他其实——他其实不必那样,他还是可以让我做他的妻子,可他——他偏偏不相信我说愿意嫁他,也是真心。
我相信的。凌厉微微一笑。你这样的小姑娘,不论做什么事,都是真心的。
我……
我知道你要嫁他是真心的,回来找我也是真心的,只不过你的真心,只是不想欠别人情谊,对么?如今你什么都还给我了,你——你真的不欠我什么了。
是,本来是这样的,可是如果我走了,你跟朱雀洞主的赌约又怎么办?她撩起一对眼帘,偷眼瞧他。
你怎么会知道……我跟他的赌约?凌厉大惊失sè。
傻瓜。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的赌约,不是你跟我讲的,当然就是他告诉我的了。
凌厉回想起卓燕的确曾提过要去找邱广寒。你见到他了?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凌厉紧张道。
都说了。邱广寒垂目。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也不想让你难过,这次既然出来了,就还是打算等你们赌约期满,我跟邵大哥也是说,没有那么快回去明月山庄了。
但是……卓燕他怎么会将此事告诉你?告诉了你,这赌约还怎么算?
或者那时候他是以为我永远变不回纯yīn之体了,所以这赌约也算终结了吧。邱广寒道。又或者连他也不忍心看你为了我弄成这个样子……
她语声渐弱,像是也难以忘记卓燕冷冷的口气。
“我算是见识了女人的薄情寡幸。”她还记得他丢下的这最后一句话。
是啊,可我如今出来找凌大哥,却是对另一个人的薄情寡幸吧。
她在心里自嘲着。薄情寡幸,才不会被伤害——这才是纯yīn之女吧。
她轻咳了一声。去洗吧。我去给邵大哥写几句,好告诉他一切顺利——却不知道他那里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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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山庄里,当然很混乱。
新婚后的第二天早上,夫妇两个虽说可以起得晚些,可到了晌午,总也该出来见长辈了——可是晌午的时候,两人却迟迟不出现。
旁人也觉得不便打扰催促,但这满庄宾客有不少准备启程回返,少不得要邵宣也拱个手道个谢才好走。午饭时候,时珍按捺不住,还是赶至两人屋外,要问问情况。
………【一五九】………
吱的一声,屋门开了。邵宣也出来的时机,恰到好处。
娘。他低低叫了声。
怎么回事,广寒呢?时珍道。
她……还在休息。邵宣也顺手掩上门。
还不起来?时珍似有几分不悦。这媳妇未免也太娇贵了吧!她说话间,故意放大了声音,以期房里的人能听见,只是那早空无一人的屋内,自然不会有回音。
娘,你别这样。邵宣也拉住她向外走。广寒是真的不舒服,等到晚上我叫她给你赔礼……
给我赔礼?我要她赔礼干什么?现在是天下宾客都在等着你们夫妇两个出来见礼!你难道不晓得规矩么?
我……好,好我先去就是——照规矩,我一个人去见礼也未有不可。
话是这么说,但等会你见了拓跋孤,又要如何说法?娘知道你喜欢广寒,但好歹有个分寸。
邵宣也只得哦了一声,道,我自会跟他说的,娘先不要担心了。
哄住了各方宾客,时珍的面sè才好了些,邵宣也也暂时松下一口气。宾客们自然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变故,多是善意地调侃而已,就连拓跋孤也出乎意料地只是坐在一边喝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目光瞟过来一些,邵宣也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让他觉得他有点心神游离。
好歹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拓跋孤待到众人都散得差不多,才悠闲开口。
邵宣也只得站住。呃——当然不是,我方才跟教主你打招呼,想是你没看见。
拓跋孤啧啧了两声道,跟我妹妹都做了夫妻了,还叫我“教主”是不是太见外了?昨晚上过得还好么?
……好……邵宣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这般表情倒也不纯是紧张慌乱,反正如此神情也能让人误以为他只是“害羞”——虽然作为一个“大侠”,他完全不应该这样。
但偏偏是这全无破绽的表情让拓跋孤生了怀疑。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
广寒人呢?他突然冷冷地问。
在房里休息。邵宣也答。
拓跋孤站了起来。带我去看她。
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拓跋孤道。
拓跋教主要过去么?正好,我们一起。时珍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邵宣也无言以对,因为,的确,时珍,和任何婆婆一样,总是迫不及待地要从床单上去验明儿媳的正身;而拓跋孤呢?作为这场利益亲事的主导者与发起者,也同样少不得要去看看生米是否真的已经煮成了熟饭。
三人向庄子深处走去,渐渐安静。时珍脚步匆匆,而只有邵宣也的脚步,充满了沉重。
他不求瞒过他们什么——因为这样的事怎么瞒得住。他只求能拖延多一点时间,这样那个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开的邱广寒,才有机会跑得远一些。
可到了门前,他知道已是极限,终于只能站住,回身。
不用看了。他咬牙道。广寒不在。
时珍笑道,她若真不舒服,做娘的看她一看,若她要吃点什么,让人去做点补补也好,你又何必如此紧张护着她。
不是,娘,她真的不在。邵宣也道。这件事迟早也是要让你们知道的——她昨天夜里就已经离开了明月山庄了!
说话间拓跋孤早就将那门一掌推开。床铺整齐,哪里有半个人影。
时珍一惊之下,面sè顿时沉得惨白,惨灰;拓跋孤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回走。
拓跋教主!邵宣也叫住他。就算你追她回来,也没有用,我只会一纸休书将她逐出邵家,到时候我们这门亲事就更不要想……
啪的一声,他的嘴上挨了一掌,时珍气得浑身发抖,再啪的一下打了他第二个嘴巴。你这……你这不肖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要讲明月山庄的颜面……置于何地!
是。我也知道如此做有损明月山庄的声名,但是问问你后面这个拓跋孤,他做了什么好事,才令我不得不作此选择——拓跋教主,你既然能做得那样绝,便也该猜到我不能容忍,猜到我会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广寒;你也该猜到广寒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现下的这一切也并非我所愿,只是在良心和声名之间,我选前者!
时珍并不明白为什么本已要去追人的拓跋孤竟会停下来听邵宣也讲那一番话。我……我即刻派人去追!她几乎语无伦次。我就不信捉不回她来!
没有用的!邵宣也提高声音。她不会承认这门亲事的。到时在天下英雄面前这样说出来,这般丢丑,只怕您会愈发忍不了的罢!
时珍气极,勃然回头道,拓跋教主!莫非……莫非这是你的诡计!
拓跋孤却眯眼盯住邵宣也。他的盛怒并没有爆发出来,也许只不过因为它真的已经太“盛”了。他当然料得到邵宣也很有可能还是要把事实告诉邱广寒,但是那两杯做过手脚的所谓“洞房合欢酒”,却是他着程方愈等人怂着两人喝下去的。邱广寒没有纯yīn之血,邵宣也也非百毒不侵,这两人断然不可能经得住酒里的迷药而保持清醒——照他的计算,杯酒下肚之后最多不消盏茶工夫,两人必要意乱,决无时间与余力来说别的话。这之后身心俱疲,至少要睡到第二天午后,药力才会完全退去——所以两人迟迟不起,他本来一点都不惊奇;他也很确信等到两人清醒过来眼见木已成舟,,以邵宣也对邱广寒的心意,他断然不可能在这当儿说起凌厉,至少没有那么快。而邱广寒呢?一个不再是无情无意的纯yīn之体的女人,在发生这样事情之后,即便他说起凌厉,令她吃惊与负疚,但凌厉这个名字与她,却要永远处在一种隔膜的两边——她不会选择离开邵宣也的;即便再见到凌厉,凌厉也会退让。
可是,那杯合欢酒,他们真的喝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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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千真万确!程方愈从未见拓跋孤的面sè如此可怕,这yīn沉得像是蓄满雷电的乌云般的神情,与似爆发却未爆发的语气,令他莫敢抬头。
属下亲眼见他们都咽了下去的!他补充。
拓跋孤似乎找不到对他发火的理由,只得恨恨地道,滚!
程方愈滚了,屋里只剩下他与苏折羽。
那么,该问问你?他冷冷地抬头瞥她。药你放了?
放了,两杯都下了药没错!苏折羽不住点头。
拓跋孤看着她,注视她,久久地。他没有理由怀疑苏折羽。他连程方愈都无法不相信,更何况是苏折羽。
那两人喝酒的时候,苏折羽也在场,还有单疾风等数名青龙教其他人。自然,他知道单疾风的xìng格不适合做起哄劝酒这样的事,所以才把任务交给了程方愈;可是又究竟是哪里出了岔错?
等一会儿我要去与邵凛、时珍他们商谈一下怎么解决此事。拓跋孤的口气平稳了些。你要不要同去?
苏折羽垂首,小心地道,只要主人觉得……
算了。拓跋孤面sèyīn沉地转过脸去。你留在这里。
主人要不要……要不要折羽去把邱姑娘追回来?
拓跋孤缓缓摇了摇头。追她回来,事情反而闹大。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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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在黑暗中出神地望着自己的身体上方飘浮的氤氲水汽:这个脏得不成样子的身体,还洗得干净么?
他尽量沉下去,沉到屈起身来,把头都没到水中——木桶不大,他几乎蜷缩成一团。
广寒,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找我,既然你心里,其实已全然接受了自己是“邵夫人”这个事实?
他的头发披散开来,浮在水面上,这景象可怕。屋外,邱广寒认真地绣着一幅字。
“找到他了,万事顺利,邱。”
邱。她绣完最后一个字。奇怪,这不是给邵大哥的信么,为什么我仍然如此隔阂地自称“邱”呢?
她走到院子里,搬开一块小石板。暗角的木棍上拴着邵宣也在明月山庄偷偷交给她的信鸽。
她把细绢绑在鸽腿上,解开细绳。信鸽立时飞起。
她才发现自己甚至忘记了告诉他她要什么时候回去。
站了会儿,她才回进屋里。夜sèyīn沉,她再拨亮些灯,放在外间的桌上
凌厉恍惚间觉出内室也一亮,可又随即逝去,慌忙转身,隐约间瞧见邱广寒立在帘前。
呃——他尴尬地系紧干净的中衣。的确,他是有点儿洗得太久了,这会儿才刚擦干穿上了衣裳,但裼衣却仍在桌上。
广……广寒……我一会儿就出来。他勉强笑道。
我就想看着你。邱广寒出乎意料地道。但你放心——我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话很古怪,但凌厉一想,的确没错。这未曾点灯的室内,邱广寒的目力,该是及不到他的。
他稍稍缓解了一些尴尬,取了外衣穿好,走近来。邱广寒觉出他气息的靠近,略略仰起脸。帘缝中细细传入的光亮映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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