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漆黑如墨,果然,倘若不是紧紧抓住,便是谁也找不见谁了。起初的光亮在几个小小拐角后完全消逝,以凌厉的目力,走了良久之后,也才隐约能辨认洞的两壁。
好长……姜菲紧张地道。还没到头吗?
没人回答。隔一会儿,姜菲又道,九华山以前有这个洞吗?问完这句话,她又突然被自己的话吓到,连忙跟了一句道,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来。
我应该仈jiǔ年前来过。凌厉道。不过从没注意这里。
姜菲嗯了一声,又隔了一会儿,邱广寒突然道,我们干么要摸黑,不打火折子?凌大哥,你有火折子吧?
有是有。凌厉道。不过不太透气的地方,点起火来恐怕不好。而且如果这真是朱雀洞的地方,他们应当是故意弄得这样,我们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地点亮起来。
这样么……邱广寒不再说话,凌厉感觉到她的手也抓紧了些,想到她历来是反应迅快的,方才竟走了那么久才突然提起火折子之事,显然也是因为先前太过害怕和紧张了,不由开口道,你们放心吧,我……
话音未落,他只觉有点突然的光亮晃了晃眼睛——正在这个拐角之处,一闪而没。他立时停住,向后偏了偏头。果然,是前面某处壁上有个极小的圆洞,只有当恰好经过这一角度时,才能被仅此一缕天光照见。
怎么了?邱广寒道。显然,她们两人还未碰上这光亮。此刻细看空气中,凌厉确实发现从那小小的圆洞出发,浮着光亮的颜sè,可是在黑暗中太久的人,一时却几乎难以辨认这是什么,哪怕目力突然好转,都会以为是幻觉。
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回答,因为比光亮更令他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不远处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人的呼吸。
看来又有客人上门了。陌生呼吸的主人替他决定了一切,开口说话。
姜菲与邱广寒都吓了一跳,紧躲在凌厉身后。只听那人又接着道,欢迎之至!两位是要去朱雀洞么?
两位?凌厉一怔,随即省悟:他还没有看到拐角处的邱广寒和姜菲——他听不出邱广寒的声息,所以以为只有两人。
原来这里还没到朱雀洞?尊驾是……?
那人呵呵笑道,这里是朱雀洞口;在下一看门小卒,贱名不足挂齿。
姜菲与邱广寒站得久了,渐渐发现目力能视并非幻觉,那一道微弱狭窄的光确是现实存在的,心中惊惧减少,都往前站来,要看看这个朱雀洞的门口是什么模样;那人突然看见竟有三个人影,一时怔了怔,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失礼失礼,原来是三位客人。那么三位都是要进朱雀洞的了?
是又如何。凌厉道。
不如何不如何。那人赔笑道。朱雀洞平rì里也少人关照,小的一人在此也寂寞得很,今天一下来了三位,可不高兴!
凌厉哼了一声道,我看这里倒似热闹得很,门口进出的脚印也不少,今天除了我们三人,也早有客人来过了吧?
人是有来过,但都是熟人了,客人却是今rì第一拨。那人笑道。好了,闲话少说,三位都请登记一下姓名吧。
登记姓名?凌厉心下觉得好笑。
若不登记姓名,怎知你是付过买路钱的?若里头找起麻烦来,不好查实。
姜菲生气抢道,一个小小朱雀洞,摆什么架子,还买路钱!
那人不以为忤,只笑道,纹银一百两,这是规矩,若没有的话,就请回吧。
一百……姜菲便要发作,幸得邱广寒一把拉住了。只是付钱和记下姓名是么?然后就可以进去了是么?她问道。
不错。
怎么,难道真给他一百两不成?姜菲争道。我们还收拾不了他一个小卒子?反正本来也不是来这里与他们结什么善缘的,何须客气!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道,不错,姑娘说得不错,三位都非常人,小人一介守门卒子,自然不是对手,只不过进朱雀洞还有两道大门,就休想有人给你们打开了。
姜菲哼道,反正这里进出的人也不少,何须担心!
两道门之间尚有不小的距离,中间机关满布。姑娘若有信心,也可一试。
你们自己人来回也是机关满布么?我就不信!
那人啧啧道,看来姑娘是不怕吓唬的了。不过不付钱的话,你们没有我给的凭据,就算进去了,也会立刻被抓起来的……哎哎,我知道姑娘不会听的,随便你们——付钱还是硬闯,请尽快决定吧。
但是我们实际上却是被朱雀洞之人请来的。邱广寒插言道。难道这也要我们付账?
那人咦了一声。是么——那是不是来早了,否则应会有人在此恭候。
来早了——我们也不能自己进去找他么?邱广寒又问。
可以。那人先道。不过自己进去——也请先留下买路钱。
邱广寒咬唇。她想先前固然是那些人说一个月内到朱雀洞来要人,但那是拿住了她要挟拓跋孤与苏折羽,此刻她已逃出,并没有人以乔羿来与她约好到此会面。她不禁转过头去低声向凌厉道,你说怎么办?
凌厉其实也知道她心思,伸手进包袱道,我们在这里先少惹麻烦,进去了再说,一百两就一百两。
那人拊掌道,爽快爽快,请签个字——咦?
他说了声咦,又把递过来的笔收了回去。我这里不收钱票。
这是什么意思?凌厉将银票按在他簿子上。你要是不要?
抱歉得很——那人口气无辜——时局这么乱,我们这里的规矩——只收金银和现钱,不收这不知兑不兑得出的东西。
姜菲已经沉不住气,手中兵器便向那人刺了过去。那人向旁一闪,避开。姜菲怒道,你找茬是不!谁会没事背着一百两白银走路?
那人耸肩:我也没办法。
附近也没有有钱庄的大城镇,看起来倒像存心不让我们进去。邱广寒低声道。但是凌大哥,姜姑娘,我们现在与他吵翻,的确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前两天担心这边偏僻,特地在途中换过一张钱票的,现钱应该还留有不少,凑一下看,说不定够了,到时他便没有话说了吧。
姜菲虽然不大愿意,但见凌厉果然翻找起来,也只好去找自己的钱囊。
果然够了。邱广寒喜道。好了,先进去再说。她说着和凌、姜二人一起将有零有整的银两堆到那人桌上。可以了吧?
那人瞥了一眼。光线突然刺眼起来,似乎是太阳转到了那个漏洞的角度,倾shè了进来,又叫亮晃晃的银子一映,洞顶有片片隐洞的光斑。
这不够啊。他懒洋洋地道。
怎么不够?姜菲道。这只多不少!
这才一百两。那人道。你们三个人,难道不应该是三百两?
你……这一下连邱广寒也怒了,凌厉也已拔出剑来。果然不该在这里与你浪费时间。他手腕一转,剑尖轻易地袭到了那人咽喉。早该一剑杀了你。
你就杀了我也没有用。那人淡淡地道。规矩就是规矩。晃动的光线里只见他翻起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甚至带了两三分嘲笑地看着凌厉。
那我就……
等一下,凌大哥,别冲动!邱广寒连忙去拦他的手腕。她随后转向那人:你说我们要三百两才能进去,那么现在的一百两,我们进去一个人总可以吧?
那人微微一怔,似乎颇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地道,可以。
邱广寒于是向凌厉道,就这么办吧。我们没时间多罗嗦了。
但是……
否则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门才会开?而且我相信如果硬闯,进去以后麻烦会更大!
凌厉咬牙停顿了半天,终于扯下剑来。好,我就听你的。
旁边的姜菲也沉默了半天。毕竟进朱雀洞找人本来是凌厉与邱广寒的事,她对于他们的决定也插不下嘴去,此刻她才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谁去?
那“小卒”摸了摸脖子,一边收银两,一边喃喃道,你们先商量好了,过来签字。但这边凌厉已经拿过笔来。你们出去等我。他说道。
邱广寒本能地想反对,但是也反对不出来,因为的确,如果只有一个人能进去,这个人总不会是她邱广寒,或者姜菲吧?
那人看见凌厉的名字,也并不感到惊奇,只将簿子收去了,却递过来一粒药丸。
吞了。
这是什么?
不吃的话,进去可是会立刻中毒而死的。那人诡笑着道。
谁知道你这是什么药丸,你们真卑鄙!姜菲不禁又骂出来。
邱广寒看见凌厉手上捏着药丸,不由道,既然要吃药,那么还是我去……
谁料这句话却好像灭绝了凌厉的犹豫,话还没说完他已将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开什么玩笑。他像是有几分愠怒。这里不太安全,你们尽早离开。
那药怎么样?邱广寒不答反问。
没事。凌厉挥挥手。好了——他朝那收钱之人道——开门吧。
别急么。那人似乎在写一个什么条子,末了,他将它交给凌厉。
有这个的话,进去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他说道。收好了!
凌厉接过来塞入怀里。那一边不远处果然传来石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凌厉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姜姑娘,呃……他yù言又止。
嗯?姜菲颇为意外地听他竟然是叫自己。怎么?
请你帮忙照顾广寒。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靠你了。
姜菲松了口气,一笑,道,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石门洞开。凌厉于是又看了邱广寒一眼。放心。我一定把人救出来。
邱广寒见他转身便往那深黑中走去,不由上前道,你小心……
然而这声音却似乎被隆隆的石门关闭声遮盖了。
她抓住姜菲的手。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好么?
这里?姜菲看看那守门之人。这里太危险了,而且凌厉方才不是说……
这个姑娘倒是可以放心。那守门之人道。这朱雀洞外恐怕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为什么?姜菲奇道。
朱雀洞的人不会在这里伤人。那人道。旁人也不能在这里伤人。
姜菲睨着他。你又如何保证旁人不会伤人?你这样的守门人,若非遇上的是我们,你这条命早不在了!
那人只笑笑。贱命自无足重轻,姑娘亦可不信在下之言,反正两位也没必要守在此处,因为两位的那位朋友,也不太可能再出来了。
你说什么?邱广寒猛地抬起头来。
那人恍如未觉,仍旧慢条斯理地道,就算他出来,也已不是你们所认识的凌厉了。
只见他余光最后瞥了瞥那签名簿上的名字,随后啪地一声合上了,嘴角留着丝冷笑,站起来到那透光的圆洞前。
冬天的太阳……还挺暖和的。他淡淡地道。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邱广寒惊慌地喊叫起来。
那人只不答,回身在椅子上照旧坐下了。太阳斜了开去,光亮又变成小小的一缕,一个小点。
………【八四】………
凌厉一路走去,背后门合上之后,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倒真的无恙。他摸到第二道门,心里想着若是不开,我岂不是封死在这两道门之间,正想间竟有大片光亮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涌了进来——那门当真开了。借着这光亮他也看清了两扇石门上的图案,合起来赫然是一只振翅yù飞的凤凰。
朱雀洞。他暗暗地道。这下要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闪身迈了出去,走入石门之内。
竟是……山路?
他停顿了一下。的确,大片光亮涌了过来,是天光。这石门背后并没有朱雀洞的所谓密不透风的所在,竟只是朝天的一条山路而已。
但这山路,两边都是峭壁,显然若不经过方才那狭长的山洞,也是无法到达。就此一点来讲,这朱雀洞又可谓巧夺了天工了。
路上有极少量的积雪,但因地处两壁之中,几乎落不到,也吹不到什么风,脚下踩着的竟是还有几分松软的草,只是大多已枯黄了。这一段路快要走到尽头时才见迎面走来一人,瞅了凌厉一眼。凌厉心下紧张,那人却浑没搭理,顾自走了。
凌厉松了口气,往前看去——路的尽头又是个山洞入口模样,洞口狭小,但可看出里面不似前一个洞般黑暗,反而是灯火通明的样子。他快步走进洞口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的一圈石阶通向地下。
这哪里是个山洞。他心下暗道。分明是个地下宫殿。这么齐整的地下通道,这种坚硬的山石——是如何开凿出来的?
他想着,一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壁,一边往下走去。刚走了两三步,只见下面浮上来一个人影。
你是新来的吧?人影的脸孔尚看不清。
是。凌厉答。
交过钱么?人影走近了点。凌厉注意到在这人影的身后,更有隐隐约约十数人的气息在石阶上飘动不已。
交过了。他不以为意地让过他继续往下走去。
站住。那人一喊,下面的人影也浮出脑袋来。石阶虽宽,但凌厉的去路仍是被堵住了。
那人从凌厉身边绕了过来,一双眼睛在他的剑上转了转,又转到他脸上。嘿嘿,想不到江湖人传的金牌杀手凌厉,也会来投靠朱雀山庄啊?
凌厉不答。我来这朱雀洞有事,请你不要挡住我的去路。他头也不抬地道。
那人神sè一变,手势一挥,几个人拔出随身兵器,毫不客气地向凌厉砍来。
凌厉正要举剑相迎,只听石阶下面一人喝道,住手!那几个人面sè都变了变,齐地停住了。凌厉也感奇怪,只见那几人向两边让开一条路来,下面上来两个人,一个玄冠白衣,手摇羽扇,后面一个朱面赤身,体形高壮。那十数人连忙一齐躬身道,二洞主。
白衣人将羽扇在手掌上一拍,道,又在此私斗,以为我便不知么?
几人都战兢兢无话。白衣人又转向凌厉,打量了他一下。高大者向前伸手道,收条可有?
凌厉皱了皱眉头,还是伸手到怀里拿了出来给他。高大者看讫,递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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