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么了?”
“沥川同学,你停车也不找个好地方。你停的是校长的车位。”
“那个位子应当是残障车位吧。”他说。
“这不是美国,同学。”
那辆奔驰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似乎等着我们把车开走,把车位空出来。
我小声说:“沥川,快上车,我们快走。”
来不及了。车门打开了,一个银发老者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是刘校长。”我的手在发抖。
“他是校长,又不是鬼,你怕什么?”沥川牵着我的手,向老者微笑:“刘校长,您好!”
我彻底无语。
“你好,你是——”
“王沥川。这位是我的表妹,谢小秋。大学一年级。”
我红着脸,说:“刘校长,您好。”
“小同学,你找我有事吗?”刘校长和气地握了握沥川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
我无语,用力掐沥川的手心。
“是这样。小秋初来乍到,对学校的生活还没有完全适应。她认为我们大学的设施、制度还有不够完备地方,想向您提点建议。”沥川侃侃而谈,完全不理会我。
沥川老兄呀,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哦,我们很重视低年级学生对学校的意见,谢同学,你愿意到我办公室里来详谈吗?”
“这个……她比较紧张,还是就在这里谈吧。谢同学,你和校长谈,我去车子倒出来。对不起,刘校长,我只是临时停车。”
“不着急倒车,这里有多余的车位,我的司机会把车停好的。”校长从容道来,非常有风度。
我心跳三百,结结巴巴:“校长,我认为女生宿舍给水时间……太短。一天只来三次水,根本不够用。听说学校这样做是为了争当节水先进。”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相信下个月就会有新的举措。”
“我是从偏远地区来上学的,学校食堂的就餐标准太高。饭菜价格太贵。我们负担不起。”
“嗯,”校长说,“你这表哥看上去很有钱,让他资助你一点。你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
“为了承担日常开销,我们困难学生必须打工,没有时间学习。所以也拿不到奖学金。我认为……我认为……学校奖学金的体制有问题。”我豁出去了,奶奶的。
“体制有问题?”校长眯起了眼睛。
“奖学金应当分成两类,一类是助学金,是帮助生活困难的学生学习的。再一类才是奖学金,全凭竞争,以分数定高下。”
“学校一直有助学金发给困难同学。你从没申请吗?”
“我父亲是乡镇教师,收入很少。他是上海的大学生,年轻时响应党的号召,放弃城市生活,主动支边去了云南。可他的孩子长大了来北京读书,还要打工挣生活费,您不觉得这不公平吗?”不知怎么,我越说越振振有辞:“我父亲是对得起国家的,可是,国家对得起我父亲吗?”。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校长问。
“英文系。”
“那你用英文写个proposal吧。你写,我们开会讨论。讨论的结果我通知你。”校长的脸一直微笑:“我还有一个会,先告辞了。”
校长走了,沥川站在车门边,抱着胳膊看着我,浅笑。
我咬牙切齿:“王沥川,看我我怎么收拾你!。”
“你看,你不是说得很好吗?这就叫好苗子,给一点阳光就发芽。”他继续打趣。
“那个proposal,我根本不会写。”
“你写好,我帮你改。我只改措辞,你自己修正语法错误。”
“你会写?”
“我经常写。我们搞建筑的,投标的时候要写标书。格式差不多。”
“我觉得,中文不是你的第一语言。”我打击他。
“我中文说得不好吗?”
“那倒不是。你不会用筷子。”
“我怎么不会用筷子?我在国外就爱吃sushi,总用筷子。”
“偶尔用和常年用,有本质的区别。”
“什么本质区别?”
“这区别就在吃鱼上。不可以一端上来就用筷子剁成两半。应当吃完一面,翻一个身,再吃一面。”
“幸好每次宴会我都不吃全鱼,只吃鱼块,嫌麻烦。下次你教我。”
“你请客才行。”
“没问题。”
8
我们回到龙泽花园。早上走得匆忙,我没认真打量这幢大厦,从车上看,它的形状果然在四周黯然规则、充满民族风格的大楼中鹤立鸡群。它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又像一朵怒放的荷花,如此飞扬拔扈的想像力,真的出自他之手?
大厦内部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壁画、喷泉、四面环绕着棕榈树。往来人等衣冠楚楚,几位衣着时髦的少妇,手里抱着穿着花衣、打着蝴蝶结的小狗,在大厅一角的沙发里闲聊。刺眼的珠宝,刺眼的朱唇,刺眼的华贵。
我又看见了早上的那个保安,他仍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我。沥川说大厦节构复杂,他必须拉着我的手,以防迷路。保安见到沥川,快步走过来,神态恭敬近乎谄媚:“王先生。”
沥川停步,等他说话。
“您的助理苏先生来找过您。”
“哦,我把手机关掉了。”他拿起手机,对我说:“抱歉,我需要打个电话,可以吗?”
这么客气啊,我连忙说:“请便。”
怕打扰他谈话,我打算避开。他一把拉住我。
—— 是我,沥川。
—— 我还差最后两张图。Deadline(截止期)不是下月十五号吗?
—— 提前?什么提前?Deadline 就是deadline,不可以提前。除非他们多付钱。
—— 多付多少?我不知道,你找预算部的人去算。算了明天告诉我。
—— 晚上有会?什么时候说的?哦……对,例会,我忘记了。
他看手表。
—— 人都来了?
—— 请他们回去。我不大舒服,来不了。
他收线。刚要把电话放回口袋,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看ID,打开电话:
——哥。
——挺好的。
——没事。
——安排不过来,再等两个月吧。你二月份在哪里?
——我有可能去苏黎世,行程让秘书通知你。
——已经收到了,谢谢。
——我在睡觉,还没起床,昨晚熬夜了。
——再见。
通话时间,三十秒。他收线,歉意地看着我。
“每天总是这么忙吗?”我问。
“不是天天忙。”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去游泳了。”
我们一起上楼,换了游泳衣。他穿一件黑色的游泳裤,露出紧崩的小腹和煅炼良好的胸肌。我们一人披一件浴袍,坐电梯到三楼。
游泳池共有两层。三楼的这层只有一池碧水,空无一人。我凭栏下望,二楼的泳池更大,附带一个小型的儿童水上乐园,但也只有不到十个人在水中玩耍。
“浪费资源啊,”我说,“这里游泳的人这么少。”
“你确信你会游泳,不会淹死?”看我赤着脚,大大咧咧地站在水道旁边,他忽然问。
“不会。”
“你知道,我认识一个人,也说他会游泳,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往下跳,一秒钟后就大喊救命。”他打量我,“我只好跳下去把他捞上来。”
“如果你跳下去喊救命,我也会救你。”我扬起头,挑衅。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完全放心你在水中活动,不必时时陪伴左右。”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四百米自游泳地区冠军谢同学,”他扔下浴袍,“我们比比看,怎么样?”
“好啊。” 我接过他的双拐,把它们放在池边。
“南池高中,”他指着我泳衣上的白字,“就是你的中学?”
“是啊。怎么样,名字很好听吧。我们高中的门口有一条大街,叫西门大街。南池、西门,多么古色古香的名字!”
“什么时候你回老家,我也跟着去看看你的高中吧。”他脱口而出。这人有时候说话,傻得像一年纪学生。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好了,沥川同学,怀旧找你自己的老家,别借我们云南的地盘意淫。”
“那个男生说,你们云南人吃过桥米线?”
“嗯。”
“什么是过桥米线?”
“我们滇南有个蒙自县,也就是以前西南联大的所在。传说有个秀才考试,把自己关在一个岛中读书。他的妻子怕他吃冷饭,便发明了这种热汤米粉,每次送给他时,要经过一个小桥。后来秀才中了举,便说是米粉的功劳,就把这种汤粉,叫作过桥米线。”
“等会儿游完泳,我们就去吃过桥米线,好吗?北京城里一定有,对不对?”
“云南菜馆都会有吧。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我也挺想念米线的。
“好办,我上网去找,一秒钟就能找到。”他说,“我站累了,得跳水了。”
我们同时跳水。
我奋力向前,游得飞快,却能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他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也超不过他。到了最后三十米的时候,他不见了。等我游到终点,一抬头,却发现他坐在泳池边上,看着我笑。
“今天吃得太多了,身体沉,游不快。今晚的饭,你什么都没吃,都是我替你吃的。”我狡辩。
“不服气,是不是。”他把我拉上来。
“不服气。”
“再来四百米?”
“再来。”
我们又同时跳下水。这一次,他很快就把我甩到后面,一路领先,只到最后。我冲刺时,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
“噢!”我叫了一声。
“又不是正式比赛,不要游那么猛,”他要把我从水里拎起来,“我不挡着你,你就撞墙上了。”
我把他拉下水:“不行,再来一次。”
“不来了,再来一次还是你输。”他说,“小姐,面对现实就可以了。”
“No way。(没门儿。)”
“要不你先游十米,我来追你?”
“想羞辱我?”
“不敢。”
我们同时出发,他仍然一路领先。仍然比我快好几秒钟。
最后,他拉我上来,心平气和地看着我坐在池边喘气:“要喝水吗?”
我摇头。
“那边有躺椅,实在累了,可以躺下来休息。”他指着水池对面的一排太阳椅。
“奇怪,今天怎么没有别人游泳?”我看了看四周。
“别人都在下面那层。”不用说,他设计了这幢大楼,对大楼的某些设施拥有特权。
“太好了。”我说。
“什么太好了?”
“我得趁机收拾你。谁叫你让我在校长面前出洋相来着?”我跳起来,把他推到水中,在水里拧他的背。
“噢,噢,”他吃痛,“我这不是在跟你争取奖学金吗?”
“你还说,你还说!”我不由分说地掐他的脖子。
他捉住我,把我的双手反扣起来。我在水里踹他的腿:“放开我!”
他反而扣得更紧,不让我动,却忽然开始吻我。从额头吻起,一寸一寸地来,故意避开嘴,从耳垂一直到吻到胸口,吻到我满面绯红,再回来,凝视我的脸。
“Do I scare you? (我吓到你了吗?)”
“No。(没有。)”
“Can I kiss you? (能吻你吗?)”
“Go on。(吻吧。)”
他的嘴唇冰凉,气息温暖而芬芳,我迷惑地看着他。他松开手,捧着我的脸,用力地吻,好像连我的灵魂也要吻到。
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就这么快地发生了。我的初吻和第一次竟然是同天、同时!激情所致,自然而然。我很愿意,一点也不后悔。
“很痛吗?” 沥川虽然比我大,他的眼神看上去却和我一样地迷惑。他不是很熟练,甚至,有些害羞。整个过程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痛了我。然后,他紧紧地抱着我,一点也不介意我把手放在他受伤的下身,细细捕捉上面的伤痕,抚摸受伤的肌肤。
我相信除了医院的护士,他不曾这样被别人接触过。因为水是温热的,他却像发寒那样战栗起来。我在脑中想像,车祸后他变成了一团碎片般,被医护人员拾起来,手术室里,浑身插着管子。
一定是场非常可怕的车祸,在他的下身留下了可怕的创伤,几乎失去了一半的骨骼。
没有人的游泳池,讲话总有一种回声。
我们从水池里爬出来,披上浴衣。我的腰忽然有点痛,便猫着腰,坐在水边。
他愧疚地看着我,过了片刻,轻轻地问:“还是很痛吗?”
“还好。”我坦然一笑,不由自主,再次沉醉于他英俊的面孔。
“对不起。”他说:“下次一定更加小心。”
我深呼吸:“下次?”
“需要用我的拐杖吗?”他已经站起来,见我仍然猫着腰,担心我走不动,用手来拉我。
“不用。”我拾起拐杖交给他。
然后我站起来,手若有若无地搭在他身上。
“把手拿开,色女。”
“人家是扶着你嘛。”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关门,他呻吟了一声:“放手。”
“怕什么,这是私人电梯。”我说,然后,我的脸贴下去,吻他下身那道细长的伤痕。他抓我的头发,想把我提起来,又不敢用力,怕弄疼我。
“丁”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我们进了公寓,在玄关中相对,他一遍一遍温柔地吻我。
“还痛吗?”自始自终,他好像只关心这个问题。
“不痛。”我喜欢他的手逗留在我身上,喜欢贴近他的脸,沐浴在他的气息之中。喜欢煽动他,喜欢看见他被情欲折磨的样子。
“我得去洗个澡。”他拾起拐杖,说。
“我等你。”
“你不洗吗?”
“嗯……不怎么爱洗澡。”冬天的时候,也就三天洗一次吧。汗,学校的澡堂太挤。
他拉我的耳朵,将我拉到浴室:“不行。想留下呈堂证供,是不是?洗,就得洗。”
洗完澡出来,我发现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西装革履,焕然一新,手表都戴好了。
我还是学生装,羊毛衣、迷你裙,背着双肩包,包下挂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打量我:“怎么我越看你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