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敲了空盘,等大家静了,便笑道:“诸位今天光临,我很荣幸。但是我今天突然招待诸
位,诸位一定不明白是什么理由。我先不说出来,是怕阻碍了我的事,现在向诸位道歉。可
是现在我再要不说出来,诸位未免吃一餐闷酒。老实奉告吧,我要和许多好朋友,暂时告别
了。我到哪里去呢?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决定,也不能发表。不过我可以预告的,就是此去,
是有所为,不是毫无意味的。我要借此读些书,而且陶冶我的性情。从此以后,我或者要另
作一个新的人。至于新的人,或者是比于今更快乐呢,或者十分的寂寞呢?我也说不定。总
之,人生于世,要应当及时行乐。现在能快乐,现在就快乐一下子,不要白费心机,去找将
来那虚无缥缈的快乐。大家快乐快乐吧!”说着,举AE?一大满杯酒,向满座请了一请。大
家听了她这话,勉强也有些人鼓掌,可是更疑惑了——尤其是伯和夫妇和那沈国英旅长是如
此。
且说那沈旅长自认识何丽娜以后,曾到何家去拜会两次,谈得很投机。他想刘将军讨了
那位夫人,令人欣羡不置,不料居然还有和她同样的人儿可寻。而且身分知识,都比刘太太
高一筹,这个机会不可失。现在要提到婚姻问题,当然是早一点;可是再过一个星期,就有
提议的可能了。在这满腔热血腾涌之间,恰好是宴会的请帖下到,所以今天的宴会,他也到
了。何丽娜似乎也知道他的来意似的,把他的座位,定着紧靠了主人翁。沈旅长找着自己的
座位时,高兴的了不得;现在听到何丽娜这一番演说,却不能不破怪了。可是这在盛大的宴
会上,也没有去盘问人家的道理,只好放在心上。
当下何丽娜说完了,人家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有接着演说。还是陶太太站
起来道:“何小姐的宗旨,既是要快乐一天,我们来宾,就勉从何小姐之后,快乐一番,以
答主人翁的雅意。诸位快快吃,吃完了好化装跳舞去。今晚我们就是找快乐,别的不必管,
才是解人。”大家听说,倒鼓了一阵掌。
这时,大家全副精神都移到化装上去,哪有心吃喝?草草的终了席,各人都纷纷奔往那
化装室中去。不到一个钟头,跳舞场上,已挤满了破装异服的人:有的扮着鬼怪,有的扮着
古人,有的扮着外国人,有的扮着神仙,不一而足。忽然之间,音乐奏AE?,五彩的小纸
花,如飞雪一般,漫空乱AE?。那东向松枝AE?风后,四个古装的小女孩,各在十四五岁之
间,拿着云拂宫扇,簇拥着何丽娜出来。何丽娜戴了高髻的头套,穿了古代宫装,外加着黄
缎八团龙衣,竟是戏台上的一个中国皇后出来了。在场的人,就如狂了一般,一阵鼓掌,拥
上前来。有几个新闻记者,带了照相匣子,就在会场中给她用镁光照相。照相已毕,大家就
开始跳舞了。何丽娜今晚却不择人,只要是有男子和她点一点头,她便迎上前去,和人家跳
舞。看见旁边没有舞伴,站在那里静候的男子,她又丢了同舞的人,去陪着那个人舞。舞了
休息着,休息着又再舞,约莫有一个钟头,只苦了那位沈旅长。他穿了满身的戎服,不曾化
装,也不会跳舞,只坐在一边呆看。何丽娜走到他身边坐下,笑道:“沈旅长,你为什么不
跳舞?”沈国英笑着摇了一摇头,说是少学。何丽娜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唉,这年头
儿,年轻人要想时髦,跳舞是不可不学的呀!你既是看跳舞的,你就看吧。”说毕,大袖一
拂,笑着转到松枝AE?后去了。
不多一会的工夫,何丽娜又跳跃着出来。她不是先前那个样子了:散着短发,束了一个
小花圈,耳朵上垂着两个极大的圆耳环,上身脱得精光,只胸前松松的束了一个绣花扁兜
肚,又戴了一串长珠圈,腰下系着一个绿色丝条结的裙,丝条约有二尺长,稀稀的垂直向
下,光着两条腿,赤了一双白脚,一跳便跳到舞场中间来。她两只光胳膊,带了一副香珠,
垂着绿穗子,在夏威夷土人的装束之中,显出一种妩媚来。她将手一举,嚷着笑道:“诸
位,我跳一套草裙舞,请大家赏光。”有些风流子弟,便首先鼓掌,甚至情不自禁,有叫好
的。于是大家围了一个圈子,将何丽娜围在中间。音乐台上,奏AE鸷璧牡髯樱卫�
娜就舞起来。这种草裙舞,舞起来,由下向上,身子成一个横波浪式,两只手臂和着身子的
波浪,上下左右的伸屈;头和眼光,也是那样流动着。只见那假的草裙,就是那丝条结的
裙,及胸前垂的珠圈,两耳的大环子,都摇摇摆摆起来。在一个粉装玉琢的模样之下,有了
这种形相,当然是令人回肠荡AE?。惯于跳舞的人,看到还罢了;沈国英看了,目定口呆,
作声不得。
舞了一阵,何丽娜将手一扬,乐已止了。她笑着问大家道:“快乐不快乐?”大家一起
应道:“快乐,快乐!”何丽娜将两手向嘴上连比几比,然后向着人连抛几抛,行了一个最
时髦最热烈的抛吻礼,然后又两手牵着草裙子,向众人蹲了一蹲,她一转身子,就跑进松枝
AE?风后去了。大家以为她又去化装了,仍旧杂沓跳舞,接上的闹。不料她一进去后,却始
终不曾出来,直等到大家闹过一个钟头,到化装室里去找她,她却托了两个女友告诉人,说
是身子疲乏极了,只得先回家去,请大家继续的跳舞。大家一看钟,已是两点多了,主人翁
既是走了,也就不必留恋,因之也纷纷散去。
这一晚,把个沈国英旅长,闹得未免有些儿女情长,英雄AE?短。眼看来宾成双作对,
并肩而去,自己却是怅怅一人独回旅司令部。到了次日,他十分的忍耐不住了,就便服简
从,到何廉家里去拜会。原来这个时候,政局中正酝酿了一段极大的暗潮,何廉和沈国英都
是里面的主要分子,他们本也就常见面的。沈国英来了,何廉就在客厅里和他相见。沈国英
笑道:“昨晚女公子在西洋同学会举行那样盛大的宴会,实在热闹!晚生有生以来,还是第
一次,今天特意来面谢。”一个作文官的人,有一个英俊的武官,当面自称晚生,不由人不
感动。而况沈国英的前途,正又是未可限量的,更是不敢当了。便笑道:“老弟台,你太客
气。我这孩子,实在有些欧化。只是愚夫妇年过五十,又只有这一个孩子,只要她不十分胡
闹,交际方面,也只好由她了。”说着哈哈一笑,因回头对听差道:“去请了小姐来,说是
沈旅长要面谢她。”听差便道:“小姐一早起来,九点钟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带了两
个小提箱,似乎是到天津去了。”何廉道:“问汽车夫应该知道呀。”听差道:“没有坐自
己的车子出去。”沈国英一听,又想起昨晚何丽娜说要到一个不告诉人的地方去,如今看
来,竟是实现了。看那何廉形色,也很是惊讶,似乎他也并不知道,便道:“既是何小姐不
在家,改日再面谢吧。”说毕,他也就告辞而去。
从此一过三天,何丽娜的行踪,始终没有人知道。就是他家里父母,也只在屋里寻到一
封留下的信,说是要避免交际,暂时离开北京。于是大家都猜她乘西伯利亚铁路的火车,到
欧洲去了。因为她早已说过,要到欧洲去游历一趟的。那沈国英也就感到何小姐是用情极
滥,并不介意男女接近的人,自己一番倾倒,结果成了梦幻。这时,时局的变化,一天比一
天紧张,那个中流鞟E柱的刘巡阅使,忽然受了部下群将的请愿,自动的挂冠下野。同时政
府方面,又下了一道查办令。因为沈旅长在事变中有功,就突然高升了,升了爱国爱民军第
三镇的统制。以刘大帅为背景的内阁,当然是解散,在旧阁员里找了一个非刘系的人代理总
揆。何廉如愿以偿,升了财政总长。刘将军西山那桩案件,自然是不值得注意,将它取消
了。所有因嫌疑被传的几个人,也都开释了。因为刘家方面的财产,恰好归沈统制清理,沈
国英就借住在刘将军家里,把他的东西,细细的清理。
一日,沈国英在刘将军的卧室里,寻到了沈凤喜一笔存款折子,又有许多相片,他未免
一惊:难道这些东西,这位新夫人都不曾拿着,就避开了?因叫了刘家的旧听差来,告诉转
告刘太太,不必害怕。虽然公事公办,可是刘太太自己私人的东西,当然由刘太太拿去,可
以请刘太太出面来接洽。听差说:〃自从刘太太到医院里去了,就没有回来过。初去两天,
刘将军还派人去照应,后来将军在西山过世去了,有从前正太太的两个舅老爷,带着将军两
个远方侄少爷,管理了家事,不认这个新太太。后来时局变了,统制派了军警来,他们也跑
了。这几天,我们是更得不着消息。”沈国英听说,就亲自坐了汽车,到医院里去看望她。
自己又怕是男子看望女子不便,就说凤喜是他妹子。可是医院里人说:〃刘太太因为存款用
完,今天上午已出院去了。”沈国英听了这话,随口道:原来她已回家了,我不曾回家,还
不知道呢。盖着,心中十分的叹息,又只得算了。好在他身上负着军国大事,日久也就自然
忘却了。不过一个将军的夫人,现在忽然无影无踪,也是社会上要注意的一件事,而况刘氏
兄弟,又是时局中大不幸的人物,因之这一件事,在报上也是特为登载出来。
这新闻传到了天津,家树看到,就一忧一喜:忧的是凤喜不免要作一个二次的出山泉
水,将来不知道要流落到什么地步?喜的是西山这件案子,从此一点痕迹都没有,可以安心
回京上学了。
这天晌午,家树和婶婶妹妹一家人吃饭,只见叔叔樊端本,手上拿着帽子,走进屋来,
就向婶婶作揖,笑道:“恭喜,恭喜!太太,我发表了。”说着,将帽子放下,分左右中间
三把,摸着胡子。他的帽子,随手一放,放在一只珐琅瓷的饭盂上。樊太太一见不妥,连忙
起身拿在手里,笑道:“发表了?恭喜,恭喜!”说着,也拿了帽子作揖。樊端本随手接过
帽子,又戴在头上。樊太太道:“你又要出去吗?你太辛苦了,吃了饭再去吧。”樊端本
道:“我不出去,休息一会,下午我就要到北京去见何总长了。”说着,向家树拱拱手道:
“也就是你的泰山。”樊太太道:“你既不走,为什么还戴上帽子?”樊端本哈哈笑了一
声,取下帽子,随手一放,还是放在那饭盂上。姨太太在太太当面,是不敢发言的;然而今
天听了这消息,也十分的欢喜,只管笑嘻嘻的,捧着饭碗,半晌只送几粒饭到嘴里去。只有
静宜不曾十分了解,便问道:“你们都说发表了,发表了什么?”樊太太道:“你这孩子太
不留心了!你爸爸新得了一个差使,是口北关监督,马上就要上任了。这样一来,便宜了你
们,是实实在在的小姐了。”
家树当时在一旁看着,心想:叔叔、婶婶乐得真有点过分了。但也不去插嘴,只陪着吃
完了饭,就向樊端本说:〃现在学校要正式上课了,若是叔叔上北京去,就一同去。”樊端
本道:“好极了!也许我可以借此介绍你见见未来的泰山哩。”家树也不便否认叔叔的话,
免得扫了他的官兴,自去收拾行囊。待到下午,和樊端本一路乘火车北上。好在婶婶、叔
叔、妹妹,都是欢天喜地的,并无所谓留恋。
到了北京,叔侄二人依然住在陶伯和家。伯和因端本是个长辈,自然殷勤的招待。家树
也没功夫和伯和夫妇谈别后的话,但是逆料那个多情多事的陶太太,一定和何丽娜打了电
话,不到两三个钟头,她就要来的。可是候了一夜,也不见一点消息。
次日中午,樊端本出门应酬去了,家树和伯和夫妇吃饭。吃饭的时候,照例是有一番闲
话的。家树由叔叔的差使,谈到了何廉,由何廉谈到何丽娜,因道:“这些时候,何小姐不
常来吗?”陶太太鼻子哼了一声,随便答应,依然低头吃她的饭。家树道:“为什么不常来
呢?”陶太太道:“那是人家的自由啊!我管得着吗?”家树碰了一个钉子,笑了一笑,也
就不问了。谈了一些别的话,又道:“我在天津接到何小姐一封信。”陶太太当没有听见,
只是低头吃她的饭。伯和将筷子头轻轻的敲了她一下手背,笑道:“你这东西,真是淘
AE?!人家要讨你一点消息,你就一点口风不露。”陶太太头一起,噗嗤一声笑了,因道:
“表弟,你虽然狡猾,终究不过是鲁肃一流的人物,哪里能到孔明面前来献策呀?你要打听
消息,就干脆问我得了,何必闷到现在呢?你也熬不住了,我告诉你吧,人家到外国去
了。”家树笑道:“你又开玩笑。”陶太太道:“我开什么玩笑?实实在在的真事呢!”于
是把何丽娜恢复跳舞的故态,以及大宴会告别的事,说了一遍。伯和笑道:“这一场化装跳
舞,她在交际界倒出了一个小小风头。可是花钱也不少,听说耗费两三千呢。”家树听了默
然。伯和道:“你也不必懊丧。她若是到欧洲去了,少不得要家里接济款子,自然有信来
的。我和姑母令叔商量商量,让你也出洋,不就追上她了吗?”陶太太道:“男子汉,都是
贱骨头!对于人家女子有接近的可能,就表示不在乎;女子要不理他,就寻死寻活的害相思
病了。谁叫表弟以前不积极进行?”家树受了这几句冤枉,又不敢细说出来,以至牵出关、
沈两家的事。这一分苦闷,比明显失败的滋味,还要难受。家树自从这一餐饭AE?,就不敢
再提何小姐了。这几个月来,自己周旋在三个女子之间,接近一个,便失去一个,真是大大
的不幸。对何丽娜呢,本来无所谓,只是被动的。关秀姑呢,她有个好父亲,自己又是个豪
侠女子,不必去挂念。只有这个沈凤喜,一朵好花,生在荆棘丛中,自己把她寻出来,加以
培养,结果是饱受蹂躏,而今是生死莫卜,既是可惜,又是可怜。虽然她对不住我,只可以
怨她年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