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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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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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伙子有点惊讶:“是吗?”
  姐姐说:“我妈不是女兵,是个女军官。”
  小伙子更是惊讶:“是吗?”
  我们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可是母亲是女军官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母亲是母亲,我们是我们,我现在又当不了女兵。我叹息一声说:“我特别想当兵,可是我们这里不招女兵。”
  小伙子说:“女兵每年招得特别少,只有州里省里才有名额,你爸是副县长,你妈又当过女军官,州里省里肯定有不少老战友,让你爸爸妈妈去州里省里给你们要名额去啊。”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我,刘伯伯不是在省里当官吗?他一定有办法!那天回到家,我们就把想当女兵的想法告诉了父母,求他们去省里找找刘伯伯。可是父亲一口就给回绝了:
  “我一辈子没为自己的事求过人,这种事,我不好意思去!”
  母亲说:“这不是为你自己,这是为孩子!老刘现在当了厅长,你去找找他,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
  “这叫走后门你懂不懂?”
  “走后门怎么啦?孩子当兵是保家卫国,没什么丢脸的!你这个老牛筋,总不能让孩子们也跟我一样一辈子守在河源吧?”
  “守在河源咋啦?你们就这样想离开河源?”
  “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去!”
  父亲说:“谁也不许去!”
  母亲指着父亲说:“你还像个父亲吗?我要离开河源你不同意也就算了,可是孩子们还年轻,想去外面闯一闯,你也这样冷酷无情!你也太自私了!你根本就不配当她们的父亲!”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四(3)
我委屈地抽泣起来。父亲就怕我哭,我一哭,他就没了脾气。父亲叹息一声,蹲在地上半天不吭声。
  几天后,父亲一个人去了西宁。父亲是骑马去的。那时路是修通了,但是还没有通公共汽车。父亲走后,母亲对我们说:“其实你爸还是很爱你们的,他就是个老正统,舍不下那张脸!”
  父亲走后第三天,我和姐姐去路口等候父亲。如果快的话,他应该快回来了。我们急切地盼望父亲回来。我们仰躺在花香四溢的草地上,看着天上飘动的云彩,幻想着我们的未来。
  姐姐说:“我想当电话兵,可以天天给妈妈打电话。”
  我说:“我想当电影放映员,可以天天看电影。”
  姐姐说:“放电影的时候,你就提前打电话告诉我。”
  我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觉得还是女飞行员好。你看电影上的飞机飞得多高啊,坐在上面一定能看见我们的河源……”
  “你说飞机的翅膀能像鸟一样扇动吗?”
  “当然能动了,要不然它怎么飞呢?”
  终于,父亲骑着马从草原那头走来了。我们激动地跳起来,跑向父亲。父亲脸上的表情却很平淡,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我们害怕自己的梦想过早地破灭,不敢问父亲结果。我们忐忑不安地陪伴父亲回了家。
  我们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了,但是惟独没有想到父亲只带回来一个名额。父亲说:“就这一个名额,还是刘达伯伯找了关系,努力争取来的。”
  也就是说,我和姐姐只能有一个去当兵。
  可是让谁去呢?
  我们俩谁都不说话。姐姐一向让着我,可是那天下午,姐姐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衣角,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父母也很为难。
  晚上,我和姐姐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要是往常,我们俩总是要说好长时间的悄悄话才睡觉。可是那天晚上我们谁也不说话。夜很静,静得让人心慌。我很想跟姐姐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憋闷得难受,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姐姐静静地躺着,悄无声息,但我知道她一定也醒着。
  父母也没睡,我听见他们在隔壁小声说话。父母谈论的肯定跟我和姐姐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可是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我们叫起来。父亲坐在灶台前的木凳上,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来吧女儿,坐过来,爸爸有话对你们说。”
  我知道父亲要宣布他们商量的结果了,一下子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可是父亲并没有看我,而是将慈爱的目光投向了姐姐。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心想这下完了,父母一定要让姐姐去当兵了。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父亲的嘴巴,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开口。然而,父亲到底还是开口了。
  父亲说:“你是姐姐,应该让着妹妹对不对?”
  我的心怦怦直跳。姐姐抬起头,可怜地看着父亲。
  父亲说:“这一次你还是让着妹妹,好不好?”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突然感觉浑身无力。我看见姐姐的脸色越来越红,渐渐又变白了。姐姐半天不说话,然后慢慢低下了头。那一刻,我感觉时间好像凝固了。
  姐姐慢慢抬起头,努力地朝父亲点了点。我看见泪水扑簌簌地从姐姐的脸上落了下来。我真想上去抱住姐姐,陪着她一起哭。但是我没有力气走过去。我感到了羞愧,好像自己偷走了姐姐最心爱的一件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我在心里说:“姐姐……”
  父亲站起来,抚摸着姐姐的头发说:“孩子,委屈你了。可是名额只有一个,爸爸也没有办法……”
  姐姐的眼泪刷刷地流。我鼓起勇气,上前拉住了姐姐的手。看着姐姐失望伤心的样子,我想对父亲说“让姐姐去吧,我留下”,但那只是一闪念,我没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没办法,我太想当一个女兵了。姐姐,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吧。
  姐姐从我的手心里抽出她的手,转身跑进屋子,关了屋门……
  几天后,我从武装部领回了崭新的军装,但是我没有马上穿上它。我怕刺激姐姐。我准备走的那天再穿。我想把第一次让姐姐穿。可是姐姐不穿。姐姐说:“你穿吧,姐姐以后还有机会。”
  临走的头天晚上,姐姐帮我打点行装。她突然羞怯地对我说:“要不,让我穿上你的军装试试?”
  我高兴地跳起来:“你穿上一定好看!”
  姐姐说:“把门关上。”
  我把屋门关上,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姐姐换上军装,真是很漂亮!我说:“你穿上真的很好看!”
  我举着镜子,上下左右让姐姐看。姐姐转动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姐姐说:“你比我漂亮,穿上更好看!”
  我说:“要是咱俩能一起当兵该有多好啊!”
  “可是只有一个名额呀。”
  “姐姐,对不起……”
  “傻丫头,谁让我是你姐呢。”
  “我的好姐姐……”我紧紧地抱住姐姐,哭了。
  那天晚上,在我的极力劝说下,姐姐没有脱下军装。姐姐穿着我的崭新的军装,几乎一夜未眠。
  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经常会想起姐姐那天晚上穿上军装时的幸福样子。我就想:如果当时当兵走的是姐姐,那么我的人生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五(1)
我们换乘了三次汽车,才来到了一个叫湟源的地方。在湟源,我们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新训生活。我给家里写去一生中的第一封信。母亲回信说,湟源是她和父亲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
  所以我感觉湟源很亲。湟源,河源,只有一字之差,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湟源虽说离西宁不远,但我们的营地却在一个偏僻的谷地,几乎与外界隔绝。训练间隙,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营区外的草地上,看着周围的山川河流,仰望天上飘动的白云,想象着父母当年在这里战斗的情景,感到无比自豪。
  我们新兵团分三个新兵连。两个男兵连,一个女兵连。到训练营地不久,我们看了入伍后的第一场电影。天还没有黑,我们就被集中在一片草地上开始拉歌,直到把太阳拉下山去,把电影拉开演。歌是刚学的,只会三首。那几天我们除了搞内务,就是学唱歌。两个男兵连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番拉我们女兵连。我们连长张丽的嗓子都喊哑了,但是还是压不过男兵们狼一样的吼声。
  连长用一根手指指着我说:“给我上,坚决把他们压下去!”
  上就上,谁怕谁?一到部队,连长就说我们藏区来的兵个个能歌善舞,让我当了文艺骨干。我不能给连长丢脸,也不能给藏区人丢脸!我站起来振臂一挥,开始指挥女兵唱歌。男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袭来,我感觉胸前背后火辣辣的热。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目不斜视,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带着女兵使劲“吼”。我们女兵连一连“吼”了三首,硬是把男兵连的嚣张气焰打了下去。
  我们连长后来开玩笑说:“不是我们的歌声把男兵连压垮了,而是我们美丽的江果让男兵们看傻眼了。”
  从此以后,我在新兵团就出了名,男兵们都叫我“团花”。
  新训生活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一个字:累。如果说是两个字,那还得加上一个“饿”。那时训练强度很大,我们一个个特别能吃,吃饭的时候一手抓三个馒头,全没了女孩子的羞涩和文静。有个女兵劝我说:“你可是咱们的‘团花’,不能这么海吃,要注意保持形象!”我说:“啥花不花的,我都饿得两眼发花了。”
  在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炊事班的男兵们站在一旁偷看我们不雅的吃相。这些男兵都是从老连队临时抽调过来,专门为我们做饭的。男兵们对我这个“团花”自然特别照顾,每次打菜都要多给我一勺。但我从来不吃独食,端回来姐妹们共享。不仅如此,有时晚上大家饿了,排长刘燕还让我去炊事班搞点罐头白菜什么的,回来偷着开小灶。排长说只要我出马,炊事班的那帮小子全拿下。
  我们的每间营房里都有青海特有的“火墙”。有“火墙”当然就有火炉子。那时块煤稀缺,我们就把粉煤和成泥,糊在炉子上,然后用铁扦在上面杵几个眼,火苗就慢慢地像蛇芯子一样从煤眼里吐了出来。煤泥要稀稠适当,稀了会把火淹灭,稠了又不耐烧。我们在火炉上架个脸盆,倒上清水,将白菜罐头一股脑儿倒进去煮一煮,就算是开小灶。有一次运气不好,让连长张丽碰见了。
  她黑着脸说:“好啊,你们偷着开小灶?胆子不小!”
  我们吓得不敢吭声,笔直地站在那里。
  排长刘燕赔着笑脸说:“我这是教她们学习野炊哩。”
  “有在屋里野炊的吗?”连长瞪了排长一眼,走过去低头嗅了嗅锅里,直起身子问排长:“味道怎么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五(2)
排长趁机塞了一双筷子给连长:“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连长瞪了排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黑着脸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咂了咂嘴,歪了一下脑袋说:“手艺不错嘛。”见我们还站着,一扬筷子说:“傻愣着干吗呀?都过来吃。”
  我们哗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排长说:“连长今天真漂亮!”
  “拍马屁都不会拍!我就今天漂亮吗?”
  排长说:“连长每天都漂亮!”
  我们齐声说:“连长每天都漂亮!”
  “你们为吃个小灶,也用不着这么肉麻。我漂亮个屁!”连长用筷子一指我说:“人家江果才是我们连最漂亮的。”
  我的脸腾地红了,菜也不敢吃了。
  连长用筷子指着排长说:“今天就不批评你们啦,下不为例啊。”
  可是下一次我们开小灶被连长逮住了,她照吃不误,最后走的时候总忘不了说一句“下不为例啊”。我们心里特别佩服连长,她总是在我们刚要吃的时候出现。
  排长说:“连长的鼻子真灵,我们每次开小灶你都能嗅到。”
  连长说:“没这点本事还当什么连长,你们知道了就好,以后别在本姑娘眼皮底下搞名堂。”
  为了锻炼新兵,新兵团领导要求每个新兵都必须夜里站岗,我们女兵也不例外。不过,我们女兵站岗的时候会派一个男兵陪着。听我们排长说,一轮到我站岗,男兵们都争着要陪站。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陪我们站岗的时候,男兵开始都不敢说话,庄严地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但是到了快要换岗的时候,他们感觉再不说话就没有机会了,就会没话找话跟我们女兵说上几句。我遇到这种情况时,印象好点的男兵我就应付几句,印象不好的我就会说:
  “抬头,挺胸,两眼平视前方,注意警戒!”
  三个月的新训很快就结束了。我们那批女兵很幸运,被直接送到兰州的一所军医学校去学习。兰州是一个建在一条狭窄山沟里的城市,但那毕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城市。城里高高的楼房、宽阔的马路、琳琅满目的商店、衣着时尚的男女都让我羡慕,与我们河源县城相比,简直是两个概念。我在街上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穿的,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姐姐。一想起姐姐,心里就特别难过。我很想写信把城市里的一切告诉姐姐,但又怕刺激她。当我坐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就也会想起那个赶着牦牛放电影的小伙子。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赶着牦牛奔走在牧区。我真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当上了一个女兵,来到了他给我描绘的城市,而且我也看见了传说中的电视。
  我喜欢大城市。这里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在军医学校,我很快又成了“校花”。我走到哪里,男学员热切的目光就像舞台上的追光一样让我无处躲藏。起初,那些目光会让我很不自在,使我走路的脚步有些惊慌,但是不久就习惯了。那些温暖的目光,像阳光一样在我的青春里绽放。
  而且,我经常会在楼道里或者操场边收到男学员的信,他们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情景几乎相同:趁没人的时候迅速将信塞给我,然后逃之夭夭。开始我还认真看那些信,看得我脸热心跳,无比自豪。后来这样的信收的多了,看着看着就没了感觉,加之学习一紧张,我就不那么认真看了,有的信甚至拆也懒得拆了。那时年轻啊,根本就没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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