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春秋时代但凡能拿得上台面的大国,都是因为建制封建才获得了超强国力。子产之前,郑国也有人(子驷)试图推行封建制,结果身死门灭。是啊,国家富强是好的,可在国家富强之前端掉守旧者的饭碗,人家岂能不反抗。
与子驷不同,子产在推行改革之前已经把国内守旧势力收拾妥当。虽然很多人照样反对,但已经被他挑拨得互不信任,大家开始做的就是游说子产不要这么做,后来,也就只能发发牢骚了:“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不过,即使对待牢骚,子产仍旧是认真的。
在郑国各个城池,有些地方叫做“乡校”,大概功能类似于今天的高级娱乐会所。鉴于子产搞得会员很快就要没饭吃了,于是没落贵族就经常聚在一起痛骂。
子产必然有所耳闻,但子产并没有简单地关掉乡校,而是放开让人们去骂。他知道,任何一个政策,无论是利国利民还是祸国殃民,都必然有利有弊,即使废井田这样的大政,必然也有瑕疵,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只代表一类势力,不可能照顾全局。
就是在“乡校”的议论中,子产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改革方案。
其实,子产的改革并没有直接剥夺贵族土地,也没有直接赋予平民自由。春秋时代的农业生产模式其实更类似于农奴制,而不是劳动者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奴隶主之所以有权威,是因为他们的田地里有水渠(洫),农奴离开这些地方无法耕种。
子产拿出的招数,比较新鲜(缺德)。他借助国家力量重整了郑国农田水利设施,替城外的“野”也修挖了灌溉设施,贵族土地不再具有吸引力。
我确实没有禁绝你蓄奴,是他们自己要走的,与我何干?
而且,子产把赋税和地域面积联系了起来,一块地域如果开垦得好,居住者税负就会相对轻很多,“野”的农民逐步越来越多;另一方面,就是守旧贵族势力越来越衰败。
逐渐,子产总结出来了一套改革策略,并且,他把这些刻在了铁鼎之上。很多人反对,据说给出的理由是庶民知道了法律,就会专凭法律行事,目无长上。而这个,恰恰是子产想要的东西,法律既能约束黎民,当然能约束贵族,行政不再是任意妄为。
遗憾的是,由于地理的原因,郑国发展的空间其实很小,让它去吞并晋国、楚国,那显然是嫌自己命长。虽然商业发达,农耕时代最重要的财富却不是商业,而是人口,只有人多,才能抵抗外敌,才能维持自身统治。
子产之后,郑国再无人能在列国之间纵横捭阖,公元前375年,郑国历400余年,20余君,亡。
秦始皇统一了货币吗
其实,春秋时期秦国混得非常不怎么样。在中原诸国眼中,秦国不过是一个西方小国,是一个地地道道未开化的地方,属于戎狄杂居的地方,开始的时候连参与列国盟会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章 金融,谁主沉浮(17)
秦孝公变法以后,秦国日渐强盛,善辩的苏秦没能真正合纵六国,秦国军队开始席卷六国。“秦尚黑,崇水德”,秦德昭昭、秦威烈烈,遥想秦孝公以后150余年中原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军旗,凝固了六国将士的鲜血,终于统一了中国。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嬴政灭齐,六国最后一个绊脚石也被踢开。自此,战国的狼烟渐次散去,秦最终统一六国,中国形成了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庞大国家。此后2000多年,无论豪强割据还是外族入侵,中国总是能归于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统一国家,从此开始了封建历史。
嬴政则自称“始皇帝”,国王改称皇帝。“国王”与“皇帝”听起来都是最高职务,实际上含义截然不同。国王始终有约束,而皇帝是天子,只要他愿意就没有任何约束。“始皇帝”也是一个更牛的称谓,希冀自己的子孙永远统治这个国家。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东到大海,西涉流沙。南及北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莫不臣服。 ——琅琊石刻(秦相李斯)
当然,是做梦。
统一六国,嬴政宣布: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之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只有黄金和秦国“秦半两”是货币(重12铢,约8~10克),其他的全不算数。那个时代没有“和谐号”列车、高速公路,商品交换的范围还不是很广,全国范围内统一货币,对繁荣贸易并没有多少好处。
嬴政应该知道:只有统一货币才可能形成真正强势的中央权威,才有可能真正集中这个国家所有的力量(经济和军事),才有可能真正统一中国。不过,对嬴政来说,屁股还没在帝位上坐热,就统一货币,基本上只能靠想。
六国我都可以消灭,还消灭不了钱币?
确实消灭不了,货币源自不同地区的经济演进,而现在的军事力量对前世风俗根本就无能为力。货币统一本是拓展商业必经之路,若将世俗意志强加于货币之上,未必就有好的效果。
很多人认为,嬴政统一货币“压制了商人私欲,促进了经济与社会发展”。
这么说的人,在经济学造诣上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白痴水平。压制商人和促进经济与社会发展有联系吗?
答案是,有,不过正好相反。
如果不信,大家可以参考一下票证年代。
事实上,秦始皇试图以秦半两统一货币的意图从未执行,现代考古发现,秦半两和六国货币同时出土,世俗权力想断绝原有货币关系,嬴政和他当时的行政框架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嬴胡亥(秦二世)继位后两次颁布“复行钱”,意思是说“这个命令必须执行”,分明在说“行钱”命令没有执行,当然他的再次强调也不会管用。
原因如下:
首先,当时六国货币经过数百年流通,在当地显然比秦半两更有信誉,秦半两不被接受也就在意料之中;其次,更重要的是,胡亥任皇帝后三年,陈胜、吴广扯旗造反,公元前207年嬴胡亥灭国亡身,统一的秦朝仅仅存在了14年。
六国货币并未随着秦国兵甲消失,兵戈可以消灭人的生命,但不能消灭本就与人类进步息息相关的货币,更不能消灭思想。只要人类还存在,经济进程就不可能由权力决定。要改变货币制度,必须改变当地经济结构,甚至改变当地风俗,这些都不是兵甲可以做到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金融,谁主沉浮(18)
人们往往指责嬴政重农抑商,似乎这个政策在后来数千年中限制了中国经济发展,大家太小看嬴政了。秦始皇真的限制商业,黄金就不可能成为货币,指望小农把铜钱换为黄金是不可能的。秦始皇确实将“上农除末”作为基本政策,征发商人及其子孙做苦役,从表面上看这确实抑制了商人。
不过,商人前面还要加个“小”字,即抑制了“小商人”。
在《战国策》中我们看到的秦国的黄金支付,动辄以百斤计算,绝少在一斤以下;云梦秦简中不仅提到“复行钱”,而且规定了物资价格,尤其是战争物资和享用物资,不过物价按车计算,民间交易不可能用“车”去批发。这些交易的背后则是秦国的大商人,他们与范蠡不同,往往是官、农、商三栖明星,比如最会发财的吕不韦。
秦代以黄金和铜同时作为主要币材,本身就是一种非正常方式,货材随着经济进程中交易总量的变化而演进,随着经济总量增加币材价值由低到高,正常的顺序应该是:铜、银、金。为皇权统治者服务的商业,与为平民的交换迥然相异,从一开始需要币材的价值就很高,金、铜并行的背后却是黄金已经从贸易媒介改头换面成统治者的享乐工具,成为官商之间的媒介。
在云梦秦简中,我们看到这样一种演进模式:与其说金、铜并行并非中国货币本位递进,毋宁说这是为世俗权力构建的经济体系,这种体系压抑了经济自然演进,因为自然经济是无法挑战具备绝对优势的世俗权力的。
统一货币、“重农抑商”与焚书坑儒并无区别,只不过后者更为残酷,更加血腥。这一切,都是试图建立唯我独尊的皇权权威,可惜这条路还很长,嬴政、嬴胡亥都没有做到。当然,嬴政和嬴胡亥也不可能真正统一货币,更不可能完全按照自身意志排除异己。
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
钱到底值多少钱
货币一旦与皇权结合,便必然会表达皇权的需要。无论是秦始皇统一货币,还是汉初频繁更替的货币制度,莫不如是。由此,货币不再单纯是史籍中的币制更替、形制转换,而是专制君权与经济竞争实力之间的此消彼长。
《史记》上说,某天刘邦斩杀了一条白蛇,忽然东南方向起了大风(所谓斩白蛟而赋大风),刘邦据此断言自己有帝王之份,便拉杆子造反,最后创立了汉朝,史称西汉。
这肯定是胡掰,刘邦没那么神奇。他不过是秦朝的一个派出所所长(里长),由于未能按时把犯人押送到指定地点,论罪当死。
刘邦当然没死,而是带着押送的犯人去革秦朝的命,顺便革掉了他的前辈——项羽。楚汉争霸,不过是刘邦把项羽顶到与秦作战的前线,自己从近道摸进咸阳城。
刘邦是不遵守规则的典范。
好了,现在可以从西汉说起了。
建立西汉后,刘邦似乎觉得“秦半两”太重,将重量由12铢减为3铢,允许民间私铸货币(更令民铸钱)。不过,很快秦半两和六国铸币就变成了不足半铢的“荚钱”,荚本是一种豆科植物,与浮萍的含义相近。市面物价飞涨,于是“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允许私人铸币,并非由于刘邦比较大度,不想垄断铸币权力,说秦半两太重更不是理由。依靠货币作为斗争工具,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刘邦的登基大典连四匹纯色的白马都凑不齐,其穷困可见一斑。实际上,刘邦只对15郡有治理权,其他30郡均在豪强手中。就是刘邦不让他们铸钱,估计这些人也不会听。汉初,刘邦还要剪除韩信这些功臣,对自己的嫡系部队“丰沛功臣”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金融,谁主沉浮(19)
高祖八年,大概刘邦对私铸货币已经忍无可忍,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实力。刘邦手下没有中央银行,不能提高准备金率;刘邦的方式是颁布《盗钱铸令》。
结果令刘邦失望,就是在他统治的15郡内这个法令也未能执行,何况在诸侯的地盘,4年后刘邦在平定叛乱中,中流矢死掉了,《盗钱铸令》始终是一纸空文。
到汉惠帝在位,同姓王终于替代了异姓王,朝廷和地方势力的斗争由此演变为汉室宗亲窝里反。
货币正式成为重要工具。
斗争一方的主角是吕后,吕后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主持朝政的女性(其余两位重量级女强人要等到唐朝和清末才会出场),当政15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猛人。不过,她却面对另外一个问题,异姓王没有了,本家人照样跟她争夺权力,吕后一生都在为之奋斗。
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吕后下令禁止“铸伪钱”;惠帝五年再次重申不准私铸,朝廷统一铸八铢钱。吕后禁铸私钱,甚至不是为了提高皇权权威,更重要的是为了打击异己。
诸侯要以货币向朝廷纳贡,理论上应该铸八铢钱,这样朝廷的收入比较实惠。可是,朝廷收到的却是荚钱,摆明是忽悠吕后。最可气的是,朝廷八铢钱经常被重铸,然后再拿荚钱来忽悠吕后。诸位皇族,似乎混得也不比皇帝差,比如,吴王刘濞就声称“寡人金钱在天下者,有当赐者,寡人且往遗之”。
问题是,这个时候,诸侯在国内连军队都可以操练,不准私铸货币?说给自己听听好了。你颁你的令,我铸我的钱。
又四年,吕后不得不自己铸“荚钱”,承认了现实。
吕后死后,汉文帝(刘恒)即位,但他不是当时唯一的候选人。刘恒想昔日重来,规定任何人(含诸侯)私铸三铢钱都要受罚,全国统一由他铸四铢钱。吕后也禁铸私钱,但吕后比诸侯更有实力,吕后如此之猛,诸位王子尚且阳奉阴违,刘恒的命令只能激起反抗,大家刚把你捧上去,你就想玩阴的,门都没有。
诸侯照样铸币,刘恒照样没法。
公元前157年,刘恒驾崩,其子刘启(汉景帝)即位,刘启是个很有理想的人,他想继续老爹的遗志,加强中央政权。景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晁错上书《削藩策》,建议景帝用军队*私铸货币的诸王。
普通人有钱之后,可能会去买两根油条,吃一根,扔一根。皇族有钱之后,通常会提高自己的理想境界,比如,可以去造反……
第一个提升自己理想境界的人就是自称很有钱的刘濞,刘濞不但不想被清,而且提出了清君侧(晁错)的口号,当然,他实际想清掉的是皇位上的刘启。
果然,刘启杀了晁错后,刘濞不但没有停止军事行动,而且公然宣称“朕已称孤”。诸王当然都想分一杯羹,于是,开始跟着刘濞去清君侧(叛乱)。斗争终于超出了铸币之争,也就是所谓的“七王之乱”。七王之乱持续了三个月,这是一场没有正义的战争,无论谁胜谁负最终都会向皇权集中演进,斗争双方从争夺铸币权到兵戎相见,目的只有一个:统一手中的权力,使权力不受掣肘。每个人都想:我的地盘,我做主。
不过,这里要提到的是,中国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汉朝币值更替对民间交易影响不是很大。因为,无论是三铢、四铢还是八铢,民间交易始终按货币实际重量交易,无论面值、无论谁铸的,先拿来称。私铸与否,损益最终都体现在皇室。
第一章 金融,谁主沉浮(20)
平定七王之乱后,又一个猛人登场了,他的名字叫刘彻,俗称汉武大帝(公元前157—公元前87年)。
刘彻登基后废除了郡国,再也没有势力可以直接挑战皇权权威,刘彻从此开始幸福的皇帝生活。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