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将军，”克里斯蒂安用一种莫名奇妙的古怪语气向我说道，“两天以前，我们刚刚参加了您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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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愁城
我感到那一切都很荒谬，但我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告诉我，这看来不是在开玩笑。我被带到了埃拉西亚的英烈公墓，带到了一座敞开的墓穴边。我见到了卡特琳和欧灵，他们应该也是闻讯而来。在他们严峻的目光下，我也不由得注意起脚下的这片墓地：这是座新修的坟茔，然而已经有一种强力将它整个掀翻。砖石碎砾四处散落，而墓穴中间空空如也。
这就是我所谓的坟墓？在我的“葬礼”之后不久，我的“遗体”就从这墓穴里忽然失踪？我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兰，这并不可笑，”卡特琳此刻用一种近乎悲哀的眼神凝视着我，“因为，是我亲自收殓你的。”
这不可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抗议道。
“然而事实如此啊，兰若将军。”欧灵斩钉截铁地说道，“接到首都告急的情报后，我们的部队星夜驰回。而在我们赶到埃拉西亚之时，战场上已经找不见任何一个幸存者……”
“那场大雨使首都免于尽毁在末日的烈焰中，也使得我们能够找到将军您的遗体……”克里斯蒂安的神态也闪烁不定，我想他也不知道在这种局面下该作何表情吧，“我们举行了军葬，但很多战士并不知道，在您落葬之后不久，墓穴就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我无法回避自己失去了两日记忆的空白，难道那位德鲁伊老人真的对我隐瞒了一些什么吗？我不直觉地伸手按住了心口。不，我的心脏仍在实实在在地跳动。我想，即使我不了解，在我死而复生的这个诡异事件中发生的很多细节，尽管我不明白那位与我素昧平生的可敬老人在这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我现在还活着，的的确确还活着，因为老人的牺牲，我活了下来……
“兰，我们会认真考虑你所叙述的遭遇，”卡特琳皱着眉头道，“可是在目前状况下，你的故事还解释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这不得不让我们心存疑虑……”
“已经有卢西奥卡，接着是雷……”卡特琳在这里忽然顿住，“邪恶的死灵为了打赢这一仗，也正在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不得不万分小心……”
我的心头升起了一丝寒意，莫非，我的朋友们已经认定，我已经同卢西奥卡和雷一样，认定我是一个投叛鬼族的死灵了么？
“神只会赐予我们的英雄永恒的安息，只有邪恶的亡灵族才会给你重新站在这里的力量！”欧灵沉声道，“况且，你与雷的一战，并没有任何人可以见证。埃拉西亚所蒙受的末日灾难，没准也有什么隐情呢……”
我的心中不禁也多了点怒火。你们即便可以怀疑这段确实有些离奇的故事，但你们怎么能怀疑我一贯的操守，怀疑我竟然与亡灵族的这次突袭早有勾连？
“我们没必要起冲突，”克里斯蒂安讪然道，“兰若将军究竟是不是死灵稍作检查就可以验明……”
“不许靠近我！”我愤然抽出了剑。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无论如何，这是对一名骑士的侮辱，身为一名女子，我更无法接受这样的侮辱。
忽然一片彩虹般绚丽的水光向我迎面而来，我本能地闪在一边，但仍然有不少晶莹的水滴子落到了我的手上、臂上和身上。我忽然感到自己身上被打湿的地方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卡特琳！？我看见她擎起一只黄金的双耳杯，半倾着的金杯里还有那灿烂的水光泛动。
疼痛，那刺骨的疼痛，伴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感，已经使我握不住手中的剑。卡特琳，你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
“我并没有做什么，这只是僧侣为施洗礼而准备的圣水啊，”卡特琳摇了摇头，“兰，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是一个亡灵……”
※※※
事情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样的田地？
我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目不见物，四际只有一片漆黑。头顶上应该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因为我能感受到那不时略过我发梢的微风……我抬起手臂，摸索着今天被“圣水”沾到的肌肤，依然很痛，但并没有伤痕……怎么会这样啊……
我并没有死，我怎么会是死灵！我的心脏还在健康的跳动，我的头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清醒。我的灵魂并没有被别人左右，我，还是我自己啊……然而我身边发生的那一切却又太过蹊跷，卡特琳真的曾经检查过我的尸身？我真的曾经从墓穴里死而复生么？也许，如果没有那位德鲁伊老人，我现在确实应该就躺在冰凉的棺木里了……然而，他已经去了，却把我留在这太多的疑问里。死里逃生的我，竟然会被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们所怀疑。我所一直捍卫的埃拉西亚，竟然把我当作她最可怕的敌人那样禁锢了起来……
“骑士姊姊！”在昏聩和忧郁之中，我忽然听到了那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
翠儿？我感到一些意外和很多的宽慰。至少，埃拉西亚遭受突袭的那一战，并没有伤害到她。看来，那天被我疏散出城的平民百姓也都平安无恙吧……
“都到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个！关心一下你自己吧！”翠儿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刚才我躲在议事庭，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处置你……”
卡特琳他们？他们要怎样处置我？
“欧灵正建议用木桩钉进你的心里面，把你重新钉进棺木里面……”翠儿的声音已经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这是我们消灭吸血恶灵的办法，我心下惨然。
“骑士姊姊，你要逃走！”翠儿催促道，“我拿到了钥匙，趁现在的夜色吧……等到太阳出来，一切就要糟糕了……”
逃走？真的会那样容易么？为了防止我逃跑，卡特琳对我施加了失明术和麻痹术。现在我的双眼只有一片漆黑，我的四肢几乎不听使唤……
然而翠儿在用最大的努力来帮我。她用她幼小的身躯转动着那沉重的锁匙，为我打开了牢门和锁链。她把双目失明的我引领到我的坐骑边，而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使自己麻痹的身躯跨上了马背。……翠儿，我只感到一阵阵后怕，刚才在越狱的那段时间里，哪怕有一双眼睛觉察到我们，不但我完了，恐怕你也完了……只是，埃拉西亚的守备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的松懈？
我用手抚摸着这匹骏马的鬃毛，我熟悉它的体态和嘶声。这是我从我故乡牧场骑到首都来的老马，我的老朋友……翠儿，多亏你了。它能为我们找到出路的，我想，它一定能……
在地震中多处坍塌的城墙也救了我们，不然我和翠儿绝不能这样轻易的离开都城。然而，我不想再让翠儿同我一道，不愿这个未经多少世故的小妖精同我共担这逃亡的风险了。
“翠儿，请你回元素城，帮我找露娜。”我终于说出了这个我早就想好的借口，“目前只有她能帮我了。”
“好啊，骑士姊姊。只是，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呢？”
我叹了口气。一起去？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呢？然而我的眼睛和气力都已经被卡特琳的魔法所封禁，在这条不太平的道路上，如果我再次遭遇到亡灵，或者，碰到我的那些好战友……只有翠儿独自走，才能尽快地飞回菲尼克斯去……
其实我并不知道露娜现在会不会回到菲尼克斯。她为我找到了那位德鲁伊老人，但此后就没有了她的消息。如果没有发生这几天的意外，露娜或许会到埃拉西亚来找我的……然而此时此刻，我只是想找这样一个借口，让翠儿离开我，离开这一切凶险。况且，神通广大的雷现在一旦加入死灵的阵营，菲尼克斯方面也需要有人去预警一下，早做提防的好。我想起了雷神出鬼没的突袭部队，如果露娜不在菲尼克斯，那还真的很让人担忧呢……
“骑士姊姊，你总是在为别人担心，你就不能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吗？”翠儿的语音忽然有些啜泣，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或者多少猜到了我这样安排的用意……“我如果离开，你怎么办？我找到露娜之后，又该到哪里去找你啊？……”
我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片茫然，我轻轻拍了拍我的马：“我的老朋友，还记得回故乡的路吗？”是的，回家去吧，我很久没有回到故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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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鸣镝
我看不见我正在走的路，这条路只有我的马儿知道。我不知道它已经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我只听到那破晓时的鸡鸣，我只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麻痹正慢慢减轻……上天保佑，若非如此，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在这颠簸的马背上保持平衡。
然而我仍然看不见我正在走的路，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比遭受这失明的诅咒更加痛苦的是，我看不见我的未来。此刻，右肩的伤口并没有全然痊愈，而我的心情只会比我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这几天死里逃生，再从生到“死”，太多的变故令我难以承受。我宁愿在凶险万分的战场上，冒死面对真刀真枪的敌人，也不愿陷入这泥潭般的悬迷里，担忧着来自朋友的疑忌和伤害啊……
怎么？我忽然勒住了缰绳。我的耳中传来了埃拉西亚伐木场吱呀作响的锯齿声。
我以为这一夜的流亡，应该已经使自己远远离开了王都的。然而，直到此刻，原来我的马儿只不过是在离城墙不远的伐木场边上徘徊而已？！
马儿啊，怎么你也在捉弄我么？翠儿在离开我之前，曾告诉我昨夜的夜色出奇的黑暗……原来，我还称幸是那浓黑的夜幕保护了我越狱逃亡，但难道也是那夜色，让我的老马也迷失了方向！？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啊……
来不及了。我已经听到了埃拉西亚冠军骑士那隆隆作响的铁蹄声，我的心中只有一阵阵地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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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将军。”伴随着那些冠军骑兵的逼近，我听到了欧灵冷冰冰的声音。
我无话可说，只有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还好，它已经勉强拔得出我腰间的佩剑，只是我可说不准它能有多少力气去挥剑砍杀……
砍杀？站在我面前的，都是我的朋友，是埃拉西亚最好的战士……
“我们并非没有料到你会逃走，其实卡特琳也知道用失明术困不住一个真正的死灵，”欧灵有些自以为是的说，“本来，由于卡特琳的怜悯和宽厚，我们才有意放松了守备……你有机会远远地走开的，如果你从此不再出现，对大家都是最好的结果。然而……一切都是天意……”
“我们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是兰若将军你自己帮助我们下了决心！”我听到了欧灵亮出兵刃的声音。
“等一下，欧灵，”我的手用力握紧了剑柄，同时竭力平静下自己的心情，“你们有必要这样对付我么？”
即使我真的已经变成死灵，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埃拉西亚的事情么？我问心无愧……我并不想造成目前这样的局面啊……
“你的逻辑真的很奇怪，或许死灵就该是这个样子吧。”欧灵挖苦道，“我还没听说过哪一个死灵会是善意无害的东西！既然你没有离开，那么，在你犯下不可挽回的劣迹之前超度了你，你的灵魂在得到安息之后自然会明白我们的好意！”
不由分说，欧灵的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我迫不得已地举起了剑，但我看不见我的对手，我又能做些什么啊……
不，我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牺牲掉。
就在骑兵们冲到我面前的那一刹那，我不得不启用了魔法。然后，我听到了骑兵们战马的嘶鸣，还有战士们诧异的轻讶声。那一定是他们纷纷在勒转疾驰中的骏马。
我知道，他们已经撞到了我布下的魔法墙上。肉眼看不见的“引力神盾”正在阻挡埃拉西亚骑兵摧枯拉朽的冲锋……他们逾越不过这样的障碍，但我的魔法还不至于伤害他们。
就这样结束吧，我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一战。趁着骑兵们的混乱，我只想转身离开。
“慢着，你这个巫女！”欧灵怒喝道，“我倒想看看，你的魔墙能不能挡住我穿透一切的金弓！”
那是一声如雷鸣般的弦响，我本能地提剑护住身前。随即我只感到手腕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一片寒意从我面颊边射过。而当我回过神来，手中的佩剑已经不知道失落在哪里了。
肩头又传来一阵阵刺痛，右肩的旧创似乎也被这凌厉无匹的箭击而牵动了。
“欧灵将军，她的右肩在流血，鲜红的血！”一名骑兵惊呼。一个死灵的体内流淌的难道也是鲜红的血？
“或者兰若是一个吸血的活鬼也说不定！”欧灵叫道，“我倒想看看你心中的血是不是一样鲜红！？”
为什么不？我惨然一笑，我的灵魂住在那里，我很清楚，我自己同面前的诸位并无不同。
然而欧灵仿佛充耳不闻：“被你逃过这一击真是一个神射手的耻辱！但我敢保证，下一箭你绝不会有这么幸运了。”
※※※
我看不见我面前的危局，然而我能够清楚地嗅到那恐怖的杀机。然而，我的手中甚至连一把剑也没有，我已经束手无策。
我等到了那一声弦响……我等待着那意料之内的解脱。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毕竟是解脱吧……
怎么，难道我没有死？仿佛有一种力量凭空而生，仿佛有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是的，就在那一瞬息间，有某个人拦在了我的身前……我仿佛听见了箭头击中肉体的声音，难道，他代我承受了这一箭么？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险来救我？……你受伤了吗？
“兰，睁开你的眼睛！”
天，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又听到了这无比熟悉的亲切声音。
“兰，睁开眼，你看得见！”雷低声道，“不要骗自己了，卡特琳的失明术怎么可能对一个死灵英雄起作用！？”
于是，我在无比矛盾的心情中努力唤醒了我的视觉。我不知道，此刻我还是不是在用自己的肉眼来看这个世界。我只感到，在那一夜可怕的黑暗之后，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
然而我不是死灵！我怎么会是死灵？我的心扔在跳动，而且这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强烈……
方才，我又在生死门间转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