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我也参加过那场战争。”高炎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撇了撇嘴,差点忘了,高炎这家伙是个半精灵嘛。他的年龄,在精灵中是年轻,但以他的经历,在人类中已经是老人了……晕,我和他之间有代沟的,我可不能忘了这一点……
怎么搞的,停止!我努力地收摄心神。在这个关口,我还有机会这样胡思乱想么?我暗暗吃了一惊。是的,我本该没有机会遐想的,如果哈德发令向我们进攻的话!可是,这些已经包围着我们的敌人,为什么迟迟不下手呢?
“女人、精灵,还有一些杂牌士兵?!”哈德的口气中满是失望。仿佛我们还没有资格作他的对手。“你们不是埃拉西亚的主力军!那个该死的卢西奥卡在哪里?你们知道不知道?”
卢西奥卡?我苦笑着,在魔法阵的错乱时空当中,哈德看来并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也许在大陆上的几十年光阴,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白驹过隙吧……哈德从那场战争以来,就一直被困在这里么?他不晓得这个大陆这些年来又发生了多少兴衰变化,他最大的对手卢西奥卡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这个埃拉西亚陆军元帅,在被最终毁灭之前,已经投入了死灵的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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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这样!”哈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那个狡猾可恨的卢西奥卡!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
传说?哈德同高炎一样,也听说过那个天使联盟的传说,也了解这片禁地同天使联盟之间的某些关联么?
“我不该进入这片禁地!我当时怎么就这样轻率地被卢西奥卡那混帐骗进这里啊……”哈德显得有些神情落寞,“这是一个被强魔法改变了的扭曲空间,我一直只是在异次元徘徊,我怎么连这都没想到!……”
我默然不语。从历史书上,我已经了解到那场战争的残酷。如果不是卢西奥卡的作用,恐怕今天的埃拉西亚,早已经被哈德黑骑士的铁蹄掩没,也就不会有我自己后来经历的二次大陆战争了……
战争,战争!上一次大陆战争造就了这个空间紊乱的结界,几十年前上一次死灵族和埃拉西亚的争端,又把纵横无敌的哈德军团困在这里,而我,也是被一场新的战争逼入了这片绝地……在这几十年乃至几百年间,这个大陆到底发生了多少战争,葬送了多少人呢……
现在哈德就在我的眼前,但我却没有了战意。我和他,都不过是被命运抛弃在空间死角里面的可悲角色,我们可能都再也走不出这个魔法阵了,我们之间又何必再作争斗?
“不!命运没有抛弃我,我可以走出这里的!”哈德大叫,他喊得这样用力,仿佛是要坚定自己的意志和信心。
哈德转而向我说道:“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把你送来!我在异次元中徘徊许久,竟然能在不知觉中安全生存下来,竟然又能回到最初的位面,那就是命运最难得的眷顾!而你的出现,已经让我发现了走出这个困境的机会!”
“承蒙抬举,但我帮不了你!”哈德的态度让我戒备,我自己不过也是个无路可逃,无处可去的人,哈德能指望我什么?
“不,你的身上有一种力量!”哈德死盯着我,“在这个结界之中,任何一些轻举妄动都是危险的!就象在大海中飘浮的小木屑,激起任何一点水花也可能把自己卷进异度空间的深渊里去!如果不是你,这个结界中的一切,或许永远都只能在异次元间漂游了……但是,你的出现,有可能会改变一切!”
“我?”我只感到大惑不解。
“兰,我也感到奇怪。”高炎忽然道,“照理说,我们现在就象坐在火山口上,我们也可能早就该遭到欧灵和他的部下那样的命运了……但是,现在,我们身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事实上,越接近你身边就越安全!”哈德幽然道,“刚才那个冒失的埃拉西亚骑士一旦离开你一定距离,就被卷入异次元去了!”
“我猜想你身上一定带着什么宝物!”哈德无视着我战士的枪戟,继续凑近我的跟前,而周围的黑骑士,听到哈德的这番说词,也不由得向我进逼过来。“一定有一种力量,在维系你周围的空间位面秩序!”
宝物?力量?
“难道……”我伸出了手掌,我看到那枚翡翠戒指,竟然在我的指间熠熠生光。
那是得自露娜的戒指,是菲尼克斯全军的兵符印信。传说它来自上古时代一位伟大的英雄,或许它的身上,真的凝聚着什么难以言喻的魔法力量也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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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穿梭
“果然是它!”望着我手中的戒指,哈德的眼睛也射出了光芒。“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异次元结界了!”
上天为什么会这样眷顾黑爵士哈德?我不明白。有多少冒险者在这个结界中早就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了,但哈德却安然无恙地在异度穿梭中度过了几十年?!这个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神如果开眼,怎么能把这个恶魔放回我们这个世界的位面,难道,传说里的噩梦,还要重新开始么……
“这几十年对我而言有如片刻!”哈德用力地挥了挥手臂。我也已经发现,哈德的黑骑兵终究已经没有了传说中的规模。或许是传说的夸大?又或者,这个异度空间毕竟对这些黑骑兵发生了作用,哈德并不能真象表面上那样子地满不在乎?
“很遗憾你们没有见识到我当年的部队是多么强大!但只要我现在能走出这里,我仍然可以把这整个大陆翻转过来!”
“是么?”我收回了手掌,有意避开哈德燃烧着的目光。
“难道我们不能合作?”哈德诧异道,“你拥有这个戒指,但你并不了解它所拥有的法力!”
哈德,你也不过是一个死灵骑士,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些高深的魔力?!
“这我不必要告诉你!”哈德有些恼火地道,“现在,这里只有我知道怎样使用这个戒指,你知道这就够了!难道,你就不想走出这片困境?”
我想,怎么能不想呢……可是,真的把戒指交给哈德么?我知道,当哈德和他的黑骑兵重新出现在这个大陆上,战争的天平无疑将再一次向黑暗一方倾斜……
“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哈德不耐烦地叫道,“有件事情,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位死灵骑士提高了腔调。
“……你忘记你目前的身份了吗?你以为自己还是人类的一员吗?你还要用那愚蠢的、所谓正义的立场来做判断吗?”哈德的语气是那样刺耳。
哈德?!就这样一个照面,他就已经观察到我的底细了么?
“生人的鲜血能够暂时维持住你的面貌,但我能从你的身上嗅到死亡的气息,”哈德笑得很可恨,“你掩盖不了这气味的,你和我一样,我们的味道完全一样!”
“同你一样?”我低声地重复道。在石城之战中,艾俄里斯的狗鼻子就已经嗅出过我的“气味”……原来,死亡真的有“气味”啊……
“见你的鬼去,哈德!”高炎愤怒地打断道,“兰,不要相信他!”
“莫非你在战场上见过我?”哈德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在我的马前从未有一个艾里人能站直着离开……恐怕那时你还没有资格同我照面吧……”
然而哈德的话音还未落下,高炎的神箭已经闪电般刺进他黝黑的胸甲,我看到哈德的身子晃了一晃,骑兵战士们的枪戟也纷纷向他刺去。
哈德离我们那样近,而他的黑骑兵反倒是鞭长莫及。我这才发现刚才那个意气扬扬的哈德未免太过放肆,他违背常识的轻敌才给了高炎这样一个机会……
只是,传说中那个无敌的哈德,真的会给他的对手这样轻松的机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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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听到哈德仰天大笑,向他发起攻击的战士们登时一片惊呼。铛锒数声之后,七、八支锐利的枪头已经折落在哈德战马脚下,而我的骑兵们在这瞬息间就已经失去了武器,赤手空拳……而我甚至不能确定,哈德到底是用剑术还是魔法,这样干脆地瓦解掉我们的战斗力的。
高炎的铁弓上搭起了另一支箭,但他现在也是一脸骇异:刚才射穿了哈德铠甲的那一箭,正被这个死灵骑士若无其事地从身上拔起,仿佛就象摘下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叶那样简单!
难道,身为一个死灵骑士的哈德,也象雷,象其他几个大陆上绝无仅有的大魔法师那样,竟然掌握了专家级的护体石肤魔法?
“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却不识好歹?”哈德冷笑道,“只要我愿意,即使不依靠那些黑骑兵,我一个人也足够彻底毁掉你们!”
哈德那令人不安的眼神转向了我:“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同那些讨厌的精灵和人类待在一起,我们之间本没有敌对的必要……不过,如果你以为自己可以用戒指同我讲条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哈德的意思很明白,不论我是否愿意交出戒指,这个戒指始终都是他的。我们已经被黑骑兵重重包围。甚至,即使只有哈德这一个敌人,我们也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我默不作声地摘下了戒指,然后把它紧紧地握在掌中,我知道,现在又到了下一个重大决心的时刻:“哈德,如果我交出戒指,你能够保证我的同伴的安全么?”
“保证?哈德的保证不值一文!”高炎看见我摘下戒指,不由得着急起来。
“我不能保证什么,”哈德的目光一闪,“不过如果你不马上交出戒指,我保证你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性命,没有希望,没有哪怕一丝丝幻想。
可是,哈德你错了。我淡淡笑着。你也许是一个伟大的战士,但你可真不算一个出色的谈判家。
一个出色的谈判家,再怎么无情地威胁对方,总要给别人留下一点点幻想。
一个连幻想都被剥夺的人,是不会妥协的。
我不会屈从死灵的命运,不可能因而背弃高炎,背弃我的战士。我知道,无论交不交出戒指,哈德都不会放过他们。如果我的同伴注定逃不过毁灭,我所能做的,只有同他们一起面对这毁灭。
再失去他们,这个世界就不再有什么值得我眷念的了……
我紧握着拳头,我从来没有把拳头握得那样紧。我感到坚硬的戒指已经划破了我的手心,但那股刺痛反而让我清醒和宁静。戒指现在仍然在我的手上,而不是在哈德的手上。因此,有权选择的人,不是哈德,而是我,再强大的外力,再可怕的威逼,也剥夺不了我作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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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权利,不是选择生或者死,不是选择保有戒指或者交出戒指。我的权利,是可以选择毁掉这戒指!
我的神早已经抛弃了我,我的生死已经不由我自己掌握。但我却掌握着哈德的命运,乃至这整个大陆的命运。因为,此刻这枚神奇的翡翠戒指仍然在我的手中,我随时可以选择毁掉它!
这才是哈德,这个传说中嗜杀成性的哈德,在占尽优势的情形下仍然不厌其烦地诱导我的原因吧……
他是有些投鼠忌器,而他认定一个遭受死亡诅咒的人必定会屈从的那个命运。他以为我已经被躯壳中的死亡所压倒。只有哈德才知道怎样运用这戒指的力量脱离魔法阵,钥匙在他的手中,他以为我已经没有选择。
可惜,他完完全全地看错了我。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半吊子的死灵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抗死亡。
所以,哈德你选错了谈判的技巧,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对象!
当我把戒指摘下的那一刻,哈德或许以为他的威胁已经成功。他或许猜想过我不愿意交出戒指,但他根本没估计到我会有心毁掉这戒指!
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我的魔法已经生效。
“瓦解射线!”那一缕暗红色的光线一定是从我的手指缝间泄漏了出来,不幸被哈德看出了端倪,“快阻止她,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
在埃拉西亚的城头,雷曾经用这神秘的光线顷刻之间粉碎了我手中的羽毛和地图。雷的法力比我高强百倍,戒指要比羽毛和地图坚硬千万倍。
但我毕竟了解这个魔法的原理,在刚才同哈德泡蘑菇的时间里,我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让魔法发挥作用。即使我不能直接毁掉这戒指,我也至少可以把这枚关系重大的戒指变得异常的脆弱,象羽毛那样脆弱……
忽然之间我的手腕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那似乎是哈德扬起的马鞭!然后我发现那一点绿色的闪光离开了我松开的手掌,飞落进无数马蹄的尘埃里。这时候黑骑士已经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了过来!
不好!我顾不上手腕的疼痛,立刻翻身下马,朝那片仍然碧光莹莹的地面奔去。已经被我的“瓦解射线”弱化了的戒指,现在或许用空手就可以捏得粉碎。在它被哈德夺走并解除咒语之前,我必须给它最后的一击!
在我的身侧,骑兵们用佩剑和折断了枪头的长枪勉强抵御着敌人,我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然而他们的拼死掩护已经让我重新接近了戒指。这时候哈德的黑马也向我逼来,但一羽呼啸而过的利箭将他连人带马从我身边震开数步。“高炎!”我心中微微一颤。
我自作主张毁掉那戒指,我所牺牲的并不仅仅是我自己。形势所迫,我没有同高炎和战士们商量过……我想,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应该已经了解他们的心意,而他们也了解我的心意了……
可我毕竟是亲手将我最珍视的人们送入绝境!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在我最不应该犹豫的时刻……
我俯下身要拾起戒指,但这时候又一下重击落在我的身上。只是因为铠甲的保护我才不至于倒地不起。我已经分辨不出这是从哪里袭来的打击,分辨不出击中我的是什么武器。周围都是兵刃,到处一片混乱。我看不到高炎现在哪里,而哈德又在哪里……
我的眼中只有那枚戒指,它已经在我的脚下,在这一整片乱军之中,我挥起宝剑,用力向它砸了下去……
※※※
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有多久,我仿佛完全失去了位置,忘记了时间……
当那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我眼前散去的时候,我所恢复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感到我身体无比地沉重。
怎么回事?我收起宝剑,我感到我的双腿仿佛灌了铅那样无力,而我脚下的大地似乎是那样绵软……我找不到一个坚实的支点,我感到我的身子正在下沉,无限地下沉,仿佛要深陷进那柔软的大地中去……
“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