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见过海。但是。。。幸之助想起一说过的关于水和沙滩的梦。
“也许见过吧。听过人会转世。前世的你,也许见过海。”
一抬起头。
“前世的我见过海?”
“也许吧。”
“那为什么现在的我无法见到海?”
幸之助无法回答。
“因为我的脚上铐着锁链吗?”
面对沉默的幸之助,一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为什么我的脚上会铐着锁链?”
“为了不让我出去吗?”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
每句话都像鞭子一般抽打着幸之助的心。
你是幕府要人的儿子,因染疾毁容,被幽禁于此,到死都要被锁链锁住。
如此悲惨的事实他怎说得出口。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请您忍耐下去。”
“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把我锁住的。”
一抬起右脚。哐镋,铁的声音沉重地响起。
“我不知道浅野为什么要锁住我,为什么要为我戴上铁面,只是。。。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一轻声自语道:“我想去看和它一样颜色的大海,和你一起。”
如何才能让一出去,幸之助仔细考虑着。
直接找沼田谈判请他把一领回去。。。可是若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查探到此,没等谈判自己就会被浅野砍了。
逃。这是幸之助得出的结论。
带着家人和一离开江户。
他甚至准备舍弃武士的身份。
虽说对不起世世代代守护铃村家的先祖们,虽说放弃手上这份微薄却安定的收入令他有些不安,但是不这么做就无法让一获得自由。
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救得了铁面少年。只有自己。
他告诉一,等还清父亲的债务,手上有了些积蓄后就一起从这里出去。
一听后大喜过望地抱紧幸之助。
“此事万不可对浅野大人提起。”他反复叮嘱着一。
幸之助估算了一下,还清债务积蓄逃跑的旅费大概需要两年时间。
逃亡之前可让锻冶店将一的铁面和锁链破坏。
他决定将这个打算对母亲和弟妹暂时隐瞒。
不能让他们心生动摇。
幸之助买来街道的地图,和一一起研究出逃路线。
去哪儿,住哪儿,聊起这些,气氛就很轻松。
住海边吗?
一听了缩成一团低声说着:“水好可怕的,看看就好。”
把幸之助乐得捧腹大笑。
每次一说起海,一轻轻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幸之助充满爱怜的望着一的一举一动。
秋渐渐深了。
一次外出时从小贩处买回了通草。
一很喜欢,连声说着好吃好吃。
见一如此喜欢,幸之助便去山中用了整整一天时间采摘了一大筐回来,不想一却非常生气。
面对手中捧着满满一筐通草的幸之助,一泪眼朦胧地倾诉道:“把我丢下一整天采来的东西,我不想吃。”
怕寂寞爱撒娇的少年越发可爱越发惹人爱怜。
幸之助对一用情渐深。
很快,冬天到了。半夜被冷醒的幸之助打开了仓库的窗户。寅时的钟声传来。
穿上和服,突然下摆被一拉住。
“要去哪里?”
“今天是和官员的见面日。回程的时候还会去一趟澡堂。”
虽说已决定逃往,若有开缺还是应该争取的。毕竟有了差事就津贴入账。逃亡用的资金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什么时候回来。”
“未时便能回来。”
可能是嫌太晚,一贴了上来。
“这样我就无法外出了。”
“我不要幸之助不在。”
幸之助蹲下身轻抚一的双颊。
“这也是为了旅行的资金。我会买东西回来的。馒头,团子,羊羹,想吃什么?”
“羊羹。”一犹豫了好久回答道。
幸之助笑了:“羊羹对吧,我会给你买最甜的回来的。”
对官员说明自己的请求,递交申请书后,回程去了趟澡堂。
走在大路上,干涩的风卷起尘土漫天飞舞,砂尘中,幸之助只能以衣襟掩面。
看样子,好不容易在澡堂里洗掉了一身灰尘和汗,这下又要被吹得灰头土脸的了。
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着,发现街角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卖卖号外的。
早上就出来卖报纸的情况很少见。幸之助奇怪走过去也抢买了一份。
心想着可以给一看着消遣。
走到桥前柳树下摊开报纸,一读吓一跳。
将军嫡子遭人下毒生命垂危。
只要官府有正式通告,不管有多穷,身为御家人不可能没有耳闻。
而自己却没有听说这回事,也就说明消息的真伪未定。
将军的嫡子只有一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政权将产生剧烈动荡。
为夺取将军的宝座,御三家的争斗会愈发激烈。
不,欲夺位的御三家之一下毒谋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除此之外,垂涎将军之位的大名也大有人在。
说起来,夏天的时候信正曾说过“近期将军回退隐,将政权让给嫡子。”
而紧接着便是这起事件。
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手里拿着羊羹,幸之助加快了脚步。
他想在约定的时间回家。
走到差不多能看到自家宅子的地方,他发现家门口有一匹马,一名随从,和两名穿着标有家纹图案的武士。
是谁啊,他没见过这个家纹。
自从父亲去世后,几乎就不再有人来访,何况知道自己搬来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突然,浅野的脸跃进脑海。
难道说浅野在这个非月初亦非月中的日子来访?
想到这里,手中的羊羹扑通坠地。
仓库还没收拾。
花啊,水桶里养着的金鱼啊,借来的书都还放着。
仓库的锁锁上了,可牢门的锁还开着。。。
幸之助都顾不上和看着自己的武士搭话,撒开腿冲回家。
推开房门冲进院子。
“幸之助。”
母亲从屋里探头喊道。
“浅野大人来了,说要去仓库拿书。”
全身血液凝固了。
果然是浅野。
轻推仓库的门,门很容易地打开了。
每次进去见一的时候,浅野必定要把仓库的门锁好,如此小心谨慎的他,这次却没有锁门。
冲进仓库的幸之助隐约看到里面两个人影。
一个是浅野,一个是一。
一呆呆地站在牢外,脚上没有锁链。
浅野回头看了看幸之助,毫无表情的眼睛。
“把门关上。”他说道。
幸之助慌忙照他的吩咐,用颤抖着的手关上门。
终于,他发现牢里有见面生的东西。
长三尺高二尺的大衣箱。
箱盖是打开的。
这是。。。什么。。。
正在幸之助疑惑的同时,浅野的声音响起。
“快进去。”
他是在对一说话。
衣箱里装人,太蹊跷了。
他不知道浅野想做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显可怕。
一偷偷地看着这边,嘴角也不安地歪着。
“请等一下,浅野大人。”
幸之助冲到一身边,把一弱小的身躯藏在自己身后。
一躲在背后紧紧地抓着幸之助的和服。
“让人钻到衣箱里面去,您这是要干什么?”
浅野冷冷地看着幸之助和他身后的一。
“这位公子有项重大的使命。是非常光荣的使命。不得阻拦。”
幸之助两手紧紧地握着拳。
浅野说的话不足为信。
被囚禁了这么长时间的人会有什么重大使命。
浅野考虑了一阵,突然无声地拔出刀。
“——老老实实进去,不然我杀了你前面的武士。”
背后的一一哆嗦。
幸之助也拔刀相对,可是武艺的差距显而易见。
也许会被他杀了。。。但是他不想退缩。
明明盯着对手的,可就在一瞬间,对手就冲到了自己的面前。
挡住了对手挥下的第一剑,第二回合刀就被震飞了。
剑端闪过一道白光,直逼幸之助咽喉。
冷汗滑落。
“只要你听话,我就不杀这个男人。杀不杀全在你。”
啪啦啪啦,飞鸟扑翅的声音传来。
明明身在仓库中,声音却好像很近。
说起来,之前好像也遇见过同样的情况,那是在。。。
“我,我进去,我进去,你住手。”
纤细的声音叫嚷着。
一从背后冲出。
然而剑端无视一的叫喊,还是渐渐逼近幸之助的咽喉。
幸之助被逼得步步后退,终于被逼到地牢门口。
一个踉跄,幸之助跌坐进牢中,门被锁上了,他被关在了牢里。
“一,一,一”
扒着格子呼喊着一的名字。
一的铁面紧紧地看着这边。
“要盖盖子了,身子蜷小些。”浅野吩咐着。
于是一蜷起身子看不见了。
“从现在直到盖子再次打开,一句话都不能说。”
浅野叮嘱了一番后便盖上衣箱的盖子,搭上金属扣子锁好。
“你要杀了一吗?”
浅野冷冷地看着幸之助。
“不会杀他。”他淡淡答道。
“我说了,他有使命要完成。”
浅野将装有一的衣箱拖出仓库,命随从搬走。
“里面放着很重要的书,有些古籍,要小心搬运。”
仓库外人声渐渐远去。
一被搬了出去。
幸之助两手紧抓着格子狠狠咬牙。
他会被带到哪儿去,会让他做什么。。。
仓库门打开,浅野进来。
刚才的杀气荡然无存,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进地牢。
“那位公子有了使命,也不需要你照顾了。
铃村公子三日以后搬回去吧。”
“你把一带到哪儿去了!”
“你没必要知道。”
“使命完成后,他会回来吗?!”
幸之助愤怒的声音在仓库中回响。
浅野抬眼望了望天花板。
“从今天起,把那位公子忘了。当然,不得多嘴,否则。。。”
浅野顿了顿。
“刚才院子里有两个孩子,那是铃村公子的兄弟吗?真是可爱的孩子呢。——这附近人贩子很多,请你一定要小心。”
全身冰凉到手指。
他想起胜弥的孩子被拐走,被野狗吃掉的传闻。
浅野是在威胁。
忘记之前的一切,不然你的弟妹也会遭此毒手,会成为野狗的饵食。
透过格子,浅野将钥匙扔到满脸铁青呆站在原地的幸之助身后。
“辛苦你了,不要忘记和我的约定。”
说完,浅野慢悠悠地走出仓库。
只剩幸之助,全身被恐怖束缚着,动弹不得。
一被浅野带走的第二天,幸之助回到了原来的宅子。
仓库收拾了一下,只把金鱼带了出来。
想到一回到仓库时,什么都没有一定会很寂寞,所以花草仍然摆放在原处。
只有金鱼,没有人照顾会饿死,这才带了出来。
表面上,生活恢复到了几个月之前。
然而幸之助的心却被恋人占据着。被强行带走的恋人。
被囚禁在地牢中,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能学的一,他肩负的所谓使命。
笑死人了。
那个完全不懂世故的孩子,他能完成什么使命。
虽说自己教会了他读书写字,可那个毫无教养,吃起饭来也粗鲁得很。。。
想到这里便一阵心痛。
一被带走的那一幕在眼前挥之不去。
想阻止,却阻止不了。
他痛恨自己的胆怯。
“对不起。”
对不在这里的人忏悔。
想追上去,想阻止这一切。
不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被当成物品一般对待。
。。。幸之助不想放弃。
被那样对待的一,在被带走后不可能幸福。
不可能受到什么优待。
要救他出来,让他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这次一定要带着他逃走。
家人,还有一,自己一定要保护好他们,一定。
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救得了一。
利用有限的细小人脉,幸之助开始到处打听。
但是没有人听说过浅野这个人。
看到如此拼命的幸之助,好友信正虽不清楚个中缘由,却热心地想尽办法。
“不知道。”信正靠着桥栏杆说道。
“我拜托大哥向认识沼田忠光大人的人打听了一下,沼田大人的家臣中没有叫浅野孝久的武士。
沼田大人自己就是冢柳流的高手,家臣中有剑豪也很自然。。。。或者说那个叫浅野的男人是外地乡下的武士?乡下武士的话每年每月都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
“不对”幸之助摇头道,“他不像乡下武士那么粗俗也没有口音。穿着很整齐,举止也很有修养。”
嗯。。。信正低头沉思着。
从桥上看,河中的水浑浊呈灰色。
“难道说浅野是假名?”
幸之助闻言也微微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浅野。
幸之助还问了剑道道场的师傅,其他流派中也没听说过有叫浅野的武士。
回想起到现在的经过,幸之助也得到了假名的结论。
戴着铁面被幽禁在牢中的一。
只因为看到了一的长相而被杀害的胜弥。
如此残忍而小心的浅野,很可能会使用假名。
只知道长相,连名字都不对的话,寻找浅野的线索就只剩下有可能是他上官的沼田的宅邸了。
“使用假名这种事情太蹊跷了。幸之助,你卷进什么事情里了?”
信正认真地问道。
“。。。到现在还不能说理由吗?我不会逼问你的,只是很担心。”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幸之助对友人深深地低下头。
十一月,幸之助来到沼田忠光的宅邸附近。
一被带走已经半个月了。想尽办法都找不到浅野,完全无计可施。
浅野和沼田有关系,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但是只要一有可能是沼田的孩子,自己就不能轻举妄动。
要是拜访沼田,浅野一定马上就知道自己在到处打听。
那么家人的性命就危险了。
但是一想到在这段日子里一可能会遇到的悲惨遭遇,幸之助就夜不能寐。
于是,他来到唯一的线索,沼田宅邸门口。
可能是站得太久,引起了巡逻武士的怀疑。
幸之助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我叫杉内。想打听一下那幢宅子的主人沼田大人的孩子的事。”
虽然不是上次碰见的那个方脸武士,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用了假名。
“沼田大人没有孩子。”
“有个小时候就夭折的孩子吧。”
幸之助开始套武士的话。一不可能一生下来就得病。孩子出生的时候应该会让周围人知道才对。
“不,沼田大人没有孩子。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夭折的孩子。”
奇怪。。。“也许是我搞错了,对不起。”幸之助施了一礼后,走到宅邸边,绕着围墙慢慢地踱着。
沼田没有孩子。
那么一是谁的孩子?
不,也许是生下来马上就得病,未向外界公布便和乳母一起被幽禁了吧。
他慢慢踱到仆人们出入的小门边。
以沼田的身份来看,他的宅子显得有些小。
在调查浅野的同时,幸之助很自然地打听到了一些关于侧用人沼田忠光的传言。
侧用人中,活跃于政治舞台的人很多,而沼田却很收敛。
一心照顾病弱的将军,从不插手政治。
至今为止幸之助并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负面传言。
这样一个男人会将儿子幽禁。。。
也许人的心中有他人无法看透的黑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