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城里见到了梁沛,知晓她常常给老太卿闵氏探疾,便总是不由自主地给自己找借口,明着去看望老太卿,实则盼着能“恰好且自然”地遇到她,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仅此而已。本来他觉得做这些自然随性,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当他看到梁沛的正头夫君时,便没来由地心虚了。
梁沛夫妻客套几句,就此与古月长歌作别,相携离去。梁府的马车就候在路旁,李氏解下自己的氅衣,极为体贴地替梁沛披上,随后小心翼翼呵护妻主上了马车,而梁沛则回眸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的夫君,这一番稀松平常的恩爱远远落入安平殿下的眼中,叫他忍不住出声一叹,“…。何苦,……。相识…。。……。何苦…。。相遇…。这样迟…。。”
安平殿下的心腹侍从三石和三生两个,最是见不得自己的主子郁郁寡欢,三石不言语,赶上前来扶着他上了马车,三生嘴快,忍不住在一旁劝言,“殿下,您是什么身份?何必长他人志气?您想要什么,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犯不着为难自己嘛。”
“休要胡言。”安平转头,轻声斥责他。
三生不好意思的吐舌头,心中却实在为他叫屈:我的殿下呀,您只消和您的皇帝妹妹说一声,以后梁侍御医旁边的位置,还不就是您的?您这样憋屈,何苦来着?
…。。
话说梁沛夫妻回府,将宫中两位大人赏下来的物件分发于众人,大家欢喜自不必提。只余梁波因为官司缠身,被府衙传去还未回来,等到后半夜,万籁俱寂,方才从外墙翻进了院子。
一等小厮梳子听到咕咚一声,便知道三奶奶一准又是摔在地上了。忙奔出了房门,将四仰八叉的梁波扶了起来。
“奶奶,你今晚喝酒了?”梳子有些担心。“ …。。没…喝醉吧?”
“哪儿能?告诉你…;”梁波摸了摸微微发胀的脑袋,嘿嘿一笑,“奶奶我快要洗脱冤屈啦!马家想陷害我?没那么容易!”
她大概还是喝多了点,絮叨个没完,一会儿高高兴兴的,说自己当初那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一会儿又唉声叹气,说什么完了完了,得罪了你全家还有个什么指望能娶你云云。梁波前言不搭后语,梳子听得满头雾水,火速差了人煮解酒汤给她一气儿灌下去,这才让梁三奶奶消停些了。
折腾了一天,梁波着实疲累,窝在床上上下眼皮不停地掐架,眼睛在闭合之间,看见了香檀案几上安静摆着的小锦盒,遂将外间正准备躺下的梳子又喊起来,“那。。那什么玩意儿啊?”
梳子将衣衫披上,颠颠儿跑过来,道:“我原以为您睡着了,准备明天再说呢。东西是宫中黄大人赏下来的,喏,这上面还有你的名儿。”
梁波哈欠连天,听见黄大人三个字,眼角直抽抽,抽的眼泪花儿都出来了。她从梳子手中接过锦盒,果然见右上角拿小楷写几个小字:梁三娘子亲启。
啧啧,这小子!人不咋样,字儿倒写的龙飞凤舞,挺漂亮!
不知怎么的,那个温暖甚至火热的怀抱从脑子里就蹦出来了,还有那香滑柔软的………哎…。。
梁波心生烦躁,恨不能抽自己一下,她猛地甩甩头,甩掉了些许囫囵睡意,心里却咕咚个不停,打开锦盒,里面搁着一支凤蝶珠钗。那些珍珠颗颗硕大圆润,晶莹瑰丽,在摇曳的烛火中,呈现出绚丽的紫色,即使是微暗的光线,都能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天呐!”她错愕,“这得多少银子,才能捣鼓出这么个物件儿啊!”
她很感慨,心头又开始扑腾。长这么大,还没有那个郎君曾这样对她真心实意过。中秋那一晚,黄子遥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的时候,嘲笑她顶着满头珍珠,硌人不说,还瞧着十分滑稽,像台上唱杂戏的。她一听就翻脸了,“怎么着?我就喜欢簪珠钗!硌死你!”
那不过是两个人斗斗嘴,他却记在心上,不知从哪儿淘弄来的宝贝,灵巧地将它们攒成凤尾蝶的样子。她想起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善舞长/枪,还能雕刻细活,叫人叹为观止。所以说,他除了爱哭鼻子,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啊…。
梁波直愣愣地盯着珠钗,一动也不动。一旁梳子忍不住好奇,凑上去打量,眼睛瞪的老大,“这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奶奶,咱们平时收罗了那么多珍珠头面,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件!瞧瞧这成色,小的敢说,绝对是南番国的贡品…。”
“……贡品?”梁波原本有些高兴,听梳子这么一分析,心情便有些低落了。也对,他哪里能拿到这样好的东西?必定是圣上宠他,一高兴,赏下来的。
夜色深沉,外间风越刮越烈,摇的树影婆娑,晃个不停,梁波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于是又起身下了床,将手中紧握的珠钗放在梳妆台上,从右手长屉匣中取出一枚精巧的小荷包,放在珠钗旁边,心事重重。
她得承认自己对黄子遥动了几分心思,毕竟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可是那又如何?他嫁给了帝王,就算再怎么喜欢她梁波,终究是自欺欺人,活在自己的黄粱梦境中不肯醒来罢了。
她也得承认她放不下马天瑜。原本和瑜哥之间还有一线希望,可惜瑜哥的姐姐如今性命难保,还将她牵扯其中。梁家与马家本来就不怎么对付,眼下母亲为了护她,也为了支持自己的亲家贺兰氏,公然与马家对抗,瑜哥的父亲古氏为了自己唯一的女儿,甚至撕破脸皮,亲自上梁府挑衅旧情人梁蕙,双方势如水火,剑拔弩张。梁子结大了,即使将来她和马天瑜冲破宫墙的重重阻挠,只怕到头来,才发现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不过是彼此编织的黄粱美梦,而梦醒之后的现实,又该何去何从?
……要怎么办才好?
梁波头疼不已。她突然觉得当初凭着热血和冲动入宫,坚定地去捍卫自己所谓的伟大爱情,着实有些可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本章古月长歌同学贴身侍从官,帅到无法形容的三生由亲爱的檬酱反串,感谢支持,么么一个。
2。现发,各种不妥请捉,么么哒。
☆、第四十一回合
入冬之后,李氏进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隔日就会去看他侄子吴郎御,且每次都能在临华殿遇到圣上,之后便会留他用晚膳,等到月上中天,才差心腹长使亲自将他送出宫门。李氏晚归,妻主梁沛一直未在意,直到接了调令的前几日,下了一场薄薄的初雪,梁沛归家,还不见李氏的人影,心里不知怎么的,就不太踏实了。
房内置了薰笼,温暖如春。梁沛洗去一身疲惫,头发还没干,便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医书,小侍杨钰站在身后拿着巾栉给擦拭头发,动作轻柔,生怕打搅到她。灯台上烛火燃到一半,方听得院门上一声响动,不过片刻,李氏裹着一身寒气进了外间抱厦,双手搓了几下,大大呼出一口白气。
“怎么不早些回来?”梁沛心头生疑,隔着碧纱窗问他,“你最近在宫里走的勤,莫不是吴大人那里…。出了什么事?”
“他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总不见利索,忧思深重,我放心不下,多跑了几趟,”李氏由着小厮解下斗篷,净了手,进了离间,绕过屏风坐在妻主身旁,俯视她,眉眼上全是笑意,“眼下大好了,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圣上赏了恩典,他姐姐吴妨月底来京任职,等照应齐全,我便可过些时日再去看他。”
梁沛笑笑,握着他冻得有些冰凉的双手,轻声细语,“日子溜得快着呢,一眨眼就走到年跟前了,府上的事情繁杂,又得花心思照顾歆儿,还有宫里吴大人也得时时关注着,我这再一走,只怕够你辛苦一阵了。”
“沛沛,……。。你要走?…。。去哪儿?”
大冬天的,猛地听到这个消息,李氏有些反应不过来。
“突然接到的旨意,不得不走,只怕年都不能在京里过了,”梁沛浅浅一叹,安慰他,“不过你别担心,出了明年正月,花开之前,我肯定能回来。”
她也觉得意外,奉医局下达旨令,上头命她即日启程,前往关西道监察各州府惠民局(指地方官办医药所),也不过小半年的光景,历来奉医局这样的部门有官员升迁,大都会外放或者派遣各道州府历练一番,所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这一回天寒地冻,时间上,梁沛赶得不凑巧。
“沛沛,”听妻主这样一说,不知怎的,李氏的心头渐沉, “这…。。,你要走了,…。。我…。。,总觉得…。。…。”
“别多想,就是不能陪着你过年罢了,等回来升了官,怎么着也能给你拿个五品诰命夫的头衔儿呢。”梁沛也觉得哪里不合适,就是说不上来,她搂上李氏的腰,依偎在他怀里,“这一走,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我不放心,”他的唇角轻柔地印在妻主光洁的额头上,看着一旁端茶递水的杨氏,叹道,“年底事多,我脱不开身,不然让钰儿跟着你去罢…”
即将到来的离别,引发了小小的伤感,杨氏心头也闷闷的,他想待在二爷李氏跟前听他调遣,助他一臂之力,可是二奶奶走了外道他会很想念,两下里为难,只好蹲下身子,将一张俊秀的脸,轻轻靠在梁沛膝上,不言不语。
“沛沛…。。”不过是短暂的分别,却让李氏觉得重逢无比遥远,他心头重重一叹,捧了妻主的脸颊,含着她娇嫩樱唇,讲满腔不舍尽数吞入口中。
屋外细雪如盐粒,扑簌簌落了满地晶莹,屋内红烛高照,情丝涌动,春光旖旎。
……。。
梁沛走前依照李氏的意愿,除了随从护卫,还带了小侍杨钰贴身照顾她起居。离京两月,书信不断,封封都是报平安,让一家大小甚为安心。另一头,梁波的官司旷日持久,打人致死的马天秾仍是关押候审,迟迟判不下来,不过她和毛武已经洗清嫌疑,官复原职,各自回岗值守不提。sk
临近年关,诸事繁杂。宫城内的护卫增了一倍多,梁波也越发地忙了起来,轮岗巡防不停歇,鲜有回府休息的时候。这活儿一多,她那些乱成麻团的□□暂时便抛于脑后,不做念想,就连母亲积极张罗她与安平殿下的相亲会面,都让她以此为借口推的一干二净。旁的金卫都以御前当差为荣,轮到她,和人想法子换岗,专拣最不起眼最冷僻的地方值守,看不见帝王,靠不近后宫,见不着马天瑜,也躲得了…。。黄子遥。
腊月二十三,大雪纷飞,宫里办小宴。此前北边来战报,和齐国上个月在边界上打了一场硬仗,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圣上高兴,以家宴的名义款待出谋划策的一干重臣,中途差张长使召她去御前。梁波守的地方极偏,张长使来得晚,拉上人就走,急匆匆的,连身上银光铠甲都不曾卸下,临门交了兵器,进得崇明殿,殿内灯火通明,她闷着头双膝跪在金砖地上,双手抱拳,行武官之礼,言语铿锵有力,“微臣参见圣上,愿圣上长乐无极。”
“起来说话,”今上笑着朝她抬手,仿佛和自家姐妹打招呼一般,“梁卿家总说见不到你回家,朕心甚愧,特招你来,叫你们母女团聚。”
殿内聊聊几人,都是上了年纪的,皆身着常服,跪坐于案几之后,与帝王同乐。她们都是圣上倚重的臣子,包括资政殿大学士梁蕙,还有明威将军毛咏。这些人大都是关陇一派的核心要员,曾以晁微为首全力辅佐今上御极,功不可没,自打今上的臂膀晁微遇害,梁大学士回京,圣上日渐器重她,甚至有传言说本该属于晁微的中书令一职打算年后就任于梁蕙了,如今看着众人这般自在,传言似乎有了坐实之意。
梁波对这种党派之论没有丝毫兴趣,只觉得她母亲是个厉害人,旁人见了梁蕙,总摆出一副唯其马首是瞻的姿势,无形中叫梁波对母亲崇敬几分。
她行了礼,起身老老实实坐于母亲旁边,斜眼看见今上旁边坐了一个非常面善的男子,高高瘦瘦的,文雅沉静,气质卓然。
“还不去见过殿下,”母亲轻轻推她,笑道,“这孩子,老嚷嚷着要结识安平大君,如今见了面,倒不说话了。”
众人会意,心照不宣地笑,连圣上都给逗乐了。梁波骑虎难下,上前纳头一揖,“殿下金安。”
安平大君温和地笑笑,点头致意。梁波也再没看他一眼,对于这种打着各种幌子把两个不相干的人非要扯在一起的行为她感到无比厌烦,复跪于圣上眼前,低了眉眼郑重道,“陛下,请容臣回岗值守,臣走的急,前头无人替,于心难安。”
“无妨,是朕没考虑,怪不得你。既如此,差人另去就是了。”今上颔首,对梁波的尽忠职守由衷赞赏。“今儿雪大,天色又晚,朕的兄长出宫回府,你不如替朕送他一程罢。”
梁波领命,英姿飒爽地退出了殿门,站在玉阶下等候安平大君。
“不是将门,却得虎女,梁大人好福气!”一众要臣察言观色,连番赞叹。
梁波顾不得其他,陪着安平大君出了崇明殿,径直往宫道上走去。雪下的极厚,没过了脚踝,安平走在前面,侍从三生三石替他撑着伞,梁波也不说话,端直了脊梁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恍惚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冰松香气钻入鼻孔,叫她心头一跳。
瑜哥…。。大概就在附近,或许…。。一直跟着罢。
梁波忐忑不安,立在原地,任由轻吟飞舞的雪花迎面扑来,安平大君却转过头,见她一动不动,浅笑道,“梁校尉,怎么了?”
“殿下,这雪太大了,咱们不如——”
“正好,本君也有此意。乘撵出宫再好不过。本君的护卫三石不会比你的身手差,所以梁校尉无需相随,还望自便。”古月长歌打断了话头,平静地看着梁波,希冀从她脸上能找到一点梁沛的影子,不过他发现,这姐妹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如果今夜陪着他的,是她的姐姐梁沛,那该多好。他们可以在这茫茫雪夜中,一起走很长一段路,然后在宫门口话别,就像从前一样。
梁波如释重负,转身之际,又听安平问道,“梁侍御医……在外道境况如何?本君的旧疾似乎没有根除,不知梁大人…。。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