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努力咽着口水,但仅仅坚持了几秒,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肉包,还是不放心地偷偷瞄了玉符一眼,见这大姐姐笑眯眯的,便对着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不过,他也就吃了这么一口而已。待他把嘴里的那口咽了下去,便毫不犹豫地将包子交到了妹妹手里。
妹妹哭得都挂起了鼻涕,但一见包子,也就顾不上这些了,只见她猛吃了几口,看看哥哥,又把半个包子还了回去。
玉符见到这对小兄妹你推我让的样子,大眼睛红了一圈,都快哭了。她拼命忍住,还挤出一个笑脸,又把一个白馒头递给了那小男孩……
这一晃,竟然半年过去了。玉符每每想起那下着雨的傍晚,想着那个谁都不愿吃掉的肉包子,心里就会觉得既难受又舒坦。
如今,这座城东老观虽是和当初一样破旧,却干净清洁了许多,也添了不少人气。就连观门口,也被玉符安上了一块莫愁观的牌匾。
袁玉符自己其实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养着那对小兄妹,住在这观里。
大殿里的那些雕像被她移动了位置,正好用来挡住大殿墙上的各处破洞。如此一来,总算有了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大殿里铺着两副被褥,算是两张简易小床。玉符睡一张,那对兄妹睡一张。玉符前些日子攒够了钱,把观里的两间小瓦房捯饬了一下,打算过些日子从大殿搬进瓦房,也算各自有了个房间。在观里的空地上,她种了些野菜,这是她们平时吃的菜。而她们吃的米饭,得靠她摆测字摊来供给。
两个小家伙今天特别高兴,因为玉符姐姐似乎发了大财,带回来两只烧鸡和正儿八经的大白米。大白米就是香啊,比平日喝的糠粥好吃多了。他们一吃完饭,就和平时一样,跑去空地上,捡了块尖一点的石头,开始在泥地上学写大姐姐新教的大字。
不过今天玉符姐姐除了带回来烧鸡和白米,还带回一样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另一个大姐姐。只是,她带回来的那个大姐姐穿着非常奇怪的衣服,脸色惨白,看起来病得很严重的样子。
玉符待这两个孩子跑去练字之后,便急匆匆地朝瓦房跑去。她是背着那姑娘一路小跑回来的,现在两条腿还酸胀得很。
她走进瓦房,见那姑娘躺在一床被褥上昏迷不醒。她瞧着那姑娘的脸,思绪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
话说玉符和杨冲道别之后,在“醉归楼”里买了两只烧鸡,又去米店里买了一小袋白米,便急冲冲地往道观里赶了。待她走到城东的那片小树林时,见一个穿着古怪的姑娘倒在树林里。她急忙跑过去,发现那姑娘已气若游丝,身子凉得没一点热气了。
玉符见多识广,又精通各种法术,她一瞧便明白了这姑娘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了——她全身上下色彩斑斓,上身穿花衣,下着百褶裙,头蓄长发,包赭色花帕,脚着船形花鞋,颈子、手腕、脚腕都佩有银饰。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她是个苗族女子。而从她这垂死的模样来看,她是被人下了蛊。玉符想都没想,就将那姑娘背了起来,准备先带进莫愁观里再说……
现在,她悲悯地看着这个长相清秀的苗族姑娘。
玉符并不是不会解蛊。她也知道这姑娘只要解了蛊,并无性命之虞。可若要解蛊,需要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都是非常贵重的,玉符铁定是搞不到的。
她原本想过,去找那杨冲帮忙。可转念一想,她和杨冲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以这样的交情,杨冲肯帮那么大的忙吗?
老实说,她心里着实没底。她这才发现,虽然两人谈了半天的话,喝了半天的酒,好像就此变成了莫逆之交似的。可其实,他们之间也只算是比陌生人强点。
正这么想着,那姑娘躺在床上,熬不住疼似的呻吟起来。
玉符在瓦房里来回踱了半天,心想:人命比啥都重要不是吗?袁玉符啊袁玉符,你好糊涂啊。他杨冲是什么样的人有啥好多想的,为了救这姑娘一命,你就是求也得把那些东西求回来啊!
她拿定主意,忍着两腿的酸胀,风风火火地冲出莫愁观,疾步朝乌衣巷杨家老宅赶去。
四 婚事
话分两头。却说杨冲在“醉归楼”里别了袁玉符后,甫一下楼,那小书童六九便恭顺地贴了上来,说道:“少爷,老夫人吩咐说‘天气还有些凉,少爷大病初愈,该小心些个’。”说话间他已麻利地为杨冲披上了件大氅。
杨冲上一世——那时叫作殷小君——是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有父无母。所以他对母爱,缺乏体会。却不想穿越到大明后,附身的杨冲秀才更可怜,竟是无父无母。刚才六九说的那位“老夫人”,乃是杨冲的祖母。
这杨冲秀才的母亲因为难产死了,父亲尚未来得及续弦,便得了绝症一命呜呼了。
老夫人杨韩氏,当时恰是四十岁整,已守寡二十年了。她丈夫是家里单传,由于死得早,儿子杨蒙也是单传。这单传儿子杨蒙却死得更早,二十岁不到就跟着媳妇儿去了,只留下根独苗,便是杨冲。如此算来,杨冲是杨家三代单传,老夫人自然视作心肝宝贝,命根子般宠爱至极。
要说这杨家也的确邪门,爷孙三代都是年纪轻轻便得了不治之症。去年冬季里,杨冲突然发病,这一病竟一发不可收拾,十几天后便下不得床、吃不得饭了,每日只靠些药物延命。再过了几日,连药都吃不进,眼瞧着就要不行了。这番情景,直把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替孙儿去死,一命换一命。当时杨家上下虽然明里不说,暗里也都嚼舌头说小少爷只怕是熬不了多久,开了春便会跑去向列祖列宗报到了。
杨冲虽然自幼身子就弱,可长得俊逸不凡,读书也颇有天赋。他天资聪颖,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大家本都料定几年后南京城里办的乡试上,小少爷是有希望夺个解元的。谁知天妒英才,出师未捷身先死,只怕少爷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
二月头上,病得奄奄一息的杨冲果然不行了。老夫人请来了当地有名的大夫、郎中不计其数,皆许以重金。可他们在瞧过了杨冲后,都表示无力回天,要老夫人早些准备后事。谁曾想有一日早晨,小书童六九发觉昏迷不醒的少爷竟然睁开了眼睛。他先是一阵欣喜,不过立即又疑心是大限将至前的回光返照。待他又观察了一阵,少爷竟然奇迹般地自己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挨到桌边,端起茶壶猛灌了一通水。六九这才确定少爷是真的好了,喜得他连蹦带跳地冲出少爷卧房,扯着嗓子把这个消息喊得人尽皆知。要说这六九也真不是装的,一来他自小伴着少爷长大,主仆情深;二来若少爷死了,要书童何用?少爷大病不死,先不说有没有后福,他小六九的饭碗总算是保住了,怎能不喜?
不过少爷自从病好之后,似乎是得了失忆症,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老夫人倒是毫不在意,只说命保住了最要紧。好在少爷除此之外表现一切正常,说实在的,他反倒是比生病前还要精神许多。老夫人及杨家上下老小见了,莫不感动欣慰。
六九收回了思绪,帮少爷将大氅整理妥帖,便引着少爷走出成贤街,说道:“小的已准备好了马车,就在前面拐角处候着。”
杨冲点点头,信步走在前面,六九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六九,你跟了我几年了?”杨冲一时无聊,便随口问道。
“小的七岁时便被老夫人买来伺候少爷,如今已是七年了。”六九早就习惯了少爷的“失忆症”,故而一点也不奇怪,张口就答。
“呵呵,你我倒是没有七年之痒。”杨冲笑着说道。
殷小君自从成为杨冲之后,也逐渐适应了在大明的生活。能在十几天里那么快地适应,小书童六九可谓功不可没。现代社会早就没有了“书童”这个行当,殷小君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只记得梁山伯有个叫“四九”的书童,好像是个无厘头的角色。原以为书童也就是个伺候少爷的仆人。成为杨冲之后才知道,书童其实应该叫“书僮”,不单单是伺候少爷的仆人这么简单。他是少爷的同学、玩伴,甚至是智囊。少爷与书童之间,有着近似“兄弟”的亲情纽带。现代社会都市里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最缺少的就是兄弟姐妹的那种感情。所以“新杨冲”对这个六九,比之“旧杨冲”要好得多。六九感恩戴德,更加卖力地照顾少爷。
“七年……之痒?”六九大惑不解,显然对这个现代词汇非常陌生。
“哦……这……这是一本古书上的典故。”杨冲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立即转移话题,“对了,老夫人急着叫我回去,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辆马车旁,六九扶着少爷上了马车,然后自己跳了上去。叼着竹签的车夫见主仆都坐定了,便轻轻“驾”了一声,马车缓缓驶了起来。
“老夫人对少爷您宝贝得紧呀,少爷前些日子身子才见好,如今尚不硬朗呢,老夫人自然是放心不下,要急着把您叫回去。”六九把马车车帘放下后,口气颇为调皮地说道。
“那是,谁叫本少爷是三代单传,又起……哦,大病不死呢!”杨冲“哈哈”一笑,他本想说“起死回生”,想想有些不妥,便改了口。这么说着,他突然想起了前世的那句“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流行语,那笑意便更浓了。
“不过今儿个可有些不同,老夫人宝贝少爷不假,可的确也有件要紧事呢!”六九见少爷笑得欢,只道是少爷得知老夫人宠爱有加,心里欢喜而已。
“哦?什么要紧事,说来我听听。”杨冲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问道。
“哈哈,自然是件大喜事啊。”六九冲少爷笑笑,他若是再多接触些现代词汇,险些要说出“你懂的”之类的话来。
“喜事?喜从何来?”杨冲一头雾水。
“哦,对了,是小的糊涂了。”六九恍然悟到少爷患了“失忆症”了,所以他立即解释道,“少爷,是这样的,原先少爷身体抱恙,老夫人瞧着心急,便想用‘冲喜’的法子,替少爷去病的。”
“冲喜?”杨冲想起前世时候,读《红楼梦》《牡丹亭》之类的古典名著时曾读到过这个词儿,可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意,便问道,“什么叫‘冲喜’?”
六九一愣,心想少爷这病是好了,人却傻了。从前的事儿不记得倒也罢了,怎么连“冲喜”是什么都闹不明白了。可他不敢把这些说出来,只好耐心解释道:“少爷,这冲喜呢,就是……嗯……就是少爷若身子病得重些,便赶紧娶个媳妇儿。这喜事可以把灾病冲了去,故而叫‘冲喜’。”
其实这种封建迷信毫无道理,大多数“冲喜”反倒成了“催命”。人家姑娘刚嫁进门,病怏怏的丈夫就撒手人寰了,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了。最要命的是,这病秧子丈夫若是“亲迎”过了,哪怕还没拜过堂,小寡妇都不能改嫁了,从此伴着眼泪蹉跎一生。
杨冲哪里知道这些,他刚穿越过来,一听刚认下的奶奶竟要给自己娶老婆,心里暗暗叫苦:这怎么行,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找她的啊。怎么能娶别人当媳妇儿呢?
六九见少爷闭口不语,面露尴尬,还以为是少爷当着下人的面提到嫁娶之事不好意思呢。所以他很识趣,也闭口不语,别过头装模作样地东看西看。
哪知少爷却突然开了口,问道:“六九,你快告诉我,老夫人要给我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六九心想:少爷果然闷骚,刚才还在装糊涂呢,现在就按捺不住要问未来媳妇儿了。于是,他笑盈盈地回答道:“是城南‘回春堂’的大小姐,芳名唤作‘林黛玉’的。”
“林黛玉!?你是说……林黛玉!?”杨冲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可真是合了戏文里唱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了。
“咦?少爷不是……”六九想说“失忆”,想想又觉不妥,便说,“少爷倒是记得这位林大小姐吗?”
杨冲一时惊得脱口而出,说道:“何止记得,简直太熟了!林黛玉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说完,猛地意识到自己露了馅儿,赶忙闭了嘴,后悔不已。
谁知六九竟然毫不惊讶,反而很理解似的点头道:“对啊对啊,在咱们金陵城里,林大小姐真真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呢!”他瞧了一眼少爷,见少爷也瞧着自己,便进一步拍马屁道,“也只有咱少爷这样的风流才俊,才配得上林大小姐那样的绝代佳人。”
金陵城,我要娶林黛玉?这婚事贾宝玉同不同意啊!?这才明朝正统十三年啊,按说曹雪芹是清朝乾隆年的人啊……这……哪儿跟哪儿啊,也太穿越了吧!杨冲已经顾不得掩饰了,追问道:“现在结婚有哪些流程?”他见六九一脸惊愕,赶忙补充道,“不是,我是问,这婚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纳徵呀。”六九虽然心里觉得少爷今天太奇怪了,不过他可不敢多问,只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已经过大礼了,老夫人真是宝贝少爷呢,我随老管家去林家送聘礼时,老管家告诉我说咱送的礼饼可都是‘咸丰斋’的手艺呢!”
“过大礼……过大礼……”杨冲只觉得脑子都乱了,“那么说来,就算是订了婚了吗?”
“订婚?哦……少爷最近看的什么书,多了好些学问呢。少爷问的是‘定亲’吧。那是自然呀,你和林小姐是指腹为婚的,老夫人说她和少爷八字很合呢。若不是为了冲喜,本打算明年才娶进门的。既是指腹为婚,自然是不必‘纳采’、‘问名’。咱一月里就遣媒婆王妈妈去‘纳吉’了,过文定送了聘书后,我和老管家去了林家过大礼。林家是殷实人家,回礼自然也不少。王妈妈说这二月最后一天乃是良辰吉日,不过老夫人总觉得还是得请个先生‘请期’最好,现在正等着少爷回去商量呢!”
所谓的“请期”便是“乞日”、“择日”,大白话就是“挑个好日子办婚礼”。杨冲虽然不懂古代婚嫁“三书六礼”的流程,但他脑子聪明,光听名字便猜出了大概。他只听得六九说“尚未请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