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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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错- 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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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了……”
  “不,你不想听我却想让你知道。”凤瑶打断我,随后气息衰弱地道:“入伏那天,我本来是要按王兄的旨意给陛下的酒中下五石散,让他上瘾受我们摆布,可我知道五石散又毒性……咳咳……便不忍心,就擅自做主把酒中的五石散换成了一种催眠药。又买通了莫守宫的内侍,想让他在昏睡时宠幸我,可谁知我刚刚躺上床,你就回来了,为了气你我便顺势弄醒了他。我们那日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我无言地点点头,那日我看见凤瑶躺在烈山韬身边,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当时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气愤,才表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过后经过再三思量,我虽然不知道细节,但也猜出了七八分。
  “你不忍心给他服用五石散,只好给长皇子服用,你难道不知道他会恨你吗?”
  “我当然知道了,可我就是不忍心啊。”凤瑶说着已经苍白至极的脸上露出了无奈而绝美的笑。
  “刚刚你喝得那壶酒中也掺了五石散,而且是准备给烈山韬喝的、这是你最后的砝码,你为什么还是自己喝了呢?如果他喝了,现在一切都会不同的。”我握着她瘦瘦的肩头哭泣着。
  “对我其实都是一样了,凤梧。”
  “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你喜欢的那种个子高高,手掌很像你父王,能带你走出苗王寨的人。”
  “是啊,我从苗疆为他而来,可他却不是能带我逃脱苗族郡主命运的人。”
  “凤瑶……”我抱着她低声啜泣,想起她刚刚看着烈山韬的手掌落泪的情景,才明白她就是因为看见烈山韬的手和她梦中的一摸一样,而再次不忍心对他下毒,可又清楚他永远不会爱上她,才在绝望中饮下毒酒的。
  “别哭了,凤梧。他是真心待你的,不要离开他,千万也不要离开他,更不要回到乐王身边,你答应我。”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似乎要我很肯定地答应她才罢休。我同样用力握着她,努力点着头。
  她感受到了我的力量,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她神情沉静地犹如老人,似乎已经了悟了一切。
  凤瑶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声音极轻地呢喃道:“凤梧闻闻这风的味道,没有我们家乡的好闻吧,苗王寨里的风总带着淡淡竹叶香,湿湿润润的,有时还杂着花芯深处的甜,那种味道好像那里也找不到……”
  “嗯,这里的风没有苗疆的清新,这里的雨也不及苗疆的畅快。”我抚着她鬓角的碎发道。
  “凤梧,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吗?鬼还会有感觉吗?”
  我被她问得语塞不知她如何想的,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半天后才温吞道:“大概……大概是会变成吧。”
  随即我听见一声重重地叹息,“姐姐,如果人死了还又会有感觉,我真的连鬼都不想做,无知无觉大概才是最好的吧,你说呢……”
  凤瑶轻轻和我说着她小时候她的父王和王兄如何娇纵疼爱她,她是如何快乐,她和她喜欢的人该如何幸福的生活。
  最后她恬静淡定的声音消弭在了银蓝色的月色中……
  第四十三章 两生花谢(上)
  凤瑶的丧事,烈山韬本不愿我假手,一是怕我伤心操劳,二是担心冲撞了孩子,但耐不住坚持,他也不再多言,只是让筱绿贴身不离地在瑶台陪我。
  我本想给凤瑶换上她绣了多年的嫁衣,但没想到她的贴身侍女却拦住我说,她们郡主在晚宴开始前曾嘱咐她说,如果明日她辰时还睡着,这件嫁衣就送去莫守宫送给我。
  我听了此话不觉更加难过,可见凤瑶昨日从闺房出来时,已经决定如果不能用五石散控制烈山韬,令他爱上她,令他借兵,那她也将不再留恋这尘世。奈何最后她还是没有忍心让烈山韬喝下五石散酒。
  我想凤瑶如此安排一定是有她的用意,所以就给她换了另一件大红色的苗族衣裙,想着她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应该是在苗王寨度过的,她一定不愿以魏周宫妃的身份留在中原,而且按照苗人的习俗,她需火葬她的灵魂才会和苗人的祖先归于一处。
  烈山韬特许我出城在洛水河边为凤瑶施行火葬。想到凤瑶临终前对苗疆的想念,我让人用上好的干松树扎成了木筏,又在其上洒满了烈酒,才让人把凤瑶放在了木筏上。因为天下的水系都是相通的,我相信河流会把她送回苗疆,送回洱海,送回家的。
  随行而来的内侍见我们已准备好了,就要用火把点燃木筏,立时凤瑶的侍女们都哭到在地。凤瑶在魏周虽多行不义必,可平日待她们都是极好的,而且都庇护她们躲过过凤宵的魔爪,如今她不在了,这些侍女顿失依靠又自觉前路茫茫,哭得越发悲痛不能自已。
  扶着木筏走向洛水深处的两个贴身侍女更是扑伏在凤瑶身上,久久不肯前进。内侍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最好不要在耽搁时辰,我定下心抹干了自己的泪,正要点头同意。没想的到内侍看着我的后面扑通跪倒在了地上,我回头望去也吃了一惊,原来烈山韬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我身后。
  他看着我泪眼蒙蒙的样子,叹了口气过来抹掉了我的泪道:“送她走吧。”说完凝着不远处的木筏,脸上显出结束后的轻松神情,随即挥手让内侍点燃木筏。
  是啊,结束了,两苗之战结束了,凤瑶的使命也结束了,最重要的是烈山皇帝忍耐等候的日子结束了。
  “等一等。”我挣开烈山韬环抱的手臂,喊住就要点火的内侍。
  “凤梧,别过去……”烈山韬说着,但抓空了。
  我疾步淌水过去,扶住摇荡的木筏,此时木筏上的凤瑶,沉静而美丽,她的睡容就像婴儿般恬淡无争,也许她也知道自己要回家了。从怀里我掏出自己的银锁,放在凤瑶交握的双手中,倚着她的耳边小声道:“凤瑶,小时候你喜欢这个银锁我不能给你,现在给你,如果你愿意有来世,就让它锁住你想要的最简单的幸福吧。”
  我说完,内侍终于点着了木筏,我和两个侍女努力将木筏推向水深处,我站在水中看着木筏噼噼啪啪烧起来,不由想起当年我娘死时的情景,想起了她教我的巫歌,便在心中默想着,如果蝴蝶妈妈真的存在,那让蝴蝶妈妈带可怜的凤瑶回家吧。
  我唱起了那首召唤蝴蝶妈妈的巫歌,悠远苍凉的歌声,回荡在寒冷萧瑟的洛水河畔,侍女在家乡的歌声中哭得更加悲恸……
  不知是我的歌声还是蝴蝶妈妈真的听到了我的祈求,在已近深秋蝴蝶绝迹的时节,蝴蝶开始从四面八方一只只飞来,它们似乎有灵性地在燃烧的木筏上空周围飞舞着,不远也不近,就那样环绕着木筏,护送着凤瑶,而且越来越多的蝴蝶从远处飞来……
  侍女们看见如此异景,纷纷俯身下跪,向着蝶群不停叩首,口中也不停向蝴蝶妈妈祷告着。
  那场景就像十几年前,我和凤瑶甄选蝶女时的情景,所有蝴蝶都来朝拜苗人和蝴蝶妈妈沟通的使者,那时它们的舞蹈是欢快的,热烈的,而今天它们舞动的双翅似乎都是黯然沉重,悲伤无力的,好像它们也知道一位苗家女儿魂断异乡。
  随着蝴蝶越来越多,这小小而美丽的生物将燃烧的木筏完全包裹,似乎沿着水道缓缓而去的已不是木筏,只是轻盈美丽的蝶群。
  天空愈发萧瑟黯淡了,行向东方的蝶群,一点点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
  筱绿过来扶我回去,烈山韬拉住我道:“回去吧。”
  我轻轻掰开他拉着我的手,看了他一眼,“蝴蝶妈妈派这些蝴蝶接凤瑶回家了,她的罪孽被原谅了。”
  烈山韬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疑惑,似乎认为我因凤瑶的死而受刺激过大,招手让筱绿过来,“扶她回去。”
  我伸手挥开筱绿,示意不必扶我,然后认真地盯着烈山韬道:“昨夜你喝那壶酒时就知道,酒是有问题的对不对?”
  “那你以为朕会在上她的当吗?”烈山韬神色极冷地看着我。
  “那你看她自己饮了那酒,就该知道她是真心爱你,而且她没有再出口借兵说明她已不想再起干戈,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赴死。看着一个爱你的人为了你死掉,难道你的心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你的心难道是冰吗?是铁吗?”
  烈山韬此时脸色已寒到了极点,却什么也不说的,只是无言地抓起我的手臂,要带我回宫。
  我挣开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不容他的回避地凝着他问:“烈山你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
  他的脸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那里躺的人是我呢?”我说到此处,烈山韬一把扯开我的手,转身而去。
  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一遍遍问着自己,是不是爱上他,我就要背弃所有人?
  我想着不由苦笑,笑在我脸上扩大着,而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袭来,我疼得一下跪在了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了……”筱绿惊慌失措地叫着,我一把拉住她,不想让她出声,不想让烈山韬回过头来。
  可正欲策马而去的烈山韬还是看见了,他下马疾奔过来,抱住疼得已经开始颤抖的我,疼惜夹着恼怒喊着,“你为什么要在乎那么……为什么……他们都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第四十三章 两生花落(下)
  我用食指轻轻画着身边人狭长犀利的眉眼,细细端详着他的样子,他不是那种很英俊的男子,至多可以称为俊朗吧,但总让人感觉不怒而威不敢靠得太近,可眉头却又总是微微皱着,隐含着扑捉不到又驱散不开的忧郁。也许就是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女人爱他又不敢靠近他吧?
  那我为什么不怕他呢?
  因为宿命?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没有把他当做是一个皇帝吗?
  男女之情大概是这世上最难说清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就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爱的这么艰难。
  我想不清楚,但只想留住我们之间这安静温暖的一刻,我将脸轻贴在他握着我的手上,那手大而粗糙可却能给人安全踏实的感觉。
  “你醒了。”他干燥的拇指就像往常一样摩挲我的脸侧,可短短三个字震荡出他喉咙时,嘶哑中却含着太多激动。
  “嗯。睡累了,就醒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想应该很久了吧。室内的血腥气息已经很淡,一定好几天了。
  他坐到床上来,让我背靠着他,我整个人蜷在了他怀里,可两个人都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烈山韬努力装作镇定地开口:“凤梧……凤梧,其实……”
  我打断他问道:“外面的雨还在下吗?”我记得莫守宫乱作一团时,我还能清楚地听见窗外的雨声,那雨一定很大。
  “停了,大概是停了吧。”他温热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耳朵,暖暖的,让人又有点儿想睡了,可我不敢睡,闭上眼我就会听见莫守宫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哭喊,都在叹息……
  “你救活她,救活孩子,朕封你为爵……”
  “陛下,凤姑娘失血太多,臣实在无能保住皇子,勉力为之恐怕母子都……”
  “陛下,不不好了,孩子的头已经……”
  “李兆贺,你去救她,快去,朕不要孩子了,你把她救活,朕只要她,只要凤梧活着……”
  “陛下,孩子落地了,是位小皇子,可凤姑娘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被褥都湿透了。怎么办?”
  “李清你去天心居把岛上所有人都带到外面,让他们等……”
  “陛下,臣等已倾尽所能,能否渡过这一关,还要看凤姑娘的造化。”
  “造化?那你们也都留下等,等你们的造化吧,任何人都不许离开,擅动半步诛灭九族……”
  “凤姑娘的脉息已经平稳许多。”
  “凤姑娘刚刚进了些水。”
  “陛下,凤姑娘应该已无性命之虞,但因失血太多,需静养数月。”
  一切都结束了,凤瑶的走也带走了我的孩子,我似乎昏迷了很久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清楚发生的一切。对于孩子的离开,我并没有多少震惊,就像李兆贺曾经对烈山韬说过的那样他不能保证保住我的孩子,只有尽力而为。可有心理准备,并不代表不伤心,不代表没有锥心之痛。
  “烈山,下完这场秋雨就该入冬了吧。”
  “是啊。”
  “入了冬,我到魏周就十年了。”
  “有那么久了吗?”
  “有了。”
  “凤梧,其实……”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十年了烈山,你的怀抱还是像十年前那么暖。”
  他终于不在说了,不在试图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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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天天冷下来,我开始一点点恢复,待我能自己下床第一次在镜中看见毫无血色的自己时,我才知道自己曾怎样接近过死亡。烈山韬怕我难过乱想,特许石头住进了莫守宫,而且允许石头不去书苑,而由我代教他课业。
  “石头,你在哪儿?”我扯掉罩在眼上的布,开始在宫里翻箱倒柜地找他,竟然找不到小家伙。
  “石头,姨姨看见你了,还不出来。”我诈道,没想到小家伙没有中计自动跳出来,无奈我只好继续一间间房间的翻,最后终于在一间杂物房的柜子里找到他。
  猛地掀开箱子,我兴奋地叫道:“就在这儿,看你怎么跑。”
  “姨姨。”石头也大叫着扎进我怀里。
  我用力把他从柜子里抱出来,才要关上箱子拉他离开这冰冷的房间,就看见箱底那些做完或没做完的衣服,小小的,丑丑的,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人忘却。
  我顿时失去了力量,瘫坐在地上,石头不知发生了什么用力想拉起来:“姨姨,你怎么了?”
  “没什么石头,姨姨有些累了,你让姨姨在这歇歇。”我怕看,又忍不住不看地拿起那些小衣服,一件件托在掌心,想着一个小小的可人穿着它们的样子,可无论我多想,最后我只能把它们紧紧贴在我的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仰着小脸道:“姨姨,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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