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纪听得无聊,车路颠簸,一个震动就七歪八倒在了车厢上,乳母阿郑看得心慌,赶忙把他抱过来,免得他撞上。
小孩是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世上该是马贵还是驴贱,笑着吐了两个泡泡,手要吃进嘴里,又被乳母给夺了下来。
阿郑有些狼狈,却看着姑娘兴致还好,只好又说了下去,“听说天子在内宫让宫人们打扮成商贩喝卖,自己则扮作载客的马夫,内庭不够宽裕策马,因此便用了驴。”
“这怎么行!”春华惊呼起来。
昏君啊昏君,这货竟然还在内廷玩起了cosplay,自己分饰商贾客户两角,还玩得不亦乐乎。
桓灵二帝果是东汉最黑暗的时期了,君主昏聩,宦权横行,外戚得势,以致后来的地方割据等。
便是后来以汉之继承者自居的蜀汉政权,其丞相也不得不隐喻地说“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出师表》)。
而后世亦有一位君主让宫女太监扮起商贩,只为在内廷复原“江南之景”,可见历史总不免次次循环与重复。
这位便是后世著名的明君,清乾隆皇帝。
也不知,当其自诩为文武双全,又在一生中屡次兴起文字狱时,这位有“文化”的乾隆大帝,是否会想到过自己的所为早已和“桓灵”重叠——
怀县山家向来便是河内名门。
由人引入正堂,东位精神矍铄的胖老头虽已是雪鬓霜鬟,看着却是红光满面,而一侧的老太太,身材却是瘦小,面目倒看着有些肃穆,很不如寻常老人家的眉目慈祥。
早有机灵的下人给说过,春华让乳母放下张纪让,下一段路便带着弟弟亲去拜见外祖。
“外孙女春华见过两位长辈大人。”
在礼仪师傅徐氏手下磨了快三年,如今她行起礼来也有了点古典韵味,身量渐渐长开后,动作流畅又暗含娴静风雅之美。
行步止息,让世家名门出身的这一室山家人不由都高看了一眼,尤其是上座那位看着便严厉的妇人,据说是山氏母亲嫡氏。
也就在行礼的这一会儿,春华心里迅速地评论了一回,自己的母亲骨骼倒并不如外婆陶氏那样的娇小,母亲还是随外祖父多一些,看着也更有福些。
这家的老太爷山启,便是山氏的亲父,老人家比起妻子来看上去更和善慈祥些,也是十多年没再见过大女儿,如今看着一个长相不坏,行止有礼的小女孩不由心里也带出了更多的慈祥。
“你便是阿媛的女儿春华?”
春华反应过来媛说的便是母亲在娘家时的名字,回道,“是。”
“后面那小子?”
张纪也跟着长姐一块行完礼,只是人小不知该说什么便安静地跟着。
见上座那位看着挺面善的老人叫自己,有些忐忑,“您叫我?”
春华微侧头训道,“外祖正唤你,那里这么躲躲闪闪,还不上前。”
张纪很听长姐的话,老实道,“是。”
山启看着便对妻子笑道,“这性子倒不知随了谁。”
陶氏不拘言笑,却又不得在小辈面前落他面子,勉强应句,“看着还是阿媛会教孩子。”
这话透着淡淡的怨气,让下面在席跪坐的次媳李氏略有不安。
山启只当不知,对张纪道,“后来的胖小子上来让我看看。”
张纪看了姐姐一眼,见是肯定的眼神这才上前。
三岁的孩子还未脱了婴孩的肥胖,一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小子,看着便让人有泛起微笑的意思。
山启随意问了小孩几句,便由陶氏问起下面跪着的看起来早是懂事的那个女孩,“你阿娘还好吧?”
“阿娘什么都好,如今在家里照顾的也好,只是特别想两位大人。”
十多年未见,陶氏也是想念女儿,却又怨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多操心些什么。”
春华仍是带着诚心的笑,“便如您言,如今有两位外孙承欢于前,想来阿娘也会欣慰。”
陶氏这才开颜,也是难得夸人,“真是会说话。”
适时奉上自己的一二针线,又再座的各舅母们各评判了回,便一一见过在场的各位舅舅舅妈。
大舅舅山廖正在任上,见不到人,长子不在,倒是舅妈作为长媳留在本家侍奉公婆。二舅山析,看着是个散漫的人,其余诸人则多是庶子。
又有一子他姓,和众位山氏子弟坐一起,据说其母是山启的庶妹,死了丈夫后寡妻带着儿子嫁妆重回了娘家。
见长辈是收益,磕了多少头,便多收几份见面礼,因为是小女孩,除了与山氏关系极好的亲兄弟,大多也就随便给些便罢。
春华心里有谱,对两位亲舅舅叫得也更真心些。
既而便是平辈之间的见面。
最长的表兄今年刚是新婚,也和父亲一起去了任上,想来这个年纪正也是要求功名。
其余男孩便只粗略见过,对于春华印象不深。
这一辈的女孩里大的也已定亲备嫁了,和春华年纪差不多又还得老太太宠爱的孙女,便多数是长房二房里的姑娘。
此中当属十二岁的山滢,是长房嫡长女,如今待嫁的便是起庶姐,或许是受了父母的指示,待这位表妹便格外亲切,“妹妹可是来了,往后姊妹间更多了一人作伴呢。”
春华也道,“还是要麻烦姐姐了。”
互执了一礼。
大舅妈便和婆婆说,“她两人倒是投缘了。”作为长媳,她在婆婆面前也更说得上话些。
让女儿和小姑的女儿作伴,虽说也是通过对小姑的友善来讨好丈夫公婆,但前提是,这女孩行止看着不差,当妈的不怕她把自己女儿带坏了。
果然其后,山滢对春华也多有照拂。
如山家这样的人家,历代便都有为官之人,只是和一般的世家一样,战乱中都不同程度受了冲击。
外祖母说要代母亲看管两个小孩,到底也算说话算话了,看过外孙女行止得体,针线也在同年龄里也过得去,又问过家里教过些什么。
“请过一位女师傅指教礼仪,又和府中的西席学过字。”
陶氏想了想,“那便和你姊妹几个一同学习家学吧。”
家学?
春华有些迷糊起来。
隔日山氏表姊妹几个果然拖着她一起去拜访了山氏的一位善乐得姑。
大家都是简单松快的衣饰,便是着裙也多是款式简洁,也没人在其中穿着名贵的绫罗绸缎,为了走路也多着屐,而非丝履。
到了堂姑家里,都仅着袜入室,因这位孀居得姑家境一般,普通人家的屋里也并不太明敞。
山氏的这位堂姑无子,也并不想再嫁,因有一技之长,在宗族里过得也不错,便更没有了再婚的意思。
看见了新面孔,首先便是山滢先引见了遍,对着新学生,堂姑首先是问了进度,“以前可学过乐?”
“没有。”
堂姑也不奇怪,“你年纪还轻,可和姐姐们一同学箜篌?”
箜篌?
那个《孔雀东南飞》里的箜篌?
抱着见识一下古乐器的心思,春华并没反对。
因为是小孩,她学的便是七弦的小箜篌,日后此类箜篌也多为流行,女子多缚其柄于腰间,随弹随行,首垂流苏。
乐室内,由师傅打着拍子击节,又让另一十二三岁的女孩在一侧示范。
音若行云流水,丝桐声若空蝉。
空山凝云颓不流,说的便是如此雅乐的音色。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便是先有了好感,毫无基础的春华也是犯了难。
山滢等表姐妹倒是一直在侧指导着她,可是学习演奏这事,越是旁观人多,对初学者来说更是压力大。
七弦的音域自然不比示范时用的二十二弦,于是更有了点让春华觉得知难而退,不好意思道,“如我这般粗鄙,姐姐们教我也早是口干舌燥了。”
山滢自然客气道,“妹妹也是初学,哪里就会马上熟悉的,只怕我们教得急了反叫你失了兴致。”
世家女子说话便都是这样的不轻不痒,音调不高,也难听出声线起伏,总这样的温文尔雅。
却难以听出真情实感的诚意。
有时和她们说着话,都有些替她们担忧,这样的细声细气,听着人就有气无力,真怕她们说着说着顺不上气来了。
张家只有春华一个女孩子,由于历史遗留下的原因,这家的嫡系大多病死,旁系的很难谈上教养二字。山氏是世家女,然而做了主母和当姑娘时候说话的姿态又有了不同。
和这群差不多年龄的同辈在一起,便是春华此行最大的收获,也是受到了最大的冲击。
原来一直以来她母亲对她太过有“生命力”的担忧并不是空谈,怕是母亲自小就是这样的教养,所以才会觉得她“太灵活”吧?
问题是,这些像小绵羊样的姑娘们,整天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将来做了主妇该怎么办呢?
凉拌!
姑娘,你真想多了,想想你娘,你觉得自己还需要怀疑世家的教育质量吗?
天子与驴(二) …
…
…
这时代,世家就代表了精品教育,世家就代表了质量有保证。
世家,作为下一个封建时代的主要登台角色之一,在相当长的几百年中垄断了当时社会上几乎所有的优质教学资源。
王谢世家的对政治历史的影响,一直要到李唐官制改变才渐渐败落下去。
但在李唐早前的几个世纪了,皇帝是不断的轮流做,五十年换十二个皇帝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世家却可以稳固到连改朝换代都动摇不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要想来个高度中央集权是空谈了,对于世家而言颇有些“仍由改朝换代,我自岿然不动”的意味,帝国的权力也始终掌握在世家手中。
因只靠着父亲,靠着祖辈的一个好姓氏就能吃喝不愁,世家的教育便更注重于礼仪,无论男女,自能说话走路起便专要授习礼仪。反倒是文化课,却不强求,能学成自是最好,不能学成也无妨。
他日为官出仕,这些世家二代阔少们大可以雇用幕僚,就其家境而言,实在不算该担心的事。
这时候还没有科举制度,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反而有了点“读书无用人”的感觉。如此情况下,世家也的确养出不过不少的纨绔子弟。
但另一方面,世家的女孩教育却大多是精品,也不乏出过各出色耀眼的才女。
魏晋的社会风气毕竟还算开放,这便就使得各阶层的女子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概念还不算深入人心,更多的时候,世家交往,这个阶层的女子多是要与人走动交际的。
自身素质不低,又加上是女孩,家里不由还得多让其知晓点内宅事,让其多知晓人情世故,因此世家的女孩多出精品。
便如后世王谢世家出过一位才女谢道韫,对下过“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诗句,而她的哥哥,也是后世的一位著名文人谢郎则只能对出“撒盐空中差可拟”的句子。
春华如今正接受着这样的精品教育,见识过山家女孩的生活,不由也写信回家问问,自家的家学有什么。
回信,鼓瑟,篆印,酿酒。
窘了一下,篆印也算是风雅了,酿酒像是现凑的,哪个有点年头的家族没点私藏秘方了,但鼓瑟又算什么?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敷衍。便不说这个,平日和山家人生活,这些表姊妹们不乏有绣花打发时日的,也有以剪纸书绘等作消遣。
有时去找姐妹说话,远远隔着院子便能听到阵阵清雅的琴声,可谓是把风雅埋入了骨子里,处处便透着底蕴。
郁闷着想想自家,虽然也是从小便让人教她礼数,相比而言却更有些刻意。
自家家学真是不问也罢,问了反而伤心。
倒是信里又说了,她离家的这小半个月,父亲的一个妾也查出身孕来。
于是她想到,家里这时更是忙不开了,她和张纪预计又该多住上一阵了。
她如今就算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皇上,也就是天子,他无处可去,被逼到河内郡来了。
这桩大事件报到春华面前的时候,果真让她大吃一惊,“皇……”改了个体贴汉朝的称呼,“天子怎么会到河内来。”
天子来河内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公费旅游。
如今的这位天子,是桓帝之孙,灵帝之子,少帝之弟,也便是后世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位可怜天子汉献帝。
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不是挟皇帝以令诸侯。
汉献帝真算是悲催之人,一出生母亲就被嫡母给毒死了。看着别人娘俩的脸色过日子,“十常侍”事件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接着太监和外戚造反,他皇帝哥看着宫里待不下去了,领着亲信一块儿逃。
没逃远,被董卓抓到了,董卓要防备外戚何家外孙的少帝,把献帝他哥给砍了,于是他战战兢兢地被拖上皇位。
看似是天命所归,幸运至极,其实只不过是更大的悲催在等着这倒霉孩子。
董太师血腥朝政的时候,这小皇上哪会有好日子过?被迫给授予董卓亲信官职,被迫在董卓排除异己时下旨杀人,被迫同意董卓的那套治国理念……这皇帝做的,除了盖章,也真没其他作用了。
再后来,这小皇上是连天子体面都没了,让迁都就迁都,上朝没地方上,借了农民的茅草小院,文武大臣三跪九叩。
到董卓死后这情形也没好过,甚至只要是个军阀,觉得有必要,想驾着小皇帝上哪儿盖章就上哪儿去。
这或许是灵帝绝无曾预料过的事:当他驾着母驴在宫苑里肆意吆喝,把全国的官职当为私物明码标价贩卖的几十年后,他的儿子献帝,被各地的军阀任意驱使着汉家的权威。
五月天子逃入河内郡,郡守张杨(仍是那位吕布旧同僚童鞋)使千人负米粮奉天子。
六月,河东太守献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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