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瞅眼看去,这已经出落成少年模样的张淮暗暗侧脸给她眨眼,也是看在两人少时情分不差的份上,才搭的话。
就听父亲说道,“我道是春也思,秋也想,想我闺女可又逢了衣衫?女红可有长进?”
显然又拿昔日的那几件衣衫作笑。
春华有些不忿,“阿爹是又在笑我,哪有这么打趣自家女儿的。”
屋里的气氛却因这些儿女间的小事和乐起来。
如果说这些儿女们见面还算是温馨的事,不一会儿院廊下跪着的一个妾室怀抱着婴孩,身后奶娘抱着另一小孩的请安便不太美好了。
要说到自己的尴尬事,在场又有不少子女在,对着妻子张汪有些不好意思,老脸一红,“这是咱们家的幺儿幺女。”
出外三年,回家特寄老婆土产,庶子庶女各一枚。
小老婆没提过一字。
坐在上位便是能将下面人的表情都一览无遗。
对于丈夫事后的讨好,山氏很不以为意,都这把年纪了,她又不是爱他爱到不行,还计较这个了。
看下面的儿女们,张淮她早不管了,张纪是自己带过的,次子是庶子出身,却也隐隐对父亲的行为带出些不满来,于礼却只是把手埋袖子下。四男张纯又庶又幼,早被人无视惯了。
自己生养的大女儿眼观鼻鼻观心,应对也算得当,但女儿大了,临出嫁了,山氏难免想着再要提醒一回。
至于张纬则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庶子庶母们,带着好奇,像是看见了新鲜的玩意儿。让山氏哭笑不得。
想着孩子小,以后还是要说道一回,让他也明白下母亲这些年的不易,内忧外患,为了家业父母俩付出过多少艰辛。
这小白眼狼要是还对庶系生出好感来,真可以把他妈气死。
场面上,山氏却把所有的心情按下,卖了丈夫个面子,“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小一点的男孩已由张汪起名叫“纷”,自家的孩子无一不是快到周岁才起名的,这个没几个月大的小东西已经得了名,让山氏心里酸了回。
不过也就是一想,马上恢复了正常,问起小姑娘,“咱们闺女可起名了?”
她说的是“咱们闺女”,让张汪心里听了很舒服,这回却轮到她大女儿春华在下面犯酸了。
张汪挺高兴,“姑娘都随娘,不该是由你来起名?”
合着这可怜妹子出生都两年了,还是被人模糊地用“二姑娘”,“二娘子”这样的称呼。
更可怜的是,这妹子的亲妈也给没了。
山氏念叨了一回可怜,问过生辰,是四月生的。然后说,“就叫秀华吧。”
听得春华想砸桌,怎么谁的名字都比她文艺!
在上位张汪已经感受到大女儿的表情已经不怎么美好,也不由想起自己起的这名是听着马虎了。
咳嗽两声,把儿女们赶走,然后和老婆说起话来。
过个几天,山氏并没忘记前些天想的事,把大女儿拉过来教育一番。
也正好女儿已经这个年纪,正给她在挑陪嫁,连引子都不用刻意找。
“这是给你挑陪嫁。”山氏的神情严肃。
春华趁母亲看不见地时候歪眉咧嘴。
唉,挑陪嫁丫鬟,也就是传说中的小老婆预备役。
往下看下去,一溜的漂亮美萝莉们,大的也不超过十四岁。她要是及笄后再嫁,这些美人胚子小妹子那时铁定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娇艳。
嫉妒下她未来老公,就这群美妹子里挑,真是环肥燕瘦都有了。
这年头嫁大老婆还附赠小老婆的,还真是“超值享受”,实惠放心,卖一赠几。
在母亲面前就没什么伪装,山氏一瞅女儿那表情,就想到姑娘从小就是个主意大的,过分“有生命力”的娃。
给头痛了起来,训道,“你那是什么样子?你是大族姑娘,要有风范,便是你的身份。你是正经嫡出,往后做了正头娘子,谁会怠慢你了?”
春华忙道是,又腹诽,她的确是正经嫡出,可不一定丈夫是个“嫡”呢。
这话她不敢说,说了她娘定要捶她。
也不过是光想想就作罢,春华有爹有娘都在世,家中还算是比较受重视的孩子,婚事总不会马虎。
母女一场,山氏自然知道女儿通常的恭敬之下还有颗活络的心,又加重了语气,“做大妇的,首先便要以仪度自持。别的女人再得宠又怎么了,只要你一天坐着这位子,儿子们就得叫你娘。”
姑娘心里又给补充一句,死后祭祀,只要有丈夫牌位在,就绝少不了大妇的牌位一起被供着得口饭吃。
又听母亲说道,“只要记着一条,一定要快些生下儿子。世家公子难免先前就有屋里人的,也别急着嫉恨,哪怕生了庶长子,一时笼络不到丈夫,也要抬举着自己人去分宠。”
这道理春华自然是懂的,但真听她娘响当当地给她开小灶说这些内宅经的时候,表情有些被风化一般。
主动给陪嫁丫鬟抬成妾?那是找抽。自己挑着丈夫先头的屋里人斗?那是失了身份的可笑。
对封建糟粕感冒到不行,最后好歹还是在她娘的话里提炼出了现世意义。
陪嫁丫鬟她当然是肯定要挑的,仅仅当做是入乡随俗,把她们当成伺候的人也就行了。
丈夫是绝对不能分的,学着这个年代的女人“贤惠”地主动给配小老婆,真是自取灭亡,傻到头了。
多儿子则多分家产,自己“贤惠”的结果就是单方面地分薄儿子们的利益。
为了笼络老公而赔上孩子的未来,这样的事得不偿失,谁爱贤惠自己贤惠去。
已经存在的小老婆作为大妇有的是办法凭自己处理掉,靠着用陪嫁丫鬟分宠的方式去压制人,做大妇到这份上,要靠别人才能撑台面,也真是能力的不足了。
借力打力也不是这样用的,这是前狼后虎。
口技艺人招来虎赶走狼,又学熊叫引熊赶走虎,虎走了引罴赶走熊……直到山里再没有猛兽可以压制罴,口技者自己也就被吃了。
这厢山氏还继续在和她说,“挑陪嫁人要挑家生子,一家都握在你手上,能不老实?”
她早神飞太虚了。
又说,“为女子者不可太刚强。”
然后照旧给姑娘她提炼出了现世意义:刚强是应该的,刚强在脸上的是笨蛋。
这姑娘总有办法在古代内宅经提炼出自己的现世意义。
之所以这么着急地和女儿恶补宅斗知识,只是因为张汪回家没几天就和妻子说起了儿女的婚事。
张淮十六了,要相看起适龄女子为妇。男孩要说还可以拖,亲生女儿却已经十二了。
这是张汪第一个孩子,私心里是极重视的。
简单地和妻子说了下对女儿婚事的预想,惊得山氏瞠目结舌。
“是谁说要给咱家姑娘和孝敬里司马家的二公子说亲的?”
38、摽梅嫁杏(二)
〃是谁说要给咱家姑娘和孝敬里司马家的二公子说亲的?〃
山氏惊讶地都几近于瞠目结舌了。
女儿都已经十二岁;要说她心里对女儿婚事完全没腹稿,那也未免太失职了。
在母亲山氏预备的人选里,早些年也有过让孩子嫁到舅家为妇。自然在她的眼中,娘家子弟并不差;女儿的外祖父母也都健在可以看顾着,公公是自己的亲哥,孩子往后的日子不会吃大苦头。
原本表哥娶表妹,就是这年头天经地义的亲上加亲。
其他在本县内的适龄少年,她却完全看不上,因为对本县各家族内的污糟事了解的太透彻了,距离太近难以产生美。
这些少年们就一个个的被山氏的高标准给刷了下来。
东家子是个口吃;西家子相貌配不上;难得找上一个本人好的;家里人口又太折腾。
世家盘根错系,人口就不会少,亲戚们搅在一起,哪家没点可扒的事呢?也就是自己娘家,山氏对情形了解的透彻,又有外孙女这层身份在,总不至于吃了大亏。
因而听到了与自己想法出入很大的意见时,山氏习惯性的挑剔,“那一家的公子?”
张汪以为她知道,“孝敬里司马氏。”
山氏露出了个难言的表情。
“那一家的夫人我认得。”
“认得?”
“按照亲缘算起,这位夫人姓虞,也算与老爷您有些联系。”听妻子说完还在若有所思的张汪,没想到妻子话锋转得那么快,“就是因为这样,妾身才知道,她家有八个男孩呐。”
虽说多子多福,但儿子多了未来产业就分薄了。哪怕是庶子,那也是有一定的继承权的。
看丈夫似乎并不在意,山氏又补充道,“光嫡子就有四个,前妻子,后妻子。父亲在时,这子辈人多,妯娌间不定怎么排挤倾轧,等老父归西,这些儿子们分了家产,一个个能得多少产业?您看看旁家那些非长非嫡的人家,父辈传下来再响当当的姓氏,等单过小日子了,还不是受苦受穷。”
张汪这回是听进去了。
但也没马上松口,只是说,“这事容我再想想。”
要说司马防夫人虞氏平日对山氏的热络,山氏要真看不出她的意思,哪她也真白混那么多年的贵妇圈了。
单看这家孩子,山氏也是挺喜欢的,因为父亲管束的严,个个都读得了书,在一批靠着好姓氏好人脉混日子的士族子弟中,这一家的孩子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司马建公这老头闲在家里没事干,于是就各种折腾儿子。好在这样的封建传统家长制下,竟然也被他逼出几个好儿子来,别家看了很是眼红。
再眼红他家儿子出息,山氏心里却是算得清楚。虞夫人是想和她结成儿女亲家,适龄的正好是虞氏亲生的大儿子司马进(五男)。但山氏却不怎么认同这桩婚事。
“与其说是后妻生的嫡子,倒不如说只比庶子好点罢了。”私下里山氏和心腹姚妈说,“那一家嫡子多,她家老爷根本就不在乎后生的几个儿子,常常都混为一谈,能得多少看重。”
后妻实在太年轻了,当初40岁的老头配16岁少女,两人的情分不深,娶后妻也不过是因为家里的小孩没人拎。
占着嫡,却没有情分;年纪轻,却又不如妾室受宠爱。这个后妻当得尴尬,连她生的嫡子在丈夫面前,也常常被丈夫忽视。
其实这一家,除了前妻所生的两个嫡子,后面的弟弟们竟然都是一视同仁,让虞氏很是忧虑。
如今家里有她这个生母在,下人不至于怠慢了她的儿子;如果她哪天死了,她没了娘的儿子们还不给人踩死了。
虞氏一点也没想过要用她的儿子夺取长子继承权,不现实也不可能,但至少总要让孩子们有个好日子过吧?
她给司马家拉扯孩子,照顾后院,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如今多少个年头了,生生把青葱少女熬成黄脸婆。
丈夫是老头,她这辈子没经历过爱情,情分又薄,也难算得上亲情,但至少女子为母则刚,她还要为孩子争上一争。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孩子找个可靠的岳家。
虽然老头没给她儿子更多的关照,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好姓氏却还是有的。虞氏想得很笃定,益发向张家夫人示好,奈何山氏算得精,光有个好姓氏根本吸引不了她。
做女孩母亲的,哪个会想让女儿往后去过苦日子了。在山氏看来,儿子多了分薄家产,日子过不下去,没准还要女儿补贴嫁妆进去当家用,这样用自己女儿养着人家儿子的事,哪一个亲妈都做不出。
更苦逼一点的,要是得不了丈夫欢心的,到时候真是用着自己的钱给老公花去泡小老婆。要是当婆婆的再搀和一下,这媳妇不去吐个血早亡真是算气量好的了。
按着当时礼法,未来虞氏的确是要嫡长子来奉养,可是法理之外有人情,世俗对虞氏这样的情况,通融点让她跟自己儿子住也不是不行,司马进又恰好是虞氏的长子。真把自己姑娘嫁去了,当娘的还不要两眼泪汪汪了?
山氏在自家孩子的教育上看不开,在对外的算计上却不笨——内宅斗是她的强项。
这一家的情况她早分析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想到丈夫说的竟然是那一家的次子。
次子,似乎不是怎么熟。不过按着惯性,特别她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娘家外甥的时候,也一起推了。
这一年司隶稍安,百姓恢复了正常生活,前几年形势紧张,到建安六年社会上便成群扎堆的嫁娶办喜事。
杨琬今年头上本是该出嫁的,但往年断了信函重新搭上联络的未婚夫婿家,却报来说她未婚夫给死了。
头一回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春华是真为她高兴。
她那未婚夫又矮又挫,据说人品也不怎么好,只是因为有个有权势的家族在。为了儿孙的仕途,杨父便许了女儿给作妇。
初刻听到这婚事的时候,平日自视甚高的杨琬少女,生生把自己平日个圆滑雍容的宝姐姐哭成个林妹妹。
这样不学无术,据说还做过一两件“欺男霸女”的浑事的臭小子,品貌人品皆不佳,只因为有个强大的宗族和个好姓氏,就取到了名门淑女。
这是赔了杨琬的一辈子去“拯救”别家不出息的子嗣。
原以为这样的未婚夫死了,杨琬会松口气,结果再去探望杨琬的时候,她又和当年许婚的时候一样,哭得个半死。
“我宁愿去的人是我。”对着闺蜜,杨琬也全把委屈发了出来。
看着她连自杀的心都有了,春华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趁屋内没旁人,只有两人的心腹丫鬟,春华凑靠了过去附在她耳边说,“就为了那种东西。”
“我哪是为了他。”杨琬叫道,认识她那么多年,春华倒是第一次看她不顾了仪态的撒泼,“我这是为自己……命苦。”
春华这才想了起来,这是古人啊。
她这么未婚死了夫婿的,三姑六婆只会说她命硬克夫,那真是什么前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