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汉献帝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汉都洛阳焚毁。
而距离命运交汇的208年,还有18年。
过继子(一)
第二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众人也终迎来了彼年的正月。
哪怕形势再不好,张家内主母山氏也给各人多结算了两月工钱,另各做一身冬衣。
年三十,张家自关了院门,自家人热闹着吃了顿年夜饭。
座上的主子们,现在也仅仅剩下了张氏夫妇和张汪的婶母宁氏,二岁多的春华被抱出来给家人逗乐一番又重抱了下去。
张汪先向婶母宁氏祝酒后,夫妇俩又共说了贺词对饮了一杯。
这一位婶母宁氏乃是张汪伯父的妻子,伯父死后,作为寡妻却并未改嫁。过几年后,张汪的母亲因病去世后,张汪的父亲却在外任上,宁氏也无子,便照看起了年幼的侄子。
故而说是婶母,却是与母亲的情分也不差了。
宁氏不过五十出头,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位真正的老太太了。原本物质条件贫乏的年代,人便更显老。
一年来的奔波逃难加上后来的饥荒,老太太宁氏白头发都出来了,精神却很好。
笑呵呵地同侄子侄媳妇饮了杯,说道,“汪儿,别忘了去你祖父那里拜年。”
张汪马上应下了,“侄儿当然不忘。”
山氏也在旁说道,“婶娘也别记挂着,侄媳我早给老爷备下礼单了。”
“好好,”宁氏笑眯起眼,“汪儿媳妇就是个最周到的人了。只我这老身板,原是该随你们一同去给你祖父拜年,现在却成了个累赘了。”
这么说并不是没有原因,近些年来,宁氏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腿脚不方便害了风湿病。另有的原因,或许丈夫死了,她这么个寡妇去拜公公,虽说也是晚辈,毕竟走动不如丈夫活着时方便了。
张汪夫妇当然都知道这些原因,而且去给长辈拜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礼数,真心而言,回一次本家,大家族里错综复杂的干系,却实在不愿回这个泥潭。
不过他们是小辈,不去便是失礼;至于婶母,一则是个寡妇,二则张汪也不希望车马劳累上她,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日,门下按照吩咐一早是备好了车马,夫妇俩抱着新闺女回本家拜年。
张汪夫妇俩是真心不愿意去,只是原本有在任上做官这么个借口,现在回了故乡,难免在本地走动,打得还要是张氏本家的老招牌。
年景不好,凑合着送礼也是比不小的费用,然而这笔开销是再不愿也不能省的。山氏自是清楚,她倒是情愿自家缩衣节食,也不能让人挑了理。
这份礼名义上是给张汪祖父张承的,礼数不足,则会被诟病为“不孝”,在一个以“举孝廉”这种方式选拔人才的时代下,留下不孝这个名声仕途就毁了大半。
至于女儿春华,山氏私心里却是不愿抱去的,“咱们姐儿还小,禁不得风。这次便不带了吧?”
张汪咬咬牙,“礼都送了,人都去了。初一都做了,还差十五吗?大姐儿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就算是女孩也很该抱去给家祖看看。”
的确是这个理。
但问题是,张汪自己眼珠子似的养着的闺女,在人家眼里只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哪里想到要特特看她了。
更兼小女孩也没长成个天生异禀,目有重瞳,身有体香之类的,大家很不把这丫头当回事。
直到数十年后,这个小丫头却成了张氏一族最出众为人依仗的一位夫人。
舍不得归舍不得,张氏夫妇自己也不想淌这趟浑水,次日却起个大早,让世仆张贵赶了车,因是回本家,带的仆妇也不是山氏的乳母,换了张汪的乳母王妈抱着春华上车。
当父母们已经心思百转了时,春华还在睡梦里甜睡呢。
张氏本家到底是本县大户人家,张汪出门也算早,只这个点上陆续来拜年的亲戚友人,弟子一一被请了进去,门庭若市。
本家祖宅到底比起张汪自己的门院气派得多,甫一下马车,便又本家的下人来给牵过马,又有管家亲迎了上来。
“大少爷可算是来了。”
迎上来的正是本家的大管家张海。
张汪一惊,实在是想不到祖父会让本家那么有分量的一人来迎他,也不敢托大,称道:“海叔。”
“大少爷别折煞老奴了,”张海很是恭敬地躬身,“老太爷还等着您呢,请随老奴速去。”
当下夫妇二人分作两路,山氏自抱了孩子去内院妯娌处坐。
汉唐之际男女大防并不甚严,但即便若此,迎客之时男女分席的习俗也渐渐在形成了。
张家家主张承,也便是张汪的祖父,生有五子,长次子是嫡妻所生,后三子乃是庶子。
年过花甲,老头熬死了原配老太太,熬死了大儿子二儿子,精神仍是很好。
大儿子张坚便是宁氏的丈夫,早死后无子;二儿子张全是张汪的父亲,夫妇俩也都病故。
照着这个逻辑,张汪的确便是张家的长孙了。
然而老祖父的庶子们却活的好好的,庶子们的小老婆妈们也都活的好好的,如今的祖宅里张汪的三叔张宏和张茅两人争继承权争得起劲,早些年的时候,张汪无父在祖宅里长大,也颇受了这两位叔父的苦头。
说起来还真是婶母宁氏照料了他,否则张汪战战兢兢也难以成才。
便是这样,这一座祖宅在张汪的心中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一直以来他都巴望着为官出仕离开本地,然而世道不好,一家老小逃回故地,难免要和宗族打交道。
却说正月初一来拜年,张汪夫妇二人都是做好了心里准备,祖宅阖府上下对他们却是恭敬得很。
老太爷张承在书房等着,上了年纪人干瘦起来,只目光炯炯如炬,竟不比年轻人差。
张汪见了先行了拜礼,正欲问安,祖父却给他招手让他坐下。
这样的和颜悦色哪怕在张汪的整个成长过程中都未有几次,张汪一是大惊。
“汪儿这些年为官在任上也不回家看我这糟老头子了。”
“哪儿的话,祖父您这么说真令孙儿惭愧了,原本事亲便该至孝,因朝堂事无能奉养,是汪的罪过。”
老头子哈哈大笑,“你这孩子,还是以前那样的老实巴交,还当去朝廷闯闯就有了长进。”
他愈是和蔼,张汪仍是陪着小心,“便是孙儿有再大的本事,在您面前也不敢托大。”
老头子听了,捋捋胡子,道,“你是家中的长孙,有什么不敢摆出气派来的,这个家今后还是要靠你。”
“祖父您……”
张汪有些吃不准他心思,忙俯跪低头。
老爷子一派笃定,稍虚扶了把,“起来吧,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以后要还是这个样子,何以服众呢?”
这般的慈蔼,话语亲切,令张汪也不由动容。
张承难得说句实话,“前些年你年纪小又没功名在,我这么多儿子孙子,生生都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你也稳重了,不交给你难不成真传给我那些没出息的庶子?”
张汪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如何那些庶子也是他的长辈,安静地不说话。
早些年的时候,父亲与大伯先后去世,而叔叔们闹腾得够,这位祖父却不加干涉,那时张汪真以为他要将家传承给叔叔们。
“你以后也该记着,无论如何这一家靠得还是嫡脉传承,切不可忘了。”
张汪郑重应下,“孙儿领教了。”
两人既已达成协议,张汪在家族内战战兢兢多年白得个宗孙之位,张承也是了却一桩多年心事,自然是爷俩亲和着,其乐融融。
正说着张汪的心肝女儿,祖父张承便问道,“这是你第一个孩子,可取名了?”
张汪一说到女儿,心里舒坦,“在家中随意取了个乳名先叫着,这次来很该抱来与您瞧瞧。”
一般这么说,都是想让长辈给起个名字。在这年头,名字由身份高的人起是种恩惠。
不一会儿,张汪的乳母王氏便把孩子抱了来,交给了管家张海抱给老太爷看。
“是个伶俐孩子。”
话虽这么说,却不见老爷子有要抱孩子的意思。
其实张承心中看不得女孩,只不过现在正和孙子说着话,也不好全不顾了他的面子。
但也没顺了孙子张汪的意思给这小孩取名以示看重。
就稍稍看了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楚眉眼。
张汪心里是有些不快的,在长辈面前却一言未发,知道这是嫌弃女孩的缘故。
“你今年可快三十了?”祖父忽然这么问。
“是。”
“三十,人道而立之年。视汝膝下却是未有一子。”老头总算是牵扯出了他想说的话,“你们年轻一辈的事老朽我也不想管了,但以后你是宗孙,子嗣的事却不能随你了。”
“孙儿定当尽心。”
又听到这老头说道,“老朽也不知道还有几天可活了,怕是看不到你生子添丁。”
“祖父身体康健,哪说这种话?”
“你是个孝顺孩子,”张承突然抬头,目光犀利不像一个老人,“家里要的是传承。只有传承了香火,家族才能延续。”
说得这么严厉,直逼得张汪又只能俯首领训。
“你五叔的长子阿淮今年有六岁了,聪明灵慧,正好过继来与你。”
说得时间那么久,张汪也反应过来了。
老祖父是下了好大个套让他钻。
瞬间刚才那点儿祖辈间的脉脉深情就樯橹灰飞烟灭了。
过继子(二)
瞬间刚才那点儿祖辈间的脉脉深情就樯橹灰飞烟灭了。
他这是被老祖父明着摆了一道。
莫名从天上掉下的这份家产哪是好相与的,原来老祖父早起了心思算计吧?
这位五叔张岩是老爷子后半辈子最宠爱小妾的糜氏所生,糜氏现年不过才40岁,这位爷爷辈的小祖母竟比他婶母宁氏还小上十多岁。
都说枕边风厉害,这糜氏所生的幼子张岩比张汪这个侄子还小四岁,要过继的张岩长子张淮今年更只有六岁,算起来该是张汪的堂弟。
糜氏得宠,然而她所生的老来子张岩既是庶子,又是老幺,继承家业无望,哪怕是当嫡子一个个都死了,排行靠前的两个庶兄成家立业已久,也无法匹敌。
现在老爷子活着,固然没人欺负得了她们母子,但老爷子死了,难免就要依附家主而活,又怎比得上现在百般恩宠。
牵涉家业,糜氏虽是个婢子爬上妾的不入流货色,却也有几分心计。
老爷子的三四子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庶子争上位的家主,先天就失了气度,无论他们之中谁争得了家业,都不会给糜氏母子有甚照顾。
相反张汪,不但是嫡长孙,性格仁厚,说得难听点就是老实巴交,比起他那两个斤斤计较的三叔四叔好糊弄得多。
更妙的是,张汪还没有嗣子。
糜氏难免给老头子吹了枕边风。而张承也老了,人一老心就特别软。
有句话叫,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张老头现在也本着等他死后,一家和睦,子嗣都有个好出路。
故而对这种错了辈分的过继也暗暗默许,自觉为小孙子某个好出身也不算太过分。
但出于张汪的角度,他早就对这份祖业没有念想,哪怕是他的那个小家,继承家业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好。
更何况还是以这种方式被算计着的过继,真是心不甘情不愿。
另一就要“添”儿子的当事人山氏此刻正在内院与本家的妯娌婶母们说话,浑然不知自家男孩的沿袭顺次已经被人算计。
对于老爷子要将家业传给长孙的风声也并不是密不透风,同住在一起的三叔四叔本就乌眼鸡似的盯着家主位不放,对此等消息也最是敏感。
今日也算是奇怪了,平日素来面和心不合的三婶四婶竟放下了干戈,也不顾失了长辈身份的刁难起山氏。
便是在山氏一进门行礼,便让人去了行礼拜的坐蓐,以作羞辱。
山氏是名门世家所出的贵女,后天教养涵养好,场面上也并不是不知事,明知是羞辱,依然不失于礼的端正拜过。
“给诸位婶母拜年了。”
三婶孟氏堂堂正正地受了她全礼,笑道,“汪儿媳妇的安,咱们可真难得受得起。”
她平素便是个刁钻妇人,便是此刻也是绵里藏针。
四婶孙氏也接下她这话,却是个嘴头厉害的,直接便道,“这朝廷命妇的安,咱这些小地方的人又怎么受得起了,你说是不,汪儿媳妇。”
山氏心中暗笑,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这些长辈们可以失了身份的刁难小辈,但她不能也不必与她们较真。
不过都是些庶子的妻室,大多是来自本地或是外地次一等人家的女儿,与老爷子专门为嫡长孙求取的山氏贵女天差地别。
倒是五婶柏氏给她帮腔道,“难得回家,更要好好住上几天,外面任上总不如家中松快对吧?”
这位柏氏便是老太爷张承最宠爱的那位妾糜氏的儿媳了,算起年龄和山氏相差无几。
当然这时候,山氏也还不知道,自己家被算计着过继的便是这位柏氏的儿子了。
因她解围带来的善意,颇对她有了些好感,问候也更真心点,“正像五婶说的,外面自不如家里了。”
正日里张家拜访贺岁的人多,虽三婶四婶仍不想轻易放过了侄媳,来往亲友拜会又实在不能不作理睬。
两人咬牙切齿,又无法奈何山氏。
等二位婶母走后,小婶娘柏氏凑近说得亲近,“真难为你了,平日里二位嫂嫂便是若此。”
张汪自弱冠娶妻之后便极少回家,这两位满打满算见过的面也不超过十次。
五婶柏氏话语确实说得是亲切,又似刻意讨好似的有些过头。
明听着柏氏像是帮她,却又更似在想挑拨了她与两位嫂嫂。
山氏便只但笑不语。
柏氏见她面上随和,本就不熟悉她个性,也只以为是小辈面对长辈时腼腆少语罢了。
又说道,“咱们老太爷大约是会留你夫妇下来住个几日,院子我早使人打扫好了,便在原先大哥的住处。还带着孩子吧?过午正好让乳母领去午睡。”
山氏惊了一下,却权且先按下给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