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床上起来。开了床头灯，整理好睡衣，走出卧室。
在门口的地方，她透过门镜看了一眼，立即打开了门。谭东城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满身的酒气，皱着眉头，眼珠潮红地瞪着她。他一看见她，他想笑，笑的同时，他努力想要站稳身子，努力想要做出一个端正的表情。可儿一把将他扯进来。对面还有人家，这样的时候，在门口多说一句话都不合适。
关上房门，她开了灯，在灯光下瞪着他。谭东城依然在笑，他的笑容轻飘飘的。他歪歪扭扭地靠着门口的墙壁，注视着她。只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止住了笑。他的表情端正起来，眼珠深邃起来，那弥漫在眼珠上的酒意被赶到了瞳仁后面。他们默默对视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出声了。“我今天表现的没有风度了。我不应该把你放下就走，我不应该小心眼，我不应该看你被许桡阳打的心神大乱的时候嫉妒。我更不应该怪你。”热气迅速在眼球上蔓延开来，她的鼻子微微发涩了。她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可儿。”他依然靠在墙上。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有些泛青了。“我想表现的硬气一点，骨气一点，我想等着你给我打电话。我想，我不来找你，你总会给我打电话的。可是，可是，我挺不了。我不想来打扰你，也许，我今天如果不来，我不会死，但是，我肯定比死还难受。你看，”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没有出息？我竟然连一个晚上都挺不过去，我已经变的不像我了。说实话，我真的轻视现在的我。”他说的语无伦次。“你看，我死定了，我完了，可儿。”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狼狈的神色。因为她的注视而手足无措了。他舔了舔嘴唇，困难地拗口地往外硬逼出一句话，“我想，如果你能少想一下他，多想一下我，多想一下我的好。或者，你会发现我没有那么差。”他的喉结处费力地蠕动，脸色因为说的这些话而由青涨红了。“而且，我爱你绝不会比他的少半分。”
可儿骤然投进他的怀里。她的眼泪疯狂地往外涌出来。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而复杂的感情。有痛惜，有歉疚，有感动，有心酸，有温暖。万千情绪，让她悲不自己。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哭的浑身抽搐，语不成声。“谭东城，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晚认识你？为什么在你之前要加上许桡阳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
出了十月份，天气正式进入了深秋，也跟着迎来了北京进入秋季的第一场大雨。凌晨的大雨，将寒冷的空气全部留在了办公室。落地窗前，许桡阳像一个雕像一样地直伫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雨花在窗玻璃上飞溅，看着窗外天与地之间的那片苍茫。身后有敲门声响起来，他平静地说了一声进来。听到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的脊背挺得比刚刚更加生硬了。
刘东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站在窗前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吸了口气，走过来，隔着桌子站在那儿。他注视着他的后背，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你找我？”许桡阳身体在那僵硬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他蹙着眉头阴郁地直视着他，眼光带着透视的力道在他脸上铺开。
他半晌没说话，像看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刘东，把刘东看的毛了。“许总。”他叫。“你别说话。”许桡阳打断了他的话，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在我没把你看明白之前，你别说话。”刘东站直了腰。神情端正地迎视着他。“那你看吧！”“你是人是鬼？”他问。
“你说呢？”刘东说：“你看不出来么？”许桡阳摇摇头，“我真看不出来。”他的脸色有点发青了，鼻息渐重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的有点让人头皮发麻。“我现在发现你有点陌生了。”刘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说话，脸色也传染了他的青白不定。
许桡阳慢慢地走过来，靠近他，伸手提了提他衬衫的领子，他的声调和气的要命。“跟了我几年了？”“从大学时期，到华泰创立，再到今天。”“我对你怎么样？”他的声音绷得紧了。空气里有抹萧杀的气流慢慢流动开来。刘东眼睛盯着他，不假思索地问：“你说呢？”
“我要你说。”许桡阳没看他，手顺着他的衣领，停在他的纽扣上。他的手指玩味地摸索着那个纽扣。刘东全身都硬成了一个，嘴唇蠕动，硬从喉咙里逼出了一个字。“好。”
“那你说说看。”许桡阳的声音更低了，更沉了，音浪里的那根弦硬的快断了。“是你的问题还是对方的问题？”刘东吸了口气，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
“刘东，你他妈的。”许桡阳突然像个爆竹一般地炸开了。他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滚圆。一把扯住刘东的衣领，他怒火万丈地照着他的下巴就挥出去了一拳。刘东被扬到地上，他扑过去，还没等对方起来，从地上拎起他，照着他的下巴又狠狠地挥出去了一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谁让你这么做的？亏我这么信任你。”他气急败坏地劈头骂。这边骂那边就左一拳，右一拳地照着刘东的下巴不分轻重地轮将过去。
刘东没还手，像个纸人一样被他扯来扯去。许桡阳像上足了的发条。拳头一记比一记重，力道一回比一回猛。怒火窜的他满脸都是。好久以来憋着的那口气这会儿总算找到发泄口了。他打的完全没了理智，没了方向，左一拳，右一拳，他不知打了多少拳，刘东始终没还手，弓着腰，在那硬挺着，等着他打。
终于，他打的够了，打的累了。靠到桌子上，他无力地点着了一支烟，藉此来稳定他的情绪。他吸着烟的功夫，喘着气地说：“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东挣扎着站好。从到茶几上的面巾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分别擦了一下嘴角和鼻子里的血。擦好了，他挺身站在许桡阳面前，脸色镇定地望着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不能看着你因为这么一件事毁了自己。”
许桡阳没动位置，连吸了几口，随即暴怒地把烟扔到地上。他重新出手拎起刘东的衣领照着他的下巴又挥出去了一拳。直接把刘东扬到了沙发上。他跟着扑过去。半扑到对方的身上，他掐住刘东脖子，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骂：“谁让你自作聪明的？谁让你自以为是的？你是我什么人可以替我做主了？你他妈的，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他抡起拳头又要击过去，刘东出手挡住了他的拳头。他情绪激动地喊了一嗓子。“你忘了民子是怎么死的么？”许桡阳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他的脸边。他们彼此瞪着。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别再执迷不悟了，阳子。”刘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要再往下陷了。我们因为一时的冲动，搭了民子一条命。你不能再因为一个女人害了你自己。醒醒吧！”许桡阳没说话，他的脸色没缓和，他的怒火仍然在他脸上打转。他阴郁地瞪着他。
“阳子。”刘东握住他的手，冲他摇头。“这不值得，你大好的前途不能因为这么一单事就没了。我不能眼看着你把自己送进去。女人没有了，可以再找。你当初不也很喜欢陈悦么？你不还是为宁可儿着了迷。以后，会有王可儿，刘可儿，李可儿，你想要什么女人找不到？”
“不完全是这个。”许桡阳甩开他，情绪激动地从他身上跳下来，在原地打转，“新仇旧恨，我不能让民子的命白白送掉。是他害的民子没了命，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不是他连累了民子没的命。”刘东突然爆发似的喊了一嗓子。“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7 章
许桡阳顿在那儿了，像被点了穴一样。他身体僵硬地慢慢转过头来瞪着刘东。刘东回视着他。他脸上的青色脱去，就剩下了白。他一眼不眨地盯着许桡阳，声音发颤地从喉咙里往外硬逼出一句。“是我。当初是我从柜台上操起的那把刀。是我不小心捅错了人。是我害得民子无辜惨死，与谭东城无关。”
许桡阳依然瞪着他。他的脸比刘东的还白，“你说的不是真的。”他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你不要胡说八道，你是不是被我打的坏掉脑子了？”
“没有。”刘东半瘫在那儿，许久以来压在他身上的石头被搬开，他突然轻松了。他脸色惨白，如释重负地直视着许桡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把刀，我走的时候连着它带走了，我把它扔在了护城河里。”他提醒着他。“你就看不出来我当时很不镇定么？你们去送民子到医院，我没有去。”
许桡阳的脸更白了，也像死人一样的白。久远的记忆像车轮一样在他脑子里滚动。“不，”他摇头。眼珠子快要突出来了。“你说的不是真的，这与你无关，这绝对与你无关。”
刘东沉痛地瞅着他，“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我早想告诉你了，民子是我杀的。可是，我说不出口，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去看过雅姨，因为，我愧对她。因为是我杀死了民子。”
许桡阳突然飞扑过去，直接扑上他的身。他用手堵住刘东的嘴巴，他眼里的神色变得恐怖而怪异了。他压低了喉咙，声带紧张地快裂开了。“你闭嘴。”他像见了鬼一样脸色被吓得青紫了。“与你无关，什么都与你无关，你今天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手指发抖地将刘东从沙发上拽起来，神经质地去整理他的衣领，“记住，你今天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喘着粗气去擦他的嘴角，整理他的头发。“你马上出去工作，你记住你什么都没和我说过。”“阳子。”刘东叫。“不要说话。”许桡阳受惊似的阻止他。
他想再说两句，门突然开了。邵佳佳巧笑嫣然地探身进来，愉快地扬声说：“桡阳，小黄呢？你真应该好好批评她。上班的时间擅离职守。”许桡阳和刘东两个僵硬在原地，脸色同时一变，脊背上的冷汗一起窜了出来。
“怎么了？”佳佳不以为意地笑。轻飘飘的目光从他们两个脸上掠过去。“怎么这么看着我？好像见了鬼似的。”她从他们两个身边走过去，用眼角的地方斜睨着他们。“干嘛这么亲热？”她嘻嘻笑。“你们两个这模样容易让我误会。”
许桡阳回过神来了。他松开刘东的衣领。心脏狂跳地沉住了一口气，与刘东对视一眼。“你先出去。”刘东脸色发白地瞅着他。随后和佳佳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赶紧出了办公室。
看着刘东出去，许桡阳平定了一下情绪。他折回身抓起桌上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烟。微微发抖的指端泄露了他的慌乱。借点烟的功夫，他脑子里在迅速思量。不知道刚刚他和刘东的对话是否被佳佳听了去？
他在这一刻别提有多懊恼了。怎么就能在这种情况下大张旗鼓地谈这个问题？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即使不是佳佳，到底公司人多嘴杂，也应防止隔墙有耳。他来不及自怨自艾了。抽了口烟，他透过那层烟雾审视研究着佳佳，希望能够从她的脸上察看出端倪。
佳佳漫不经心地走到他的桌前，在那高背椅上坐下来。她与他对视了一眼，又浅笑盈盈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许桡阳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有心想去求证一下。但是，溜到嘴边的话被他硬咽了下去。无论如何，如果她听到了，你也不做不到让她刚才的那部分记忆被洗牌。他心慌意乱起来，手心都出汗了。
“你怎么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竭力稳定地去抽烟。一边抽，他一边故作从容地问了一句。“你公司不忙么？”“看看你么？”佳佳愉快地说。她扬起睫毛，隔着桌子，大眼睛带着笑容地注视着他。“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许桡阳盯着她。佳佳脸色平和没有丝毫的不妥，笑容也不狡黠，但是，不知怎么，他就是从中感觉到了某些不妥。尤其她那句毫不顾忌的“我想你了”硬是让他嗅出了一份异于平常的气味。
佳佳从桌子上绕过来，她随意不拘束地在屋子里转着圈子。四处摸摸，到处看看。捏着墙角的那盆绿植，她半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注视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许桡阳眼睛闪烁地问：“养的真好，回头我也在办公室摆一盆这个。”
许桡阳定定地盯着她。他没有情绪与她谈论那花盆里的东西。“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冲着我这盆绿植来的。”他的目光警觉地在她脸上打着转，“你喜欢你抱走。”佳佳抿嘴笑，起身坐到他的对面。
“这个你大方了。”她的笑容迎视着他，瞳仁上的光一层堆着一层。“怎么，不见你别的事这么大方呢！”她的语气亲昵的令他心头更紧。随即，她站起身，坐到他的对面，她的笑容严肃了。声音放低了。“我听杨叔说，0665项目今天开标。天达中标了。”
许桡阳连吸了两口烟，他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缓和了。稳定了语调，他说：“算了，华泰根基没那么雄厚，真要两个项目一起吞，也够我咽的。弄不好，再弄个消化不良。”
“你要不要我帮你运作一下？”佳佳紧盯着他说：“我负责找人，找个借口让它流标。只要能重新再招标，一定是你的。”
许桡阳审视着她，他们彼此对视着，衡量着。半晌，他呼出一口气，起身将烟头揉灭在烟盅里。他心灰意冷地说：“算了，一心无二用，很快，0947那块地就竞拍了，华泰就把精神都集中在那吧！”
佳佳伸胳膊热情地挽住他的。她扬起睫毛注视着他，笑容重新在她眼底晃动。“桡阳，我希望你能拿到这次机会，我知道它对华泰意味着什么，我不怕麻烦，只要能帮到你，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许桡阳侧头看着她。她的脸在他面前逐渐放大，她的眼珠乌黑，嘴唇红润，唇边的笑容像朵莲花，她的瞳仁上有两束灼灼的火苗不同寻常地亮着。这张脸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看着那张逐渐靠近他的脸，突然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没有别的事么？我看我有大把的文件等着签呢！”他快速走进桌子后面，强作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