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能推测。布隆维斯特相信自己的报道,但过程中出了差错,结果发现他得到的消息是错的。也就是说,消息来源是他信任的人,也可能有人故意提供错误情报——这听起来复杂得不可思议。另外也有可能是他受到严重威胁,使得他宁可被当成无能的笨蛋也不想挣扎反击,干脆投降。但我要再强调一次,我纯粹只是推测。”
莎兰德打算继续报告,弗洛德却举起手阻止了她。他静坐着,一面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片刻后才略显迟疑地再次转向她。
“如果我们决定雇用你去发掘温纳斯壮案的真相……你觉得有多大几率能有所发现?”
“这我不敢说。也许不会有任何发现。”
“但你愿意试试看吗?”
她耸耸肩。“我无权决定。我替阿曼斯基先生工作,我该做什么由他决定。而且也得看你们想找什么样的信息。”
“我这么说好了……这番话应该会保密吧?”阿曼斯基点点头。“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我能肯定温纳斯壮在其他情况下绝对有背信行为。温纳斯壮案严重地影响到布隆维斯特的人生,我想知道你的猜测有几分准确。”
这番谈话起了意外的转折,阿曼斯基立刻有所警觉。弗洛德是在要求米尔顿安保去刺探一个已经了结的案子。此案也许对布隆维斯特个人造成某种威胁,但如果接受委托,米尔顿恐怕就和温纳斯壮的律师团杠上了。阿曼斯基一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让莎兰德像颗失控的巡弋飞弹一样乱窜,心里不安到了极点。
他不只是为公司担忧。莎兰德曾明白表示不希望阿曼斯基像个爱操心的继父,自从那次协议后,他便一直避免有类似举动,但事实上他永远不可能不为她操心。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会拿莎兰德和女儿比较。他自认为是个不会随便干涉女儿生活的好父亲,但假如女儿的行为和莎兰德一样或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会无法接受。
他那克罗地亚人——又或许是波斯尼亚人或亚美尼亚人——的内心深处,始终坚信莎兰德的人生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若有人想对她不利,她正好是完美的受害者,而阿曼斯基就担心哪天早上会被她遇害的消息给惊醒。
“这种调查可能不便宜。”阿曼斯基提醒道,同时想藉此衡量弗洛德的认真程度。
“那么就设个上限。”弗洛德说:“我不会强人所难,但诚如你向我保证的,你的同事显然能力很强。”
“莎兰德?”阿曼斯基转向她,扬起一边眉毛询问道。
“我现在手边没工作。”
“那好。不过我希望我们对工作上的限制有共识。你把剩下的报告说完吧。”
“剩下的多半是他的私生活。一九八六年,他娶莫妮卡·阿布哈姆森为妻,同一年生下女儿佩妮拉。他们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太久,一九九一年就离婚了。阿布哈姆森已经再婚,但他们似乎仍维持朋友关系。女儿跟母亲住,和布隆维斯特不常见面。”
弗洛德又要了一点咖啡,随后转向莎兰德。
“你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是说每个人都有自认为私密、不会到处宣扬的事。布隆维斯特的女人缘显然很不错,他谈过几段感情,还有多次一夜情。但这许多年来,有个人不断出现在他生命中,两人关系并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爱莉卡·贝叶,《千禧年》总编辑,上流社会女子,母亲瑞典人,父亲是具有瑞典居留权的比利时人。爱莉卡和布隆维斯特在新闻学校认识后,便一直分分合合。”
“这也许没什么不寻常。”弗洛德说。
“也许没有。不过爱莉卡的丈夫刚好就是那个小有名气、曾经在公开场合做一大堆恐怖作品的艺术家葛瑞格·贝克曼。”
“这么说她对丈夫不忠啰?”
“贝克曼知道他们的关系。显然是三个关系人都接受这样的情形。女方有时睡在布隆维斯特家,有时睡家里。细节我不知道,但很可能是因此导致布隆维斯特和阿布哈姆森的婚姻破裂。”
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至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布隆维斯特显然像是冻僵了般地走进编辑室,爱莉卡抬起头,露出狐疑的神色。《千禧年》的办公室位于约特路高级地段的中心,楼下是绿色和平组织。对杂志社而言,房租其实有点太高,但他们全都同意继续租用。
她瞄瞄时钟,五点十分,斯德哥尔摩的天早已黑了。她从午餐时间就开始等他。
“对不起。”他趁她还没开口便说:“判决结果让我有点沉重,所以不太想说话。我在外头走了好久,顺便想想事情。”
“判决结果我听到广播了。TV4有个女的打电话来,想问我有什么看法。”
“你怎么说?”
“我们得先仔细读过判决书才能发表意见之类的,换句话说,我什么也没说。我还是原来的想法:这是错误策略。我们对媒体太低姿态了,不会获得支持。今晚电视一定会有相关报道。”
布隆维斯特一脸闷闷不乐。
“你还好吗?”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一屁股坐到爱莉卡办公室窗边、他最喜爱的扶手椅上。室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书桌、几个实用书架和便宜的办公家具。所有家具都是从IKEA①买来的,只有两张舒适奢华的扶手椅和一张小茶几除外——这是符合我教养的特权,她总爱这么说。当她不想挨在办公桌前,便会坐在其中一张扶手椅上阅读,同时把脚压在屁股下面。布隆维斯特俯视着约特路,只见昏暗中路人们行色匆匆。圣诞采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① IKEA,宜家家居,瑞典具有独特风格和品牌形象的家居用品零售商。
“我想会过去的。”他说:“只是现在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嗯,我可以想象。我们所有人都一样。简恩·达曼今天提早回家了。”
“判决应该让他很丧气吧?”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乐观的人。”
布隆维斯特摇了摇头。过去九个月,达曼担任执行编辑的工作,他上任时刚好开始追查温纳斯壮事件,等于一脚踩进充满危机的编辑部。布隆维斯特试着回想自己和爱莉卡当初雇用他的原因。他有能力,这点毋庸置疑,而且曾经待过TT通讯社、晚报和“回声”,“播电台。但他显然不喜欢逆风行船。最近这几年,布隆维斯特经常后悔雇用达曼,因为他看待每件事总是极尽悲观之能事,实在令人沮丧。
“有克里斯特的消息吗?”布隆维斯特问的时候眼睛仍盯着街道。
克里斯特·毛姆是《千禧年》的美术指导兼设计,并且也和布隆维斯特、爱莉卡同为杂志所有人,但现在正和男友出国旅行。
“他打过电话来问候。”
“将来他得接手当发行人。”
“拜托,麦可。身为发行人偶尔总得忍受迎头痛击,这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可是文章是我写的,偏偏又登在我发行的杂志上,情况顿时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这牵涉到判断错误的问题。”
爱莉卡感觉一整天内心的烦躁不安眼看就要爆发。开庭前的几个星期里,布隆维斯特就一直显得乌云罩顶,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如此阴郁颓丧。她绕过办公桌,跨坐到他腿上,两手抱住他的脖子。
“你听我说,麦可。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俩都一清二楚。我和你一样有责任。但我们就是得冲过这场风暴。”
“没有什么风暴要冲的。根据媒体的说法,我已经是脑后中弹,我不能继续待在《千禧年》发行人的位子上了。目前最重要的是保住杂志的信誉,是止血。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背黑锅,那可就枉费我们同事多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的行事作风,小莉,你对同事是百分之百忠诚。若是让你选择,你会继续对抗温纳斯壮的律师团直到自己也名誉扫地为止。我们不能那么笨。”
“你自己跳船却让人以为我炒你鱿鱼,这难道就是聪明的做法?”
“《千禧年》想撑下去,现在全得靠你了。克里斯特很棒,但他只是个懂摄影和平面设计的好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亿万富翁斗。这种事他做不来。我得先消失一阵子,不再当发行人、记者或老板。温纳斯壮知道我查出他做了些什么,我敢肯定只要我不离开《千禧年》,他就会想办法毁掉我们。”
“那何不孤注一掷,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全抖出来?”
“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而且现在的我毫无信用可言。我们就接受温纳斯壮赢了这个回合的事实吧!”
“好,我会解雇你。你有什么打算?”
“老实说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要给自己留点时间,其中一部分会在牢里度过。接下来再说吧。”
爱莉卡两条手臂紧紧环抱住他,并将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前。
“今晚想要人陪吗?”她问道。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好,我也已经告诉贝克曼今晚要在你家过夜。”
街灯从窗边照射进来,成了房里唯一光源。爱莉卡在凌晨两点左右入睡时,布隆维斯特还睁着双眼在暗淡光线中端详她的轮廓。被子褪到她的腰间,他看着她的胸部缓缓起伏,此时内心一片平静,原本纠结在胃里的焦虑之气也化解了。她对他就有这种影响力,向来如此。而他知道自己对她也一样。
二十年了,他暗忖,都那么久了。但他个人倒是很愿意再跟她睡上二十年。至少。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试图隐瞒两人的关系,即使各自与他人交往时显得有些尴尬也无所谓。
他们是在就读新闻学院二年级时,在一个餐会上认识的,当晚道别前便互留了电话。两人都知道最后他们一定会发生关系,结果不到一个星期便瞒着各自的伴侣满足了这个欲念。
布隆维斯特很明白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到最后要一起建立家庭、分担房贷、布置圣诞树、养儿育女的旧式爱情。八十年代,两人都没有其他羁绊时,曾经想过同居。他是想的,但爱莉卡总是在最后一分钟退缩。行不通的,她说如果他们也坠入情网,就可能失去原有的一切。布隆维斯特经常自问还可不可能对其他女人如此迷恋。事实上,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太好了,简直像海洛因一样让人上瘾。
有时候他们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就和夫妻没两样;有时候又会隔几个星期、几个月不见面。但就像戒了酒的酒鬼仍会被烟酒店吸引一样,他们总会再度回到彼此身边。
不过到头来终究行不通。那种关系几乎注定会带来痛苦。他们都曾许过未履行的诺言,也各自有不幸的伴侣,他自己的婚姻之所以破裂就是因为他离不开爱莉卡。他对爱莉卡的感情从未骗瞒过妻子,但莫妮卡以为等他们结婚、女儿出生,那段感情便会结束,而且爱莉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嫁给贝克曼。布隆维斯特自己也以为会结束,婚后前几年,他和爱莉卡都只为公事见面。后来他们创办了《千禧年》,不到几星期,所有的好意尽皆瓦解,某天傍晚他们就在爱莉卡的办公桌上狂烈做爱。接下来那段时间令布隆维斯特十分苦恼,一方面很想和家人好好生活、看着女儿长大,另一方面又无法抗拒爱莉卡的吸引。一如莎兰德所推测,就是因为他持续外遇才导致妻子离去。
奇怪的是贝克曼竟似乎能接受他们的关系。爱莉卡向来很公开自己对布隆维斯特的感情,后来再度发生关系,她也立刻告诉丈夫。这种情况也许只有艺术家才能容忍,正因为他太沉迷于创作,又或许太沉迷于自我,才会对妻子与其他男人上床一事不感到愤怒。她甚至将假期平分,好跟情夫在沙港的夏日小屋度假两星期。布隆维斯特对贝克曼的评价不高,也始终不了解爱莉卡怎么会爱上他,但却很高兴他能接受让爱莉卡同时爱着两个男人。
布隆维斯特睡不着,到了四点终于放弃。他到厨房,又把法院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如今判决书在手,他才觉得阿鲁尔马那次重逢几乎决定了他的命运。他永远无法确定林柏将温纳斯壮的诈骗细节告诉他,是纯粹在私密船舱中把酒言欢时随兴透露,或者他确实有意将事件公之于世。
他宁可相信是前者。但林柏有可能因为个人或生意因素想毁掉温纳斯壮,刚好船上来了个有兴趣倾听的记者,他便把握了机会。当时林柏还很清醒地坚持要布隆维斯特把他当成匿名消息来源。从那刻起,林柏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因为他的朋友绝不能透露来源。
假如阿鲁尔马的相遇是预设陷阱,那么林柏的演技未免太高明了。不过他们当天应该确实是巧遇。
林柏不可能知道布隆维斯特有多么瞧不起温纳斯壮那种人。经过多年的观察研究,他暗自深信所有银行和知名企业高管,没一个好东西。
布隆维斯特从未听说过莉丝·莎兰德,幸好也对她当天稍早提出的报告一无所知,不过要是听到她提及他对那群精明鬼的厌恶,以及她说这不能代表他是个左倾的政治激进主义者,想必也会点头称是。麦可并非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对政治上的“主义派系”却高度质疑。历年来的国会选举,他只在一九八二年投过一次票,而且是犹豫地支持了社会民主党,因为他实在不敢想象让博曼和费尔丁(或者可能是乌尔斯滕)①分别再当三年的财政部长和首相,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他投票给帕尔梅②,不料接踵而来的却是首相遭暗杀以及波佛斯军购丑闻③与艾伯·卡尔森④的政治丑闻。
① 此三人均为当时瑞典中间偏右的温和派政治人物。
② 帕尔梅(Olof Palme,1927—1986),曾于一九六九与一九八二年两度当选瑞典首相,以捍卫穷苦人民权利为政治主张,一九八六年遇刺身亡。
③ 一九八○年代发生在印度和瑞典之间的军购丑闻。
④ 艾伯·卡尔森(Ebbe Carlsson,1947—1992),曾是被刺身亡的帕尔梅首相的亲信。因不满瑞典政府对帕尔梅案的侦办方向,展开私下调查,在瑞典社会引发高度关注。卡尔森后来虽被免除刑责,但帕尔梅案也从此成为悬案。
他对财经新闻同行的蔑视其实是源自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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