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什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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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什么客-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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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其实,四哥的死……”

游麟满脑子都是夜敛尘抬头那最后一瞬的目光,哪还有心情听这些。他按住游离的肩,打断道:“好,三哥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你人不错,知恩图报,心怀家国天下,又能忍人之不能忍,很适合绍承大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三哥只求你一件事,别为难大哥。”

“……?”游离听这话透着古怪,警惕地要往后退。

游麟左手已旋至他风池穴,右手在人迎、膻中两处穴道迅疾一划,他便瘫软在游麟怀里。游麟将他拦腰抱起放至锦榻,见他还不肯闭眼,笑着埋头吧唧一口,得瑟道:“警惕也没用~”笑容一敛,他低声认真道:“运河之事量力而为,金陵不可久留。对了,隔日若有人要你指认尸骸,记住,死的不是游麟,只是个扮成小倌的刺客。火烧便可,若不能,想办法弄花这张脸。”

游离怔怔看着游麟,清俊的面容依旧神情戏谑,止将万千悔恨付之一笑。这般久违的笃定又狂傲的神色,很快就随门关烛灭黯淡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忍心虐老三是怎样。这皮孩子感情方面其实很迟钝……昂


大闹金陵



夜凉如水。远处深巷传来二更击柝声。金陵王府西邻江东渡口,细听秋风,鹭洲渔船桨橹之声犹可入耳。而江宁军驻防的旧皇城在金陵极东,其间贾寮居舍浩如烟海,在月迷津渡的雾夜中,难以辨清。

游麟依旧身着玄底盘金箭袖,使出“燕子抄水”的轻功掠檐过壁,自是不动片瓦如履平地。待行到玄武湖畔,大雾弥漫,实在摸不准身在何方,他避开巡逻的士卒跃至湖心小岛,脚蹬离地手抓佛塔檐角,平攀直上九层塔刹。此时云裂月出,风疾天低,俯瞰万物皆微。极目灯火通明的前朝皇城,依旧遥遥藏在东南方雾霭之中。

他琢磨着不对劲,与世子同往时并未走这久。他早记下了沿路牌匾,凭轻功脚力,自然比穿街走巷的马车快许多。为何囚困着夜敛尘的破皇城,长脚了似地始终在远方的夜雾里?

……游麟武功虽好,江湖阅历却极浅。殊不知,迷障乃是奇门遁甲布阵之兆。

金陵城在此朝初期为兵燹荼毒,半盈楼阙化为废墟。彼时负责按图复原的石木匠为夜隐帮渗透,暗中动了手脚,挪了花草树木的位置,又运用八卦易理、五行相生相克之术修葺楼台,造了“烟锁迷陵四十八景”。亦根据外十三内十八城墙无数藏兵洞,将“千面搜杀阵”等等险恶的阵法机关融入其中。平常倒是无碍,一旦夜间来了不规矩的“贵客”,就会凶相毕露盛情招待。

鬼打墙不成?游麟不着边际地想着,掠下巍峨的古刹,又踩着矮墙商幌掠行了段。抬眼一瞧,小湖临脚,城墙临湖。月光洒在那城墙上,细细看去,不是城墙,而是连脉巨石。这巨石说不出的古怪,通体呈出诡异的紫红色,正中有一大块狰狞的凸起处,犹如巨型人脸,五官痛苦扭曲,栩栩如生。月移影动,那面目可憎的人脸,垂目看着湖里自己的倒影。湖水荡漾,皱成一团的巨脸倒影忽哭忽笑,忽怒忽惊。不知哪来的一阵寒风,吹过石脉缝隙,发出呜呜哭丧声。

饶是艺高胆大如游麟,此时也不禁沁出冷汗。正踌躇作何应对,他突然瞥见一块断损的丈高青石碑。行楷碑文聊聊四行——“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刘禹锡之诗。游麟了然,原来此处是素有鬼脸城之称的石头城,为古时范蠡所建。三国时哄住了不少偷袭的敌人,书上称此景为鬼脸照镜。他暗自好笑:范蠡兄,你携西施风流归去便罢了,何故将城池修得如此诡秘,吓我一跳。还未笑完,变故横生——在他读碑文之时,那鬼脸竟骤然如活物抬头,冷冰冰朝他望来!

“……”游麟心头一紧,侧身扎稳下盘,全神贯注戒备鬼脸。只见那紫红色的鬼脸蠕动扭曲,崩落成无数片。大块碎片坍下来,即将触及水面时,忽地又露出人身,全部施展出燕子三抄水的功夫朝他袭来。刹那百记飞镖齐发,在月光下如雪盖地打至面前。

游麟从未见过这么多身手超绝又配合密切的神秘高人,大难临头竟不知死活喝起彩来:“好~!”语尽镖至。镖来得快,他往后退得却更快。两掌左右一分,疾护前身,游刃有余划两仪,以刚猛遒劲的掌风控住漫天飞镖,桃花眼冷睃四方紫披刺客,一招乾元经一层起势的“龙御上宾”,硬生生将雪光密镖还了回去。他胆子委实不小,才得从容应对。若换成旁人见鬼脸显灵,转身而逃背对此处,必当场毙命。

见飞镖如练回旋转攻,暗紫披风的百余刺客立刻上下两散,一半施展“踏雪寻梅”的轻功踏镖纵入夜色,一半“收鳞戢翼”潜遁湖水。阵型变幻间,不慌不忙,竟未弄出一丝一毫动静。

游麟所修乾元经主张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他年轻缺乏阅历,久置皇宫疏于实战,也不知他和敌方谁占上风。且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寂寂夜色中,忽有童声自后传来:“来即是客,带君领略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语落,游麟背后怪石轰然移动,暗处万千银针爆射。他飞身回退至湖上,单手撩袍长身而立作“请势”,待千针发来,便抽身换影,乘势借力,脱化移形,避针藏锐,更以袍摆引进银针缴纳。此招磅礴落拓,卓尔不群,恰如鸿飘凤泊于镜湖,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正是乾元经开门架势,太祖皇帝糅合了太极之本“懒扎衣”与少林擒拿“沾衣十八跌”,所创的“飞花尽沾衣”。江湖两大宗的武艺,登峰造极的乾元经,相容相生以一挡千,世间罕见。加之游麟本就是皇帝钦鉴的美人胚,此刻月染华衣水照丽人掩映生姿,直看得众刺客心驰神往。倒并非在场众人都是断袖,只不过勇气之美、强者之美、武艺修为之美,叫人热血沸腾,憧憬顿生。

“金陵四十八景,怎么个说法?”游麟不知自己给人膜拜了,他身中数针好在夜黑难辨,能强撑着若无其事。

黑暗中童声笑嘻嘻道:“夜隐帮待客之阵,第一阵,‘石城霁雪’是也。”

游麟立刻寻声跃起,乾元经一层二式“龙骧麟振”出手,缴满衣袍的银针让内力一翻一振,悉数击至童声方向,又是雪光连片。他没想到夜隐帮会突然出现,妨碍他闯江宁军救夜敛尘。面上不表调侃道:“原来是夜隐帮老相好,终于舍得露面了。依为夫看来,这霁雪景色虽好,但你来我往打雪仗才有情趣。快过来,我们亲近亲近~”

那方向立刻闪出两位少年身形的紫衣刺客,爪钩交错缠至,一个嗔声憨实道:“攀亲戚甚么最讨厌了!”一个依旧笑嘻嘻道:“嫂子,小弟这厢有礼了。”

游麟顺掌搪开爪钩,将两少年拉扯过来,不防爪钩回旋,各爪之上又迸发出四股带着无数倒钩的鱼线,不长眼地扎入骨血,又灌入内力死死缠绕游走周身。此正是鬼鸾堂兄弟的看家本领“寒江钓雪”。鬼鸾堂众刺客见时机已到,方才踏雪寻梅的、戢翼化鱼的,上下齐攻。一时间,宛如狼牙的淬毒暗刃,自湖面、夜空森森扎来,散发出妖异光晕。

游麟见情况危急,也忘了痛,丹田阳元之气自然催发,“混元朝宗”护住要害,卯足内力又“龙骧麟振”,将入肉甚深的鱼线倒钩反弹出去,既锁住十来位从上方近身的刺客,又将远处握绳的两少年拖入战局。然而最棘手的还是从湖底偷袭的刺客,此时明月当空,小湖如镜,将众多紫披刺客投影照出,一时分不清湖面湖下是人是影,更难以防备。游麟目不暇接应对之际,神使鬼差想起了在四煞神教和夜敛尘过招时,夜敛尘随机应变借助溶洞乳石的滴水,以寒功飞针织网困住他的事来。他虽不会寒功,不过内力精湛混热也可一用。当下一面交手,一面脚踏湖面,将至阳的内力逼入水中,走转数十步,那水轰然沸腾作响,将数十个耐不住烫的刺客炸出。

“好功夫!”紫衣少年一手捞住一个刺客,平身后撤,傻乎乎问:“这招叫甚?”

游麟一笑即收,稳息道:“…红烧水煮鱼。”

另一位紫衣少年笑道:“我们鬼鸾堂,不过是帮中身手最差的踩盘子。相好的,念你英雄年少,留尔小命,就莫管闲事速速滚出金陵罢。”

游麟收势暗想,先入驻防城救了夜敛尘,再和夜隐帮计较也不迟。因而驻足不正经道:“虽千万人吾往矣,慢逃不送~”

少年轻哂了声,卷舌露出小半截竹哨,鸾声一鸣,众紫披刺客隐入夜色中销声匿迹。

游麟稳身待敌走远,膝下顿软栽倒在岸边,只觉让倒钩扎破的地方发麻作痒。知是中了毒,咬紧牙关内力游筋走脉,将毒血从各伤处逼出。这片刻工夫,他翻身望着明晰如洗的皎月,反省方才战局,自恨交手时心态依旧放在平常切磋,未以杀招制敌以至初战负伤。

“父皇在就好了。”游麟突然思念起那个教他乾元经的黑心黑肺的老不死来,若是往昔在旁嗑瓜子指手画脚的父皇来战,会如何出招?想也是白想,只得起身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方才登塔远眺的玄武湖,又到了眼下。此地收纳着此朝全国户籍,为防失火,巡逻的士卒左右交换不敢大意。冷月无声,垂柳轻拂慢摆。默了片刻的游麟,顿时炸毛了,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和夜敛尘一样,其实个是兜圈子的路痴。

他提口气反方向疾驰数千步。眼前豁然亮堂,一条临水长街热闹非凡。花灯沿楼绮丽,锦缎随风飘荡,两面门户俱开,无数红袖美女往来其间,或倚窗抚琴,或绫绢轻招,或长袖而舞,或散花而歌。

对楼有位娇媚动人的红衣女子,正捧着琵琶,似笑含嗔唱:“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那酥软撩人的嗓音,扬时滚热似火,抑时魅咽羞喘。唱的是宋徽宗的词。游麟听得头脑发昏耳根涨红,匆匆掠行几步,又有佳人英爽俏皮地弹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戚似我?……从今后,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般若波罗!”

游麟忍俊不禁“噗”了一声,那巾帼英雌似的唱腔顿止,笑如银铃道:“好哥哥,作甚么梁上君子,快端银样蜡枪头来,与姐儿弄耍销金窟。”

游麟神志一凛,道声不好,起身急避,弥天盖地的红绫,已打四面八方缠来,将整条花街遮了个严实。其间,百位螓首美女隐匿布阵。

“金陵第三十七景,长桥选妓,恭候大驾多时了。”方才唱小尼姑思凡的声音自绫中传至,继而筝声大作,弹响靡音软曲《十八摸》,一股子奇香在红绫中弥漫开来。

——方才是小孩,这会儿是女人,夜隐帮尽是妇孺?游麟屏息不搭腔,伸手擒住红绫贯力一拉,只听嘤咛娇叱,那滚滚红绫尽头,竟拽出个不着片缕胴体明艳的美女来。游麟呆了呆,那明晃晃的美女赤脚踏绫,红唇微启口吐暗箭,同时纤指摸到发髻,放下墨染青丝,指间寒光一闪,毒针已逼至面前。

与此同时,红绫深处歌谣伴曲传来,吴侬细语邪魅妖娆,只将万般杀气化为绕指柔:“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过,听我唱过十八摸。一摸呀,摸到呀,大姐的头上边呀。一头青丝如墨染,好似那乌云遮满天。哎哎哟,好似那乌云遮满天。”

游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乱人心智的靡音,闭目侧身让过暗箭,“飞花尽沾衣”旋袍还针。冷不防筝声一改,层层叠叠毫无头绪的红绫又是一阵移形换位,将他裹至逼仄之地,一股子银钗捅破红绫照咽喉扎下。

“二摸呀,摸到呀,小哥的肩上边,肩膀同阮一般年,伸手摸哥胁肢湾,胁肢湾弯搂着肩。我越摸约越喜欢。哎哎哟,我越摸约越喜欢。”

游麟明白过来这是要摸他了。银钗至喉,他展出乾元经二层“游龙戏凤”的功夫,仰颈如颓玉将崩欲倒,却缩地成尺自下溜入红绫之后,直接拍死个有伤风化的,又将另一位布阵的红绫刺客提起来往银钗上送去。筝声转急,千万条红绫阵变幻裹得更紧,稠厚如雨的银针在一两步之遥乱射过来,锋锐的匕首时扎时没。

游麟琢磨着,这么瞎耗肯定死路一条,既然是长桥选妓,自然是要选到她们的头儿才算完。想罢拔身而跃,骈指为剑破开封上的红绫,在掌间绾转用力一绞,掷向檐下花灯。绞绫顷刻轰燃,所指所打之处,如火龙狂扫过境,绚丽的红光将万千绫缎点燃。

深夜中刺眼的火光,将红绫迷香化去,又有无数披着连帽红披的刺客蓄势齐发舞剑迎上。若是平时,游麟必定好好会会这千花荟萃的绝色佳人,游戏其间占尽便宜。然而他此刻心系夜敛尘,又身负数伤生死攸关,为刺客调戏迟迟到不了驻防城,心头那股火气翻涌而上,他不耐其烦折断数剑打飞数人,长身而立翻掌下压,霎时五气朝元三花聚顶,暴喝一声:“滚!”

此声如若雷霆震怒,无畏无惧,惊天动地。众刺客未料到这飒飒清朗的少年郎会发出这么大动静,一时面面相觑,竟皆是五窍流血,始觉耳膜爆聩五脏翻涌,栽倒在地。现出不远处正盘坐抚筝的红衣妖艳的女子来。

女子勉力抱筝起身,嘴角亦是血线直坠:“黄钟大吕…乾元经?并肩子,你到底是不是,四煞神教的…人?!”

游麟身上已血迹斑驳,刀伤针伤钩伤将箭袖划得狼狈不堪。他自知两番围攻死伤无数,自己也没可能活出金陵,一心只想拼着这股劲赶到夜敛尘身边,哪还有闲情扯淡。见红衣刺客头儿现身,当下疾风推步,骨节作响气势暴涨,双掌作爪迎面直克。

“——风紧,扯呼!”不知从哪来一声传唤,又是数道回旋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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