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掏出几个驱盅锦囊来,便和在僰寨时唐敏给的无二,他分给众人,自己仗着耳力内力均过人,却不留。
众黑鹰刺客算好街巷来往巡逻的交错间隙,潜进竹林。夜敛尘按着唐敏所授口诀,数着竹子,进三退一,左六上二,如此这般,避开了陷进机关,有惊无险走出迷阵。眼前地势徒然向下,听得山溪隐溅,松涛习习。行数十步,进了好大一座花圃。此处种着夹竹桃、川乌、披针叶黄华、瑞香狼毒、雷公藤、天仙子、毒毛旋花等等草木,到花期争奇斗艳,犹如置身仙境,谁料得到,竟皆是要人性命的剧毒之物。众人噤若寒蝉,气不敢出,顺着羊肠小径前行,直闻得恶臭无比。借昏暗天光打量,土壤上全是血秽之物,剁碎的内脏、半露在外的断手残脚。饶是游麟,也瞧得眉心深皱,这地方与四煞神教饕餮的骸骨老窝相较,倒也残忍得不分高下。
穿过炼狱般骇人听闻的花圃,总算瞧见大片尖甍青砖的院舍,家家户户斗拱繁复,都是些冰纹槅扇门,文竹花心窗,门楣祥瑞石雕栩栩如生,琉璃须弥座影壁彩绘荷莲,规格建制之考究,不亚于皇城。众人按唐敏的描述,飞檐走壁往殷其雷的宅院去。又有个倒霉催的刺客,不知踩动宅院上哪片瓦,屋檐上的吻兽啪嚓一声,齐齐回头,吐出道道利箭,游麟眼明手快,旋身绞袍悄无声息收了,那利箭和布料接触,竟吱吱作响,冒起道道黑烟。夜敛尘手起刃落,划断游麟袍角,游麟顺势掌风一拂,将利箭带着袍角贯入旁边一棵大树里,大树便也咯吱直响,树杈摇摇晃晃,不一时绿叶全部卷曲枯黄,纷纷落地。众人冷汗直下,更对唐门毒药佩服至极,连参天大树都毒得死,何况人乎。
这变故也不知是否打草惊蛇。游麟放眼朝殷其雷院中掠睇,只见各处灯笼高挂,几进几出灯火通明,道道门边立着守卫,远处屋脊上亦有暗桩呼吸。众人比划好布置,各司其职呼啦散去,清了各处点子。但见夜敛尘身影幽若鬼魅,虎踞在一处厢房屋檐上,疏忽如蝙蝠翻身倒挂而下,双臂伸展,两手暗刃已入两位守卫咽喉,继而落地打滚,将尸首轻拿轻放。再看他呆过的屋檐,有一片瓦已然侧开罅隙,搁着小截竹管,管口朝里,竹管中有一根极细的线香,静静燃着。
游麟蹲在两院落之间,双手各抓一把线香,嫌麻烦似地大开大合往各处掷去,不论泥土硬砖还是窗纸,皆入之三分,顷刻袅袅蒸腾白雾细烟。这是夜隐帮的迷烟,叫做黄粱一梦,饶是唐门子弟驾驭百毒,也纷纷着了道睡将过去。
夜敛尘侧身推门,进了厢房,只见床上睡着一人,呼吸极其微弱。小心翼翼撩开帷帐,是个面容清癯的男人,估摸有三四十来岁,却银发苍苍。他这一看之下,脸色顿寒。道是如何?那男人不着片屡,四肢全无,便剩个光秃秃的身子,和满床蛇蝎同躺,心脉处还趴着个毛绒绒的黑蜘蛛,钳嘴正往皮肤里注入毒汁。
男人竟未为迷烟影响,眼神镇定看着夜敛尘,干裂的嘴唇蠕动,竟是个“杀我”的口型。夜敛尘也以唇语问道:“你是谁?”
男人勉力回道:“唐如镜。”
夜敛尘心念徒转。唐门‘如’字辈,便是此代家主和十大长老。而唐如镜,正是四煞神教旱魃——唐玉的父亲,唐家名义上的家主,唐门掌门人。看来传闻非虚,殷其雷果然篡夺家主大权,将唐如镜囚困于此。
“家主何必轻生,令郎唐玉于我有解毒之恩。现如今四煞神教冥蝗要打唐门,他身为毒神旱魃,怕是也赶来了蜀中,”夜敛尘瞧唐如镜浑身毒虫,问道:“如何救你?”
唐如镜静静打量着夜敛尘。夜敛尘生得俊朗无匹,目光凛然清澈,浑身浩然正气,一看之下,便是个一言九鼎、稳重可靠的大丈夫。
“罢,家主姑且忍耐。待杀了殷其雷,再来搭救。”迷烟业已妥当,夜敛尘耽搁不起。
唐如镜哑声道:“且慢…!”夜敛尘回过身。唐如镜问:“你……是谁,为何要杀殷其雷?”夜敛尘道:“殷其雷作恶多端。我夜隐帮,受唐敏之托,忠人之事。现下有贵堡少侠唐胜襄助,饶是墙倒众人推,家主大可放心。”唐如镜叹息道:“敏儿、胜儿…他们长大了……好,好……!恩公,劳驾你从我榻前,往左走三步,横数十块地砖,撬开来看。”
夜敛尘见他可怜,防范着机关,谨慎照办。只见砖底夹藏着一枚奇形怪状的金钥匙。
“你拿好钥匙,将这块砖,和竖数第九块互换。再将西北斜数第七块砖,和东南斜数第八块互换。”
夜敛尘刚嵌好砖块,身侧的墙壁便悄无声息地深陷了进去。他将墙壁侧推过去,身前露出一方黑漆漆沉甸甸的玄铁来。照唐如镜所说,将金钥匙送入正中的小孔中,略一拧动,便迅疾侧身贴墙。但瞧玄铁一分为二,裂缝中爆射出密密匝匝的毒针,悉数钉在对面墙壁中。
待暗器竭尽,向里打量,只见面目如炭的药王菩萨供奉其中,其下摆放着绸锦包裹的古籍,书衣有正楷《毒经》二字。
扉页云,“欲起沉疴下猛药,七分岐黄三分伤,君臣二百不续命,佐使倒置使人亡。内热人参七窍血,郁寒大黄见阎王,了然真经烂于胸,识得万象有毒藏”。又云,“统率百毒,以解民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普天之下,唯我毒尊”。
夜敛尘没工夫细看,大致瞧见什么急毒一百三十二,缓毒九百一十一,至哑五十九,至淫七百七,自郐以下。文字倒是颇为好记,譬如至死的,口诀云,“水银砒石青红娘,斑蝥蟾酥生藤黄,天雄附於川草乌;千金天仙魔芋狼,半夏南星天上蒿,红升白降并蜣螂……(注1)”往后,还有唐门毒药配方、暗器配方、解毒配方、火器配方,委实是宝物。
若是游麟,定将此经揣兜里,无视唐如镜,直接带走了。夜敛尘却认为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便随手放下,问唐如镜又如何。唐如镜见他果真正直,道:“实不相瞒,此经本身就是剧毒之物,笔墨纸张无不浸毒,恩公再多看片刻,待毒药醒觉,未免要烂去双手十指。你且将药王菩萨的两掌掰开。”
夜敛尘如法炮制,药王菩萨的莲座突然绽开,里头竟有个密阁,装着好些什物。
“这四件东西,经、袍、珠、杖,是我唐门圣物,家主象征。便如贵帮的鱼雁传书白鸽令、玄铁黑鹰令,又如丐帮打狗棒,抑或拜火神教的圣火令。”唐如镜缓缓道,“经,即指先祖所遗《毒经》;袍,乃是那件冰蚕丝外袍,这冰蚕,是以吐蕃林芝县的千年古桑王为食,吐丝之韧,任何暗器奈何不得,因而外袍有刀枪不入之效。珠,名为避毒珠,乃是万年昆仑老玉打磨而成,含在舌底,百毒不侵。那铁杖是一件火器,使用繁琐,不便与恩公细说了。”
夜敛尘取出那铜钱大小的墨色避毒珠,一股凉意从掌心达至百脉,精气神顿爽。好似真真置身昆仑之颠,胸襟旷达耳聪目明。这宝物若让他用来练寒功玄坤诀,必定大有助益。他脑子首先想到的却是,说不定这避毒珠,能救唐如镜一命,便要唐如镜含在舌底。
唐如镜恻然道:“不必。我经脉断了半余,元气久损,这些毒物为我吊命,早已是离不得。恩公你且含下,再穿上那件冰蚕丝外袍,再去同殷其雷较量。”
夜敛尘诚然道:“我舌底已含了本帮竹哨,再纳不下别的东西。你这袍子太大,妨碍我发暗器。”
“……”唐如镜心想,你那竹哨是个甚么东西?正欲劝说,忽听四下间笑声如雷,撞得榻上毒虫惶然乱窜,门窗花瓶字画皆震颤不已。
“好乖的小贼,今日为我骗得四宝!快快交予我,爷爷好生疼你!”
狂肆的话音未尽,厢门陡然迸开,一眉飞入鬓很是仙风道骨的老人大笑袭来,拔足动发如电,提掌如万壑千崖尽赴指爪,罡风逼得夜敛尘内息钝滞,血固脉凝。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老人身后,又有人影翩跹,身法曼妙雅绝,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克其不防,攻其不得不救。
此一招游龙探爪,即是游麟围魏救赵,捽掌筋丰力沉,直抓老人脑后枕骨,此处为十二经之主,被拿不死也大势已去。老人临危不乱,反手一掌,竟要震碎游麟腋窝正中的极泉穴,此穴连通心脉,若不躲闪必死无疑。这拆招换招只在瞬息间,老人另一掌仍旧打向夜敛尘。唐如镜急喊:“接不得!”
夜敛尘步伐迅疾让了半弧,以顺避害侧身,引老人入玄坤诀指掌可及的方圆内,同时猛将手中冰蚕丝袍送向老人面门,指节阴劲虚打老人掌侧内关穴。老人身形略晃,刹那轻飘飘抽影移位,落在夜敛尘身后,宽袖宏振,爆出一阵黑雾。这便是唐门绝技,五毒神砂。之前饕餮在泉城使过,顷刻将杜巽一打得尸骨全无。
当此之际,游麟手攥冰蚕丝袍,将夜敛尘拉入怀中,风驰电掣以袍罩住,便一招龙骧麟振,磅礴的内力宏扬,隔着冰蚕丝袍将五毒神砂悉数奉还。老人冷笑一声,双袖齐拂,五毒神砂带着乾元经的内力,势不可挡打向榻上人彘般的唐如镜。
游麟顾此失彼,哪里还救得了那可怜人。这片刻闲暇,他将冰蚕丝袍往夜敛尘身上一裹,夺过避毒珠送入夜敛尘口中,不容置喙道:“含住。”
夜敛尘未得工夫推拒,千道毒针激射而来,将两人分开。此为漫天花雨,亦是唐门秘技。发射毒针的机括奇巧,以至于其速之捷,不可与寻常毒针一概而论,加之老人内力惊人,即便是夜敛尘穿着刀枪不入的冰蚕丝袍,中招处也是经骨发麻,刺痛难耐。
游麟迅疾退身半丈,使出乾元经中的潜龙贴渊,得以抽身换形,在道道毒针之间趁隙而上,去抢老人埋身欲拿的《毒经》和铁杖。原来,这老人便是殷其雷,他之所以将唐如镜折磨至此,就是要拷问出唐门经、袍、珠、杖四宝的下落。此时宝物现世,唐如镜就再无利用价值了。
游麟缠住殷其雷,这风口浪尖,夜敛尘瞧出就里,爪钩出袖,一招寒江钓雪,捞住《毒经》和铁杖,纵身出了厢房,将避毒珠轮在舌底,疾吹竹哨,即是百鸟朝凤的调调。殷其雷接踵而出,游麟掣住他的肩,黑鹰刺客八方围上,齐拨右袖,亮出袖筒之上梅花袖箭,霎时间机括拨开,六枚锋锐的浸毒箭镞出镗,至八个方向取殷其雷双目与各处要害。
殷其雷狂笑不已,钳住游麟颈项高举,敞怀膻中气海一震,竟崩得锐箭散为烟粉。这一下游麟脏腑俱损,血哽在喉头,加之咽喉是人迎穴所在,让殷其雷掐紧,便内息散乱浑身乏力。他拼得混元朝宗护住此处筋骨,才好歹未被拧断脖颈。
“夜隐帮的小贼,将我唐门宝物还来,我便不杀他!”
夜敛尘道声好,沉着脸奉铁杖走近,忽而将铁杖照殷其雷掷去。殷其雷留神防备夜敛尘,这间隙,游麟勉力抓住殷其雷的手腕,将自身内力绵延贯入,争得喉头略松,脚踢殷其雷的膻中,啐了对方一脸血,伸手接住了夜敛尘掷来的铁杖。
殷其雷让游麟的血迷了眼,撤手往怀中一抓,带出一股子青烟碧粉,铺天盖地将游麟和夜敛尘吞没。游麟闭眼屏息,将铁杖抡旋,将毒粉扇去,复将掌法化为杖法,提橹、打翦、扫盖,式式稠如雨骤,招招力拔山河,身形漂若云雾惊鸾。夜敛尘有避毒珠相护,曲指如银钩铁划,一招琴断朱弦,迎面严端,以内力错骨分筋,偏生行踪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他与游麟,两人武功玄坤乾元,一阴一阳,一柔一刚,相辅相成,默契无极。正所谓夫夫搭配干活不累,倒与殷其雷打了个平分秋色。
殷其雷既要与游麟的至阳内力相抗,又要分神对付夜敛尘极寒内力,便是周身忽冷忽热,冰火两重天。好不容易将游麟和夜敛尘打伤震开,还未得喘息,便有黑鹰刺客见缝插针车轮战。这帮刺客都是不怕死的,一时竟以血肉之躯,竭尽平生所能将他手脚擒拿。
形势旋即扭转。游麟打得无赖,纵身扑上剜住殷其雷心脉,内力如洪水决堤,与殷其雷相拼。他与众黑鹰刺客以及殷其雷,都动弹不得,只觉血气大乱,头昏脑胀,一会儿自身内力撞入殷其雷经脉,一会儿殷其雷极毒的内力反噬回来。再看黑鹰刺客,无不是口目流血,嘴唇发乌,显然中毒甚深。
游麟心烦意乱神志不清,怒喝一声:“媳妇,搞他!”
夜敛尘这时分辨不得游麟措辞。他的手臂筋脉让殷其雷震损,臂肌均已皲裂,血流将下来,在掌下暗刃凝聚成红艳艳的寒冰。这注入阴寒内力的暗刃,势如破竹压入殷其雷温热的咽喉,狠狠贯了个对穿。
殷其雷气势顿弱,猛烈抽搐一阵,不复动弹。众人如释重负,跌坐于地,各自颤抖着摸出百清解毒丸吃了,满身冷汗调息抵抗毒性。夜敛尘欲将避毒珠渡给游麟,游麟还当夜敛尘转性了主动索吻,触到凉幽幽的玉珠,方大喘气道:“我没事儿……没中毒……”夜敛尘探他脉象尚佳,神色纾缓便去救余的刺客。
游麟怔怔看着殷其雷的尸首,有点大功告成的茫然若失。可细看之下,那咽喉处的血窟窿,竟有数十条通身如墨状似蚯蚓的怪虫钻来钻去,分泌出胶稠之物,奇速将伤口黏合。
“退……”游麟一字未完,殷其雷唰地坐起身,翻白的眼珠子乱转,涣散的瞳孔重新凝神,直勾勾看着游麟。夜敛尘和黑鹰刺客措手不及,殷其雷已如满弓之箭蹿出,攫住游麟照颈侧张嘴就咬,竟是要茹毛饮血!
原来殷其雷早年本是黑苗巫医,江湖人称妙手神医,只因医术卓绝,有起死人肉白骨之效,故而让当时的唐门家主相中,招为入赘女婿。这些年殷其雷日渐年老体衰,不免突发奇想,想要长生不老,修得不死之身。他养了无数药人,作移花接木之用,又医术掺杂蛊术,反复精研,最终在自己体内养起这盅虫来。这盅虫可修缮伤处,每分泌一次黏合之物,便要吸光一人的精血,以恢复元气,否则反噬其饲主,即便不反噬,也会偶尔发作,将饲主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殷其雷听闻《毒经》里有以毒攻毒,差遣毒虫之法,因而逼问唐如镜经书下落。此时更是誓不罢休。
游麟运功抵御,双掌送出,直将殷其雷胸腔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