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时间已到正午,丁少袭吩咐下人准备饭菜先休息一下吃过午饭再继续干活,自己则是在绣房里继续赶制嫁衣。
天气已逐渐炎热,清明谷雨,转眼就是立夏了,窗外是草木萋萋的繁盛之景,丁少袭挽起袖子埋头对着花样,突然一声轻笑钻进了她的耳中。
真是人还未到声先到,只听见一个爽郎的声音传来:“陆夫人真是蕙质兰心,这个时候了还在飞针走线。”
丁少袭知道对方功力深厚非同小可,也不知是敌是友,便警惕地站了起来望着门口。
这时,只见一个蓝衫男子出现在门口,他头戴蝉翅冲天冠,朗眉星目,虽说不是非常俊美,却隐约有一股尊贵之气。
“多谢客人谬赞,小女子久居深闺见识浅薄,请问该如何称呼?”她盈盈地施了一个礼,却见对方眼神震惊,嘴巴大张完全失了镇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脸上惊喜交加,神色复杂起来:“少袭!原来陆秉谦要娶的妻子居然是你!我打听到你离开摩沙出来寻他,加入东南军后便去向不明,一直派人苦苦地调查寻觅,就想跟你说说陆秉谦这些年的巨变,让你重新认识他,不要受他所骗,没想到你居然住在他的宅邸,还准备嫁给他!”邵君来高兴与丁少袭重逢,却又恼怒于她的行为。
“更叫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一点风声都不通透出来,害我一顿好找,听到陆秉谦要娶新妇,我还想过来看看是什么货色,真想不到会遇到你……”
丁少袭一个抬手:“且住,你听我说,我约莫半年前大病一场之后失去了记忆,认不得你,也记不得过去的种种,所以如果之前有什么冒犯,还请见谅,我是真的记不得了!”
邵君来看她眼神口气,确实不像伪装,搭她脉搏沉吟了片刻,又叫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包银针。
“你想做什么?”
“我信你是失去了记忆,我身为怪医,不治一下你这怪症还真说不过去。”
丁少袭平日看陆秉谦施过针灸,看邵君来的手势确实不像生手,虽然说对方或许仅仅只是自己忘却的旧识,可是她不知为什么就愿意听从他的指示,端坐下来给他施针。
做完针灸,邵君来收好银针,吩咐她道:“我来都尉府的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你的情况还不见起色,我会抓紧时间来帮你诊治的。还有,你现在要重新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邵君来。”
丁少袭不由自主地点头,看到邵君来倏然离去的身影,她才想起自己的作为似乎有些不妥,但是心中却隐约感到邵君来不会害她。
自从邵君来开始来访之后,丁少袭听着他的叙述,渐渐对陆秉谦生出一些怀疑来,她失忆之后只接触了陆秉谦和阿秀等人,他们均众口一词,听起来是没有问题,但是仔细一想又甚为不妥,陆秉谦对她之前所在的摩沙岛和通天水寨了解甚少,也从不提起她从前乘风破浪四海为家的豪迈,只是一味将她圈养起来,让她久居内室,写字刺绣,像是要将她的过往一手抹去,只留下对陆秉谦全心全意的依赖。
想得越多她越是心惊,如果自己过去是那么叱咤风云的人物,陆秉谦如此豢养自己,居心显然十分险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到如胶似漆的地步,就邵君来所见所闻,两人分离之时都只能算是点头之交,为何会突然跟他有亲密的关系,其中曲折,她更是不敢细想。
陆秉谦心细如尘,发现丁少袭平日里行为虽然没有变化,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含着一丝怀疑,便以为她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即将恢复记忆,便更加迫不及待想要确定两人的身份。
陆秉谦择了风和日丽的一天以踏青为由携丁少袭出城去打猎游玩,一番玩耍之后在一处娴静雅致的山庄休憩。这一路上陆秉谦温柔备至,他这样俊美无俦的男子,一旦真心献起殷勤来,哪个女子能不心动。
山庄名为绿渏,绿树成荫环绕山庄,庄内有一个白玉石砌的温泉池引天然温泉入池内,池水氤氲,滋养着四周的树木,树木倒映在池水中,便有了绿渏涟涟的怡人景致。陆秉谦吩咐了下人将他们猎来的猎物让厨房做成饭菜,一边领着丁少袭到了温泉池边。
“这温泉池是难得的药池,浸泡之后能够强健身体。”
丁少袭看到这样的景色不免心中一动,在陆秉谦的劝说下去了外衣下到池里。虽然两人已经有了不一般的关系,丁少袭还是不敢与他坦诚相见,可是她不知道她身上穿着的薄薄的里衣一被水浸透便变得若隐若现,比起不穿还要撩人。陆秉谦看着她的举动欲火中烧,不多时便潜入水中,趁丁少袭还没反应过来便将她牢牢地搂进怀中。丁少袭吓了一跳,随即又羞红了双颊,她岂是不知道孤男寡女共浴一池会发生什么,只怪自己游玩得失了戒心,落入了陆秉谦的设计里。
水雾中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一阵阵的水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羞人的娇吟像涟漪般阵阵扩散,又消失在温泉池的边缘,绿树掩映,有谁会料到这个时候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欢爱过后,丁少袭靠在陆秉谦怀中还没平静下来,就听见一声陌生的闷哼,她浑身一僵,紧紧靠着陆秉谦,却看他神色如常,朱唇轻启:“把他带下去!”
竟然有人在偷看自己同陆秉谦私密的行为,而这个人居然是陆秉谦默许的!
一瞬间她只觉得脑中一空,心中百味陈杂,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舍不得让任何人看到你如此诱人的一面,但是我保证他不会活多久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如此了却我一桩心事,再也不用担心你会跟他死灰复燃了。”陆秉谦说罢轻抚丁少袭僵硬的背,她却是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了。
叹了一口气将她送回房间,之后丁少袭便闭门不出,晚膳也不用,更是将陆秉谦拒之门口。
虽然她失去记忆,忘却了很多东西,但是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何等的疯狂怪异,不管陆秉谦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打消她心中的惊恐与不安。陆秉谦徘徊了良久,终于知道她是真的生气,只能另找一个房间过夜。
长夜无梦,却好像,人生才如一场幻梦。
丁少袭醒来还未睁开眼睛,眼泪却已经润湿了枕头。
失去的记忆毫无迹象地回来了,却带来让她无法喘息的压抑和苦痛。
那些强迫和折磨,那些侮辱和奚落,全都回来了,而自己,却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与那个丧心病狂的人同吃同住,叫他“夫君”,与他相濡以沫。
仇恨在心中奔突如即将喷涌而出的岩浆,丁少袭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38、自食恶果1
针头刺进手指里;血珠子滴落在红色的绮罗上;晕开一点暗红
丁少袭将用一旁的手巾将刺伤的手指包住,缓缓地站了起来。
“难得,今天居然给你发现我的藏身之处。”邵君来从窗口钻了进来。“最近陆秉谦总是不在府上啊;据说他又升官了,现在刑部都是他的人了。到时候跟你结婚,真是双喜临门。”
丁少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气息隐藏得不好,你退步了。”
邵君来看着她;突然怔了一下:“你恢复记忆了?”
丁少袭点了点头。
邵君来收敛了嬉皮笑脸;紧紧地握住了丁少袭的双肩:“什么都想起来了吗?”
“是的。”
邵君来神色复杂地踱了几步:“那你还在这里绣什么嫁衣,难道真的想嫁给他?!”
“我会跟他成亲。”
邵君来连连摇头:“你还没恢复记忆,我认识的丁大当家嫉恶如仇;怎么会肯嫁给陆秉谦这样的得道小人!”
丁少袭拈起针线,有条不紊地在嫁衣上刺绣,缓缓说道:“我会在婚礼上将他杀掉。”
“不行,太危险了,到时候到处都是他的人,你以为可以全身而退么?而且……”邵君来欲言又止,丁少袭冷冷地盯着他。他一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道出实话:“其实我在底下有联结几个武林同道,准备瓦解强秦,恢复天下原来的局势,建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叫作‘天狼星教’。现任副教主,作为天狼星教在宫里的卧底,而我在北秦的身份,是北秦的四皇子。”
“原来你还是北秦的四皇子。”
看到丁少袭审视的目光,邵君来急忙解释道:“其实我母亲是被北秦皇帝强掳来被迫成为他的人的,后来生下我之后就上吊自杀了。从小我便是如杂草般在险恶的皇宫里艰难成长,直到师傅来到北秦,将我带走,让我到了摩沙岛,跟你一起生活,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间。后来我出来游历,名扬江湖,再次来到北秦,三皇子用手足之情蒙骗我松懈我的警惕,之后发生了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不是被逼,我绝对不会回到这里。但是既然我一生都无法摆脱北秦皇室的纠缠,我愿意做它的对手的刀刃,刺进它的内部。”
“好了,我相信你,但是我并没有原谅你多年来的隐瞒,所以,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别说一件事了,多少事情只要你吩咐我都能尽力帮你办到。少袭,论情谊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论身份我永远是你忠实的属下。”
丁少袭让他附耳过来,与他细语了一阵,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要说后面那些多余的话。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北秦,不容易。”
邵君来看着横眉冷竖的丁少袭,听出她话语深处的关心体谅,一时不能言语,只能握住她的手。
“时候差不多了,陆秉谦要回来了。”邵君来闻言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便跳窗而去,丁少袭张开手掌,看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她把纸条上的字看完之后便投入一旁的香薰炉焚毁了,坐了下来继续手上刺绣的工作。
吉日将至,一大早陆秉谦刚离开都尉府,丁少袭便乘着轿子出了门,她去的地方不是什么等闲之地,而是大牢,手中有着陆秉谦亲手写的字条作凭证,她一路通行无阻到了关押黄知难的牢门前。
屏退周围的人,丁少袭出声叫他:“黄将军,你还好么?”
黄知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麻木地低下头去。
“你是个大公无私的英雄,我们之间的私事就暂且搁在一边,我这里有一条妙计能够助你收回失地,恢复东南版图,你若是还有几分忠君爱国的志向,不如接受我的帮助。”
黄知难终于有些动摇,疑惑地看着她:“你是陆秉谦的女人,我千真万确地知道,所以你不要以为这样可以帮他套出我什么话。”
丁少袭脸色稍微一僵,但是不靠近她恐怕也看不出来,她心平气和地说:“西北军已经打过晋宁江了,天堑不复存在,前面一马平川,你所知道的东西,西北军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们兵强马壮,势如破竹,所以你还在这里,没有被处死,也没有人来讯问,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是来套你的话的。”
黄知难想想也是如此,便叮叮当当地站了起来:“那你说,你帮我是为了什么?要我怎么报答?”
“为了天下安宁,不须你报答,你只需帮我一个忙,把这牢里其他国家受困的要犯们都统统放走便可。我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你绝对比我清楚。”
“确实是这样的!”黄知难终于有了兴致,丁少袭拿出左手一直抱着的画轴,一撒开,里面竟包裹着一对凰锏,看到这对熟悉的武器,黄知难又想起她在战场上的叱咤风云,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乒乓”一声,锁链应声而断,黄知难闪身出来,引着丁少袭陆续打开几个牢房,那些他国将领贵族们都茫然无措,直到听到黄知难的解释才慌忙走出牢房。
接着,牢房中接应的人拿出普通人的衣裳给他们穿上,让他们从牢房一侧靠着巷道的窗户破窗而逃。
外面,自然还有一拨接应的人。
丁少袭没有走,黄知难想拉她一起走,她感激地笑了笑,终究没有动。
就这样,将凰锏卷在画轴中,迤迤然犹如一个官家夫人一般走了出去,直到她看到眼前成群的护卫和面色铁青的陆秉谦。
“吩咐下去,把逃犯全部抓回来,一个都不许丢!”他大声说道,却不去看眼前的女人。
“大人,这个女子来历不明……”
“把她带回都尉府,我会亲自审问。”他秉公执法,却在这个时候做了明显到令人侧目的徇私。
下属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恭敬地将丁少袭请上马车,送回都尉府。
陆秉谦直到夜深才回来,他容色狼狈,衣服上满是风尘,可以见得是繁忙了一整天,进了大厅,见到端坐在那里的丁少袭,他愣了一下:“怎么不去睡觉?”
“不困。”丁少袭淡淡地回道。
“还是早点休息的好。”陆秉谦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掏出袖中的圣旨,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一无所有了,变得比最初认识你的时候还要狼狈,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丁少袭没有回答,目光散漫在窗外银白的月光中。
“你不用担心,我还有点本事,不至于让夫人你受累,可能时间会长一点,但是我一定还能东山再起的。”他将圣旨递给丁少袭,丁少袭展开一看,里面口气严厉,将陆秉谦所有官职罢免,连他的贵族头衔也一并收回,一场失职事故引发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皇帝看在他功勋非凡的份上留了情面了。
丁少袭看完,将圣旨扔在地上:“你不问我为什么?”
陆秉谦摇头。“不问,只要你高兴,想怎么做都可以。”
丁少袭只觉得心头一揪,再度回想他曾经所作的事情,方能静下心来:“我恢复记忆了。”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你还是我爱的丁少袭,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39、自食恶果2
看到拂袖而去的丁少袭;陆秉谦心中并没有多少遗憾;虽然长久以来的奋斗和努力付之流水,但是如果能够通过这样打动丁少袭的心,原谅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他觉得并没有损失。
官职全部被削,陆秉谦难得不用再天天去上朝忙碌了,就呆在丁少袭的身边,看她做刺绣,又对布置婚礼的人指手画脚;将整个都尉府布置得喜气洋洋。
大婚之日到了;丁少袭穿上一袭红色嫁衣,虽然面色冷漠,却还是让陆秉谦看呆了去。
“你还站在这里流口水;是想耽误吉时?”丁少袭冷冷地问道。
陆秉谦这才回过神来,回到房里穿上新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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