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没念过几本书,但却能教我怎样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无知。
母亲多年栽培我,是让我做一个不用依附别人,也可自立自强的人,她让我的内心丰富而坚强,她使我免于平庸和无趣;而红姨则教会我怎样做一个女人,一个让男人喜欢的女人,一个能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的女人。
我和红姨非常有默契,因此编曲排舞非常快。
曲子是新写的,红姨花重金请人填词,总不中意,后来干脆不要词了,另外添加了鼓声。
霍光是大将军大司马,却没怎么上过战场,从他对战事的关心,霍家从卫青那里开始的领军传统,以及他对儿子和侄子的栽培,还有霍姃给我的信里泄露的只言片语,结合红姨用手中人脉打听到的消息,我们一致感觉霍光心里是向往战场的。所以这支贺寿的曲子,虽然做得花团锦簇,十分华丽,中间却有一段带着肃杀、苍凉的琵琶大鼓,点缀以角声,相信霍光会惊喜于这段音乐。舞的部分有群舞,也有我的单人舞,丝竹纷纷时由我领十二个女孩子跳,琵琶大鼓是我的独舞。
综合了各种舞之后,我和红姨选定了盘鼓舞结合翘袖折腰舞,红姨试过我的臂力,还建议我舞剑。
新舞曲被命名为《鹤朝阳》,我跳拟鹤舞,大鼓为阳,上绘翔云流彩纹,盘鼓为松托日形,中间需要重新布景一次。折柳居一向以大气、多变、精巧在京中出名,变布景和换道具虽然有些困难,但红姨说可以做到,我只要专心编舞,然后和二十四个女孩子合练就好。
红姨给我找的练舞的地方在城南河边一块平地上,这里没什么人来,但又不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周围的农户红姨都打点好了,其中恰好又有赎身后嫁到此地的如珰,有她出面和其他农户打点,再将练舞的地方拿围幕围起来,我便可以放心地练舞
红姨则带着一支萧来,为我掐节奏。
为防万一,除了我的贴身侍女柳江、桃溪,红姨还会带着她的几个徒弟以及折柳居负责维持秩序的粗壮女人。
抛开被迫献舞的耻辱和抑郁不提,我自己,很喜欢跳舞。
旋转,折腰,云手,跳跃,轻点……它让我忘记一切苦恼和烦忧。
我可以尽情地舒展我的身体,感情,和思绪。
歌舞,让我忘情。
每一个动作我都反复修改过,最后定下大概的时候,红姨带我给霍显跳过一遍,霍显虽然很讨厌我,却不得不由衷说了句好,也挑不出刺儿来。
剩下三个月,就是每天枯燥的练习,配合。
《鹤朝阳》的舞衣都是新制的,多亏了霍显大方,否则我还真做不出合适的舞衣来。又要层层叠叠,又要轻薄软烟,还要能加以刺绣而不损坏。
我们的衣服首饰做出来,一总花掉了霍显二千金。
霍显也没半句话,说出就出。
过完年,我的舞服就做好了,十六那日第一次试妆,从发髻,妆容,衣服,首饰,都正式地配上走一道儿。
红姨亲手给我梳发更衣,等我理妆完毕,她端详了我好久,最后哽咽道:“你明明长得很像妙姐姐,可又一点儿也不像她。我那时总说她太软弱,她也知道,也想改,就是改不了。妙姐姐若能看见你长大成人,该多高兴啊!”
我道:“看着我长大,她当然高兴。可是看着我,以女士之身,做舞姬,母亲还会高兴么?”
红姨忙擦擦眼角,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有件事……我从没和人提过,连妙姐姐都不知道,但今天特别想和你说。是……我第一次被逼着卖身的时候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本文是翻新的
、初遇
红姨拉着我,走到榻边坐了,似乎在回忆,又像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我原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被拐子,拐到章台做了舞妓的。折柳居虽好,终究免不了卖身赔笑的肮脏事。妙姐姐怜我,拦着班主不让我卖身。可是我十三那年,霍显的一个娘家人犯了法,被拿住了,当时管那个案子的官儿很年轻,正直刚毅,不肯为霍显曲意。他不爱财,软硬不吃,霍显就安排人,迫使班主让我——我——去□他。那时十三四岁的章台女中,容貌谈吐还过得去的,只有我还留着清白之躯。我没办法,霍显拿折柳居上下几十口人要挟,我只好去了。可那官儿,真是个打天下也找不出的好人。”
我道:“莫非他……没上红姨的钩?若只是如此,虽难得,也不算打天下也找不出啊。”
“我先与他献舞,他只夸好,又命与我赏。晚上我自荐枕席,他既不动怒色,也未见喜悦,只拿衣服给我披上,问我是主动还是被迫。他看人的眼神真真的,我那时候年纪小,心里正不舒服,他问得温和,我就实话说。我心想憋着的话能说出来就好,他愿打愿骂,随他去。但是他却叫人往折柳居报信儿,花了攒下来的三年的俸禄,让我在他府里留一个月。我只当他对我有意,还不高兴。后来才知道,他是担心我没能完成任务,回班里,被欺负。其实这一个月,我见他面都很少。他平时公务繁忙,回家还要看书写字,哪里顾得上理我。后来是我自己黏上去的,他却始终离我三步以外。再后来,事情尘埃落定,他放我回折柳居,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无心。他说是。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舞姬歌妓,身份低贱,配不上他。他说在他眼中,没有谁是生来低贱的,我的心自尊自重,我的人便可敬可爱。即使生来低贱,难道不能挣脱污泥?只可惜他是个才刚入仕没多久的小官儿,没攒下几个钱,不能赎我。不过我自己想开了,正如他所说,我心自尊自重,我人便可敬可爱,在折柳居,或者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呢?在折柳居,我还可以多开导几个姑娘,是不是?”
我听着也觉得惊奇,道:“这个男子……倒十分可爱,比我素日里闻说的什么善人、才子,可爱的多。但他不知是谁,后来又怎么样啦?这么多年,他还没攒够钱来赎红姨么?”
红姨叹口气,道:“后来?哪还有什么后来?他得罪了霍显,又不肯受她拉拢,没多久就被诬陷犯法丢了官职,回故乡去了,我再没见过他,托人打听,也毫无消息。他——他是谁,还重要吗?赎我不赎我的也不用再提了,十五那年,我出阁了,再以后做了班主,也离不开折柳居了。”
“我说素日八面玲珑的红姨,怎么一听我的话,就愿意帮我气那个霍显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恩怨。”我笑道,“不过,这个官儿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的心自尊自重,我的人便可敬可爱。红姨,谢谢你,开导我。”
红姨刮一下我的鼻子,笑道:“走吧,该练舞了,让红姨看看还有哪要改。”
时间已是接近残冬,即将入春,天气却依然寒冷。
不过预先活动开了,也就不觉得寒意逼人,何况是刚过午时,阳光很好,没有风,心里一下就暖了,身上也就不难受了。
舞衣的袖子比练习时穿的那件长,宽,舞起来很不习惯,磕磕绊绊的直到第五遍才熟练了。
这是一套里外共九层的舞服,衣、裙均长没脚。最外边一层的衣摆和衣袖上满满都是仙鹤纹样。最里一层的衣缘是正红色掐黑牙子,往外渐次浅,倒数第二层是浅浅的春绯色,衣摆和衣袖上是仙鹤的刺绣与三月桃花盛开的景色,与最外那层纱衣的图案相呼应。
裙是双层,内衬窄腰裙,外系留仙裙,留仙裙的褶子是用黑白红三色间出来的,每个褶子上都有金线织出来的小小的仙鹤的图案。
裙子掩在衣摆下,只在旋转时才会露出来。
我又练了一遍,停下来歇歇。
河边大青石上,红姨已经铺好了毡毛毯子,上边放着两个手炉,烘得暖暖的。我和红姨肩并肩在毡毛毯上坐了,红姨抽出一方素缎丝帕,轻手轻脚地为我拭汗,又道:“美极了!霍显这两千金,真没白花。”
我向她粲然一笑,道:“红姨,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红姨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呢,这样就已经很完美了,你也不必纠结于此。”
“我知道。”话是这样说,我心里却还是琢磨着这点不对劲的感觉。
小憩片刻后,我继续跳这支烂熟于心的舞。
极目远眺,草色尚未返青,大地一片苍凉。
我抬头时,天很高很蓝,云在懒洋洋地飘,天光灿烂。
我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红姨的箫声婉转泠泠。
箫声的节奏变得沉重而急促,正式配乐时这里对应的是琵琶大鼓的那段。
我的手势一换,动作越来越有力,剑舞就杂在这一段中间。
连续八个跃起、腾空之后,我落地的一瞬间,一声小小的惊呼传入我耳中。我不由分了神,脚下一个划错,差点摔在地上。
还好我及时找到了平衡,才只是趔趄了一下。
红姨忙将我拦在身后,向声音来处的树丛喝道:“谁在那里!竟敢偷看我家娘子!”
几个壮妇也机警地向我们围过来警戒。
一旁山坡上的树丛抖动几下,两个妙龄小姑娘和三个衣饰不同的公子满脸尴尬地站起来。
两个姑娘我都认识,一个许琛,一个霍姃,那三个男子,最左边的穿着一身华衣,针线极好,料子是贡品,虽是寻常装束,到底与素日所见不同,他一脸窘迫,脸色都红到脖子根了;中间那个高高大大,披锦穿绣面带三分油滑,眼神倒是很清澈,不叫人讨厌;右边那个则穿着家常衣物,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和旁边两位一比,衣饰未免落了下乘,只是男子何须论出身,他眼下可能寒微,但气度不输另外两人,将来未必不是人上人。这位小公子一脸严肃,又有些忐忑,却看不出多少情绪来。
我虽不认得他们,看形容并不猥琐,不像坏人。
我扯扯红姨的袖子,道:“红姨,两位娘子是我朋友,左边是暴室啬夫许家的女儿,右边是大将军的四女儿。旁边那三个我不认得。”
红姨闻言,让几个仆妇散开,主动上前礼道:“奴家莺娘见过二位娘子、三位郎君。五位为何要躲在一旁偷窥我家娘子?”
、身份
红姨拦在我跟前,我跟着上前一步,道:“红姨,算了。这里又不是咱们家的地方,他们自然也来得。不过是恰好遇上。”
许琛忙道:“鸾姐姐,对不起啊。我们不是故意偷看的……实在是……”
她瞅瞅三个公子里身量最高的那位,霍姃接道:“都是我堂兄不争气,说是长安南郊的河边来了位仙女儿,非哄我们来看,没想到唐突鸾姐姐了。姃儿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别生气啊。大兄,快给我阿姐道歉。”
那个高高大大的公子赶忙叠手向我一躬身,道:“小娘子天姿动人,在下一时忘情,还请小娘子见谅。”
另外两个小公子也赶紧都上前来道歉,我道:“没事啦。你们又没有坏心眼儿。”霍姃和许琛两个这么乖巧地道歉了,我也就心软了,又道:“我还要练舞,你们不会还要看下去吧?”
霍姃的堂兄嬉皮笑脸地说道:“如果娘子同意,咱们当然想看了。阿妹你别瞪我,难道你不想看?”
霍姃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是讨厌她母亲没错,可到底有些对不住她,于是道:“算了算了,就当是让两位妹妹高兴了。不过,这舞是为大将军大司马的寿宴准备的,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也别和任何人提起。”
“为了我父亲的寿宴?”霍姃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的寿宴,怎么会让姐姐准备歌舞?”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涉及她的母亲,我没有回答,只是一个旋身回到河边从头开始跳舞。
跳着跳着,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刚才那一个趔趄,倒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知道我哪里有缺陷了。
为了跳好仙鹤舞,我和红姨观察过仙鹤飞翔的动作,并将它们融入到舞蹈中来。
可是原先编排的动作中,翻跃后落地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改变。
仙鹤落地的那一瞬间,双翅先向后伸直展开然后才慢慢收拢,又轻盈,又舒展,翅膀和腿配合得优雅极了。
我闭上眼,将印象中仙鹤落地的姿态展现出来。
成功了!
我改的动作,能顺利地承接上下,我试着连贯地练几遍,停下来问红姨道:“红姨,怎样?”
红姨面露惊喜,点点头,道:“你真有这个天分,太好了!”
我得意地一笑,将这个动作融入到整个舞蹈中,一遍,又一遍地跳。
除了下雨,每天我都练舞三个时辰,今天也不例外。跳完已经是申时正点,红姨将暖着的姜汤给我沏一碗,又给我披上一件貂裘里子的氅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五位还在,我可没力气和他们一起走回去了,于是就请了两位娘子上牛车,那三个公子自然不能上车,不过他们都有马,而且霍姃还是乘着马车来的,加上仆从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城。
在我跳舞的间隙,可能红姨已经与霍姃说过什么了,她看我的眼神有些闪躲,表情也有些讪讪的。
我真不怨她,再说,我总会对不起她。
所以我裹着大氅,劝她道:“你别觉得对不起我,总是自己有弱点,才会被别人拿捏住,怨不得旁人。若为我的事儿,给你们母女之间添了不睦,就是我的错了。”
霍姃道:“姐姐是个大度人,姃儿向鸾姐姐赔个不是。回家我就和母亲说,劝她打消这个主意。”
我笑道:“这也不必了,为这个我都准备了四个多月,临阵脱逃,这些辛苦不都白费了么?夫人在咱们身上花的钱银,少说也有五千金,这些钱也不是白拿的。何况是为了叫博陆侯高兴,总不能罔顾夫人的这片心吧?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必在意。”其实这番言不由衷的话说出来,真叫人呕心。
霍姃却信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琛则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霍姃被母亲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人心的认识堪比幼儿。许琛则从小历经磨难,一家人险些下狱,父亲被处腐刑,艰难困苦磨砺出她外表温柔端庄,内心坚强敏感的性子。所以她即使看不出来,也能隐约感觉到事情并不如我说的这样简单。
进了城门,我们就各自分离了。我告诉他们,如果想看我跳舞,不必再遮着藏着,只要不带别人来,好好给我保密,不给我添乱,只管大大方方地来看。
于是后面的日子,三不五时的,就会有那么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