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茴十分无奈地蹭进来:“白姨,我听说小冰要走所以想来送送她。”把藏在身后的竹篮取出:“小冰这里面是干粮面饼肉脯,你带在路上吃,对了,我还放了两瓶你喜欢的桂花清露,做菜制羹皆可。”
白蕊握住言冰的手,掌心冰冷,想一想又抬眼看住柳若茴:“若茴你是不是没有把小时侯的事情告诉过小冰。”
“她根本不记得我,从何说起。”柳若茴恋恋不舍地问,“小冰,你真的要走?”
“是,相公说出去找一辆车子,我收拾好就能启程。”
白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鬓边的珍珠缀花,婉娩言道:“小冰,你不能和宋殿元走。”
“娘亲,为什么。”言冰愣在当场。
“因为他根本不是你的丈夫,他一直在欺骗你。”白蕊将桌上的衣物匆匆一扫,打卷交给柳若茴,吩咐他收好,拖着言冰的手向大殿而去,“今日娘亲就当着你的面揭穿他的一切谎言。”言冰被她拖着走得急,跌跌撞撞的,柳若茴跟在后面急声道:“白姨,白姨,你不要动气,有话慢慢说,不要伤了小冰。”
白蕊顿一顿,见言冰慌乱地象受惊的小兔子,眼睛都红了一圈,急忙安慰道:“娘亲不会害你,要害你的人,是你口里那个念念不忘的相公。”
宋殿元雇好车返回来见大殿里层层叠叠好些人手持兵刃,已经知晓出了状况,走进去一点,隔着圣天门的四个一代弟子,再着几尺远,才是言冰落寞地坐在当中,皱眉别过脸去,白蕊一双纤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声与她说着什么,她抬头看到宋殿元进来,委委屈屈地唤道:“相公,娘亲不允我们离开。”
“到这时候,你还叫他相公。”白蕊柔软的声线拔高起来透出丝犀利,如丝妖娆的眼线飞扬起来,眼波流动之间依旧带轻嗔薄怒的风情,只落在宋殿元的身上。
言冰对着手指坐在原地,又惊又急,眼见娘亲要和相公翻脸,她该帮谁,该相信谁才是。
宋殿元对圣天门的刻意阵势毫不在意,远远对着言冰道:“小冰,我和你娘亲把话说明白,自然能带你离开,你莫急。”
“宋殿元你真的是我儿的丈夫。”
“千真万确。”他回得斩钉截铁,“是她父亲当年给我们指的婚。”
“那她五岁那年,我曾亲口许诺待她长大成年将她许配给柳若茴,此事当年见证人不少,随时可以找出对质。你又怎么说?”
“啊!”言冰紧张得转过去看住柳若茴,见他低低叹口气回望过来,四目相对,却是坚定地点一点头,难怪在那样大风雪的天气下,他会来到北方偏远的小镇子,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仿佛欢喜又仿佛松一口气的模样,言冰回想起来,丝毫不疑有假,但是他没有对小时侯的事情吐露过半个字,是不是,如果见她生活得好,他永远不会开口。
“其实,你小时候我见过你。”
“那柳大哥,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冰雪可爱的娃娃。不过只见了一小会,白姨就把你抱走了。”
白蕊在言冰身前蹲下,帮她卷起衣袖,象牙白色上好瓷器般的肌肤上,一点嫣红醒目突起,白蕊凑到言冰耳边极低声音的说几句话,言冰的脸色渐渐苍白,用力摇头,再说几句,最后那一抹血色统统褪却而去,她猛地抬起头,两眼盯住宋殿元伫立的位置,眼角浸出隐隐泪珠。
宋殿元隐约猜到白蕊会说什么,成亲三年有余,言冰手臂上朱砂依旧,两人不过是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言冰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嫁给他,他也不能让她想起来,此刻只看她如何决断。
言冰眼角那颗泪,承重不住,还是滚落下来,掉在粉色柔软的嘴唇间,滋味又苦又咸,心口处一抽一抽地疼。
白蕊施施然地开口:“娘亲自然不会骗你,既然你们无夫妻之实,我做主将你嫁于若茴你可愿意。”
宋殿元的手藏掖在袖中,慢慢,慢慢地握紧。
“娘亲,或许你说的没有错,可是,我放不下他。”言冰前后思虑再三悠吐出一句话来。
“夏侯夫人,你既然对我带走小冰的目的抱有怀疑,不如这样,我在圣天门再住一个月,那时候,你会相信我对你的每一句话,小冰她绝对不适合在这里过日子。”宋殿元的拳头缓缓松开,字字诚恳,“如若那时,你还是觉得不能放心将小冰交于我带走,或者是小冰不愿意跟我走,我从此消失,再不会在小冰面前出现。”话锋一转,他挑衅地看住柳若茴,嘴角擒一丝笑,“至于这位柳兄,我愿意与他公平竞争,让小冰自己取舍,绝不强加她的意念。”
“好,说得好。”白蕊抚掌赞道,“我给你一个月时间,看你怎么走下一步棋。”
夏虫(十九)
先是言冰醒来收到一大捧的栀子,其实言冰并不认得这花,只是觉得香气清远十分受用,雪白的花瓣厚厚肥肥,叶子小小圆圆又绿得碧幽,摊在一个硕大的青瓷平盆中,撒了清水,开得恰当好处,叶子上的水攒得多了,晶莹莹掉下来,啪地一声脆响,言冰折一枝下来别在胸口,低头闻闻,整个人都变得香香的。
白蕊推门进来,见她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前,一股子小女儿的娇态,满面春风,眉宇间与刚来的时候尽有些不同的风情,原本一双眉毛便生得好,这些日子锦衣玉食到积攒下来,越发齐整翩翩,长及入鬓,色泽浓丽地化不开一样,温软笑道:“你这孩子原和我一样,喜欢白色的香花。”
言冰扑进她怀里,撒娇道:“娘亲,这花和娘亲身上的味道很象。”
“可是若茴送进来的。”白蕊也顺手折一枝连着茎叶绕在手腕间,举手投足香气扑鼻。
言冰抿着嘴笑而不答,趁她睡着能无声无息进来,放下花走人,不留下只字片语的,这可不象是柳大哥的手笔,原先住在秋水镇,一年里倒有七个月在下雪,能看到点绿已经稀罕得不行,有次相公上山去打猎,在悬崖边上找到几颗白色的星点花,花骨朵比小手指指甲盖还小,采摘的时候,相公的手都磨破了,据一起去的猎户回来说,那情形惊心动魄的,别说是几点小花了,就是一碇银子放在相同的位置都未必有人肯爬过去拿,可相公说,家里内人看了一定会欢喜的,硬是过去连土一起挖出来带回家,亲手再雕个木盆给她来种。
言冰还记得木盆上雕着两只小兔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活生生的一样,象珍宝般养着那几株小花,拿出屋去怕冻着,放进屋子又怕捂着,搬进搬出的,统共养了有大半个月,那星星点点才渐渐枯萎下去,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很了。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欢。”白蕊站到她身后帮她梳理头发,取出的小梳鲜红夺目,衬得言冰的头发乌黑乌黑的。
“在想以前的事情,现下点点回忆起来才发现,其实相公一直对我很好。”言冰反而觉得自己才象是那个不懂得珍惜的人,相公找她找了好久,一定是急坏了,可相公一句怨言都没有,看着她只暖暖的笑,相公笑起来的样子,真的令她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白蕊的脸稍稍板起来,精致的下巴勾出一道淡淡的影子,手下动静大点,扯得言冰的一缕发,绕在指缝间,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开窍,死心眼地只随着一个人,那人和自己还是相看不顺眼的类型,别说是自己一见着他就上火,估摸着那姓宋的也不怎么待见自己,若非言冰的关系,那天当场就要责问过往旧事了,夏侯笙,夏侯笙,你可有曾恨过我?
言冰头皮生疼,忍了好久,也不见娘亲放开,委屈地小声道:“娘亲,放过小冰的头发,都快扯掉了。”
白蕊方回神,替她揉一揉脑袋,将额前那些细碎的发往后拨动,望着她雪白的脸儿讪笑道:“你看娘亲,一想到以前的事情就发愣,等娘亲给小冰梳一个最美的发式。”
“娘亲,为什么你不和爹爹一起在我的身边呢?相公说,一直都是爹爹一个人在照顾我的,娘亲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这问题,言冰想好久,以前,关于她生病前,能想起来的实在很少很少,但依稀也清楚她身边只有爹爹,后来身边人换成相公,难道这许多年,娘亲都住在圣天门。
白蕊眼里凝聚起一层欲滴的冰冷,十指灵巧翻飞,仿若伶俐的纺织娘,指尖带着浅香,浓密的发被编织一朵一朵如半开迤俪的花,娇艳吐蕊,白蕊捧起言冰的脸仔细看看,从自己头上拔下玉簪挽在言冰发心中,玉簪通体碧绿,流光溢彩一层明光,簪头却是朱砂鲜红:“这根簪子还是当年你爹送给我的,是个绝罕的玩意儿,我以前就喜欢这些身外之物,见着一样爱一样,多得压根戴不起,眼睛还直往上面瞟,小冰,你和娘亲的性格截然不同,娘亲见你一身干干净净的,竟是一件首饰都不戴在身的。”
言冰听了她的话,伸手去摸,触手玉体暖意融融,象一汪活水流动似的,尽是罕见的暖玉配上这罕见的颜色:“娘亲,这东西太贵重,我性格一向马虎戴不得的,万一折了断了怎么办。”
“小冰你收着吧,我身边留下的你爹爹的物件也只这一件了。”白蕊的眼神飘出窗外去,幽幽叹一口气,“我对不住你和你爹爹,可我有我的难处,小冰,你莫要责怪娘亲。以后,娘亲会竭尽全力照顾你周全。”
言冰反身搂住她柔软的腰身,将头靠过去,白蕊一直穿极软的料子,脸贴在上面很舒服,舒服地想就此睡上一小会,她眯着眼道:“娘亲,小冰好不容易与你重逢,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责怪娘亲呢,娘亲离开小冰,心里一定也是很难过的,但小冰很想晓得以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小冰想把过去统统都找回来,变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夏言冰。”
“好的,娘亲慢慢把过往的事情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白蕊心疼地抱住言冰,眼睛酸疼地直想掉泪,这孩子乖巧地让自己的心尖一抽一抽地痛,哪怕她说要天上的星星,白蕊也愿意搭个长长的梯子爬上去替她摘下来。
“其实,只要小冰知道娘亲心里有小冰,小冰就满足了,娘亲,很多事情,还是不用都说出来,如果哪一天我能想起来,那是最好不过的,如果真的想不起来,那就是老天爷不让小冰想起来,老天爷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他的道理哦,小冰就乖乖听从老天爷的安排。”言冰撒欢地在白蕊脸上亲亲,娘亲的皮肤又软又滑,而且没有擦一丝香粉,是她连一个角都及不上的天生丽姿,雪肤花容。
夏虫(二十)
暮色时分,栀子渐渐颓败,空气中弥漫开一层腐败的馥郁芬芳,将襟上的花取下,揉捏着花瓣,原本的雪白已然泛黄,花期不再,言冰嘴角轻轻向上弯,笑意渲染进眼角,相公,花很香,我会一直记着你曾经费心送花给我。
住在圣天门时间久了,言冰晓得每天下午时分,晚饭前,后门只有一个弟子把守,是最空闲的,她双手空空,只贴身带几件小物件,手指间绕着花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对那守门弟子,名字不记得,脸怪熟悉的小哥哥笑一笑:“晚饭的菜是黄花鱼和着新采摘来的香椿红烧,一人一条喷香喷香的。”口齿不大清楚是因为含着一片奶汁杏脯,伸过手去,“先吃片蜜饯。”
那小弟子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学她的样子,将杏脯含进口中,酸甜酸甜的滋味勾引地唾沫往上涌,他再没忍住:“黄花鱼烧好了没?”
“烧好啦,先到的能挑大个的吃。”言冰眼睛扑闪扑闪的发着光。
小弟子一步一挪,讪笑道:“那我先去排队了。”
言冰对他招招手,见他走远,熟门熟路地顺着山后的小路一直往下,她晓得那里有一条河,这会儿是摆渡的最后一班船,要抓紧才能赶上。
远远看见船公正拔篙准备开船,言冰扯开嗓子喊:“等一等我,先别开船,等一等我。”三步并做两步,咚咚咚,迈大步子直冲百多尺距离,站岸边两脚并拢,起跳,对着甲板一头扎上去,一溜动作下来流畅利落;除了落脚下盘不稳,连续向前冲了好几步,险些从甲板那头掉进河里。
船公笑眯眯地搭一把手,言冰勉强站稳脚跟,揉揉鼻子:“请问,这船去哪里?”
船公遥遥一指:“河对岸,轩辕镇,大地方。”
河面宽阔,入目是滚滚波涛,言冰望不到对面,而这一边,船,离得渐渐远,简陋的码头变成一个烧饼大小,再后来是烧饼上的一颗芝麻,最后,芝麻进了肚子,什么都再看不到,言冰挤在一堆面容模糊的村民之间,嘴巴里咬着软软的面饼,从厨房摸出来的,里面加了鸡蛋和小葱,香气飘飘,言冰看到坐在她对面的小孩张大嘴巴看着她,嘴角明显有亮晶晶的口水,她笑着撕下一半递过去:“给你。”
孩子乖巧地先看看娘亲,得到认可后,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塞足满满的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娘亲,很香很香的哦。娘亲你也吃。”
言冰想一想,将剩下的面饼全部给了他,然后独自站到船头,船头风大人少,迎面吹乱她的发,可言冰觉得心境平和,心思再清晰不过,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月,她身周的世界翻天覆地,变得连她自己也不认识,娘亲,相公,柳大哥,一个比一个对她好,一个比一个更象是她的亲人,可是她真的很害怕,半夜醒来,月光下,她独自面对床前的铜镜,镜面中的人面容漂浮,那真的是自己吗,是那个在小村庄中快乐的夏言冰吗。
她不过是反复地问着自己,不敢去问别人,因为听来的那些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绝对不是。
衣摆被人从下面揪紧,言冰低头看嘴巴油光油光的孩子将手中捏着的两个小红果塞给她:“姐姐吃,娘亲说给姐姐吃。”
言冰笑了,孩子口齿不清的模样和小毛子好象,那个嘴谗谗的小毛子又去了哪里,她储藏在厨房柜子里满满一罐的肉脯已经都没有了。
柳若茴说过,秋水镇已经没有了,人去村空,接着又是一场无名的大火,她曾经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小家,转眼光景,付之一炬,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她自然晓得娘亲是为了她好,为她定做最好的衣裳,打制绝佳的首饰,将爹爹留下的簪子都一起送于她,教她走路款款的姿容,但她没有对娘亲说,那样的日子太累,太累,比过去每天从早到晚干一天活,煮饭喂鸡洗衣搓草绳等等等等,加起来还要累得多,她被那样完美化的生活压制得透不过气,她,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