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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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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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长安城,也是我家主人医术第一!你要嫌慢,背着你家小姐走啊!”
我张了张嘴,忍下了。嬷嬷又道:“我不和你这黑猴子说,你家主人呢,我去和他说!”
墨童得意笑道:“我家主人不在船上,他上岸拜访朋友去了。”
嬷嬷“哼”了一声,重重挑开帘子,见我醒着,才放轻了手脚,柔声道:“小小姐醒啦?今儿好点没有?”我点点头,嬷嬷又道:“我总是不放心,长安城大,该给你找个好大夫看看。可这船都开了两个来月了,走走停停,这元烈也真是的,动不动就上岸,不是游山就是访友,好几天才回来。刚才我还问了船家,这方向眼看就要入川,要去长安,早就过头了!”
原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好像断梗浮萍,随水漂流了这么久也不自知。连嬷嬷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知道要带我去长安重新看大夫,而我,我的方向在哪里呢?对元烈来说,我只是无意中闯入了他的行程,是他旅途中受朋友之托,顺道带回去的一件行李罢了。他是不会为我改变方向的。
我“嗯”了一声,披了件棉衣起身。不知道是元烈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冬日已至,我的病本该康复,总之,人确实轻省了许多。
左手依旧绑着木片,嬷嬷每日悉心为我换药,伤近百日,我想,该长好的也都快长好了吧。但这正是嬷嬷最担心的地方,一路上缺医少药,她怪元烈走得太慢,若是长安城里有大夫说这手还能治,那必定是要敲碎了骨头重新来过的。虽然墨童动不动就向嬷嬷吹嘘他家主人医术了得,但嬷嬷只消一句话:“那他怎么治不好自己的眼睛”,墨童就无语了。
这两个多月来,我第一次到船舱外走动。清冷的风吹来,像是捧了一掬冰冽的泉水泼在脸上,让人为之一震。我拢了拢衣服,站在船头极目远眺,天地宽广了,心也跟着豁达起来。天上飘起了细密的小雪,仿佛江南春风吹起的扬花,纷纷乱扑行人面。我伸手去接,但立刻就被手心里的温度融化了,好像细雨无声无息地浸润到土地里,心里也发了芽。
在船上,我找到一本《水经注》和一块羊皮地图。书中不仅记述了水道变迁,还有两岸高山城邑、风俗人情、旧闻掌故。一路走来,原来我错过了那么多风景。
元烈在侧页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大江南北,他真的走过不少地方。有些地方被他重点标识,加以修正,但这到底是前人之误,还是他考据有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已足见其治学严谨。
只是,从他的手迹来看,和他惊为天人的相貌相比,着实悬殊。要是真的字如其人,元烈不过泛泛之辈尔,不免让人心生失望。可是在我小小自负之后,又不禁自怜,日后我只能用右手写字,也未必能比得上这泛泛之辈。
船泊七日,我比照着羊皮地图细细读完一本《水经注》。原来天下那么大,乌衣巷那么小。我没有方向,哪里都可以是我的方向,我没有家,处处无家,处处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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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我被嬷嬷沉重的鼻鼾声吵醒,隔着帘子的缝隙,看见外间残灯如豆,照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伏在矮桌前,发出轻微木头碰击的声响。是他回来了吗?我睡意全无,悄悄披了件衣服起身,墨童也睡熟了。眼前人似月,果然是元烈。
“你愿意走出来了?”他头也不抬,问我。
我不理会他语意双关:“元公子,你在配药?”他没有答,还在专心捣药。“给我的?”我又问,“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他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有淡淡药香盈袖:“王小姐,可否让我切个脉?”
我坐到他面前,挽袖伸出手臂,手指触碰到皮肤,温温热热的,才让我感觉到,这个人原来是有活气的。片刻,他道:“我再加两味药,这药你喝到开春,再看看吧。”
“这风寒我年年都有,今年因家中变故,病也发得重些,才拖到现在,本来喝个十来天药就能好了。”我倚靠一边,想了想,又道:“我父亲久病,我生下来又是不足月的,可能是天生体弱的缘故吧。但我想,现在已经好了,这药就不必吃到开春吧。”
元烈抬眼看了看我,好像在琢磨我的心思,许久,悠然道:“这药不是治风寒的。”
“难道治我的手?”我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两个月来,我几乎不问任何问题,不问何时,不问去哪,不问找谁,也不问这药是哪来的,治什么,只管一股脑儿喝下去。但在这七日里,我常常追问自己,我的未来在哪里?在我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我又想,如果王家不倒,我的未来又在哪里?原来一样无解。只是从前还有一只老天爷赐的左手可以写字,若是还能写字,一辈子青春作赋,皓首翰墨,就算这风寒年年发作,也没有关系。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希望他能治好我的手。
“你的手已经没得治了。”元烈事不关己,凉凉说了一句。
我低头笑笑,这结果其实就在意料之中。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太难过,我出言调侃道:“亏得墨童老是说你医术了得,看来元公子一点不懂为医之道。医者父母心,你这么快就让你的病人陷入绝望,看来算不上是一个好大夫。”
元烈一笑:“我不过实话实说,省得王小姐希望越大,将来失望越大……谁和你说,我是大夫的?”我一愣,不然墨童何以吹嘘他“长安城医术第一”?元烈看了熟睡的墨童一眼,继续道:“王小姐不要听他胡诹,我们跋山涉水常年在外,有时走到荒僻处,几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所以不得不学一些医术傍身。”他又笑了笑,自嘲道:“倒是我和墨童身体强壮,学不致用。”
原来这两个月我喝得都是这个江湖郎中的药,我不禁怀疑,究竟是我病得重了,还是庸医害人。我挑眉:“你是说,我是你治的第一个人?”
“可以这么说。”他低头,继续捣鼓他的药。这些烂草根,我还能说服自己喝到开春?
我咳嗽一声,支吾道:“元公子,你这人……还真是直!这话……你千万不能和嬷嬷说。”我只怕嬷嬷知道了,会找他拼命。
“是吗?看样子王小姐不太喜欢我直,只怕日后……我拐弯抹角的样子,小姐会更讨厌呢。”他说得状似玩笑,却又好像别有深意。
我不想再围着这药讨论下去,生怕又问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想他也许还有别的地方要去,现在,我还没有自己的方向,就权且拿他的方向做方向吧,总好过漫无目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事情都办完了,明天就启程,直奔长安。这一路上,耽搁小姐的时间了。”
我点点头,心里忐忑起来:“我们是要去找一个人吧?”我隐约是知道的,可从来没有人正面和我谈起过,将来这个人,我不知道见面以后如何以对,也许元烈可以告诉我。
“我们去找叶先生,叶白石。”
白石青兕,得一人者得天下。
就是那个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叶白石吗?白石先生在刘汉为官,位列大司马大将军,三公之上,又录尚书事,他在北朝地位之显赫就犹如昔日大伯在江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在南朝,他却是千夫所指的汉人叛徒,胡人走狗。当年刘圭手下之骠骑将军苻又臣久攻洛阳不下,就是他出城投靠,在帐下扪虱谋策,才使那支军队横行无阻,一路攻入帝都的。
“不是……不是去找王碧吗?”我一头雾水。
“白石即王碧,叶是母姓。”元烈蘸茶水,在矮桌上拆了一个“碧”字,缓缓道:“我答应过你母亲,虽然我并不赞同,但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所以,我言尽于此,你不会从我嘴里得到更多……但,以小姐之聪慧,恐怕也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吧?”

第十六章 春水绿如蓝

小火焙药香,抟风凝不散。以前在我写字的墨里,都会特别添加几味中草药,别人觉得辛苦的味道,我却觉得脱俗别致。清晨,能在这样亲切稳妥的气味中醒来,总好过两岸猿声惊梦。
我披衣起身,帘外葭苇萧萧风淅淅,残月霜白,曙色渐渐分明。元烈在船头煎药,难得见他换下一身黑衣。绿色是挑人的颜色,印象里,只有桓恒将军的侄子桓轩好服绿衣,第一次在临仙酒楼里见到他,就是一袭碧碧青的翠衫。那是少年人的颜色,像极春天里葱茏的新柳,充满昂然的生机。同是一身绿衣,元烈和桓轩又有些不同,可能是浆洗的次数多了,颜色有些发暗,像是匀匀地混进些许墨汁。那决计不是新柳的颜色,在这皑皑冬日里,更像是青松翠柏,岁寒,而知其后凋。
我撇开视线,问了声早安。元烈含含糊糊回了一句,许是“药快煎好了”之类的话。这人,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自信,他怎知我听完昨夜一席话,还能喝得下去。
红泥小炉,架着一只被铁线箍牢的浅褐色砂锅,半红半蓝的火苗在清晨的白雾里若隐若现,好像炉子里头塞满了蛇,争先恐后地朝外面吐着信子。那样子真是妖冶,我看着看着,就恍了神。
“你烧了吉光雅园?”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问了这话,他转过脸对着我,青纱下,必定是在打量我。我掳了掳裙子,坐到他对面,“吉光雅园里奇珍异宝无数,在南朝,和石宗山府里的绿楼齐名。坊间传,得吉光片羽,几辈子吃穿不愁,这话也是不假的……其实,金银财宝都是身外物,我六叔最宝贝的,就是里面的书画,历代名家之作,烧了,便再也没有了,后世无法瞻仰,实在是可惜。”
我的左手残废了,深知其中痛楚,六叔失去雅园,必定也是和我一样的。我尽量让语气和婉些,元烈要救我们出去,放火实属无奈之举,我也只是想告诉他我的痛惜,并非是在怪他。但我言不达意,恐怕是叫他误会了。
元烈听我说罢,转过头去看火,添了一段干柴,漠然道:“王小姐怎么会以为是我烧的?”
我沉吟片刻:“你是说,六叔放的火?”元烈不说话,我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六叔大概已经知道王家气数已尽,他向来视吉光雅园如命,那把火,就是给自己陪葬的吧。“六叔他……”
“自焚而死。”元烈淡淡道,“但吉光雅园的火很快就被外面的官兵救下来了。得吉光片羽,几辈子吃穿不愁,司马映也是知道的。他不会让王琳烧掉雅园,南朝国库空虚,他比谁都需要这园子。所以我们才能趁禁卫军救火的时候逃出来。”
元烈始终对着红泥炉,不急不徐地说着。一阵江风吹来,火苗向一侧歪倒,险些熄灭。我忽然觉得一阵心寒,不禁颤抖了一下。此人深险,见司马映不过一面,就能猜中他的心思。而我六叔,对他可谓掏心掏肺,即便只是普通朋友,闻其死讯,也不该如此淡漠。更甚的是,他分明就在利用六叔之死。
元烈从药锅里逼出一碗黑稠稠的药汤,每回墨童端来给我喝,我都疑心是他身上掉下来的颜色。元烈将盛满药的粗笨陶碗端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赌气似的,不肯去接。“这药即不治我的风寒,也不治我的手,元公子总要告诉我,我喝这药,到底为了什么吧?”
元烈勾了勾嘴角:“王小姐每年秋冬之交都有大风寒,夏天不易出汗,冬天手脚冰冷。若我没有说错,小姐已过笄礼,还没有月事吧。”我低下头咬了咬唇,想必脸是红了,元烈继续道:“小姐体弱,并非出自娘胎,也不是不足月。之前的大夫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以为风寒好了,病就痊愈了,全然没有治到根子上。”
我细细回想一下,天已经冷了,我确实没有原先那么畏寒,难道真是他的药起了作用?
他又朝我递了递药碗,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接,他将药碗往矮桌上一搁,道:“药我煎好了,话多说无意。路都是自己选的,小姐可以选择喝,也可以选择不喝。”他侧了侧头,示意我不喝可以倒进江里。
我偏过头去,小舟江中行,抛却万重山,过去种种,已经渐行渐远。这两个月里,该流的眼泪都流尽了,不管怎么说,元烈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司马映要诛灭王家,六叔之死也不能迁怒于他。狸奴九命,我一日不死,便要好好活下去,这也是母亲的心愿吧。
我端起药碗,一气喝完,又狠狠用袖子抹了抹嘴。元烈抿着嘴角,似有笑意,一言不发,转身回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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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淡银河垂地,举头一轮白玉盘,好似母亲弈秋园里的月,比任何一处都大而明。我轻舒一气,水阔山遥,千里共月,最易惹相思。元烈坐在红泥小炉旁吹萧,箫声里,仿佛有铁马冰河破长夜而来,把这月光吹得更清寒了。一曲未完,江风袭来,箫声嘎然而止,元烈取出腰间的折扇护住炉火。那是一柄素面竹骨的扇子,没有题字。我下意识摸了摸身侧,青兕所题的折扇,已经毁于建康宫门前的那场大雨了。
“元公子,你一路游山访友,可曾去拜访过青兕先生?”
元烈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淡声道:“是啊。”
我就势坐下:“早知,就和元公子一道去了。”元烈抬起头,我被他看得有些窘,只好侧过脸去对着一江水月。“青兕先生所题的折扇,我一直带在身边,可惜毁于大雨。狸奴为先生的书道所折服,也因那阙短歌,倾慕先生为人,一直希望能拜望他老人家。”这话我从没和人说过,但如今身在江湖,便是江湖儿女,也就不必故作矜持了。
元烈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我的话:“哦,王小姐以为青兕是何等样的为人?”
我从鳞鳞水光中撤回视线,低头想了想:“青兕先生隐于山林,但这应该不是他的平生志愿。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乱世里,贤士难求,明主更是难遇。先生应该还在渭水之畔,等候他的明君吧?”
元烈抬抬眉毛,又轻轻努嘴,好像并不同意我的话,停顿片刻,又问:“那么小姐以为青兕之志又是什么?”
我见他这副表情,忽然没有说下去的信心,到底他才是青兕的挚友,而我,所凭的只是一纸题字。我闭上眼睛,又在脑海中摹写了一遍短歌,那笔章草苍劲有力,矫若惊龙出水,天质自然,丰神绝代……我猛然睁眼,坚定道:“先生之志,天下归心!”
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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