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也不嫌累,小的是实在顶不住了。小姐救我!”
我噗哧笑出了声,摆了摆手示意刘安退下,他道了谢,一骨碌爬起来飞也似地跑了。
一阕《短歌行》,顾先生吟得铿锵顿挫,其声如吐纳珠玉。对酒当歌,那两坛杜康必定功不可没。我站在院子里待他吟咏完毕,朝屋里大喊一声“好”,才提裙进了禊堂。
两坛酒都见了底,顾先生歪躺在象牙簟上,仰头将最后一滴倒进嘴里,转头对我吟唱:“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先生醉了,我喊人送您回府吧。”
顾先生抹了抹嘴,慢腾腾起身整了整衣冠:“我没有醉。狸奴……”他突然又不说话了,敛容正色,倒是不像喝醉了。我应了一声,静待下文。
“狸奴……多大了?”
“已经过十四了。”怎么问起这个了?
“对,是这么大了,我老糊涂了。昨日是你生辰,我是来送礼的,怎么跑到这里喝起酒来了。”先生自嘲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镯,正是昨天我施到庙里的那只。
这礼物倒是特别,我拿在手里把玩,笑道:“先生可真会借花献佛。”
顾先生也笑:“这可是我挣来的。大富大贵我是没有,衣食无忧倒也不成问题。……这镯子我见你常常带着,想是你的心爱之物。可是……可是哪家少年郎送的?”
“先生不要乱猜,这是我娘亲给我的。”我轻轻摇了摇手里的玉镯。
“狸奴……”不知怎的,见他平常口若悬河,今天说话却吞吞吐吐的,“狸奴,你觉得……你觉得昨日的公子……如何?”
“什么公子?”我知道他说得是瓦官寺里的红衣少年,可我和他并不熟识,又好像对他有天生的排斥,不知如何作答。“对了,先生画功了得,到底画了什么,还会让人说您画得不像?”
“哼……斗筲之人,怎识白壁!我画人无数,贵族之中的确多出美人,可那些都是世俗之美,真正倾国倾城的,天下能有几人?南谢北杜,你母亲算是一个,北杜死得早,我无缘得见,嗯……刘圭后宫倒有一鲜卑王妃,可以算上一个。狸奴,你若比此二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过几年,他就晓得我所画非虚了。”
“画我?”听他这番话,也难怪人家说他画得不像。“先生画我做什么?我自己长相如何,自己还不知道么?倒让人说我们一个收钱欺人,一个花钱自欺。”
先生嗤笑一声,骄傲道:“我四岁学画,三十年里阅人无数,人只见牡骊,我可见牝黄。那些人只懂皮毛,不知腠理,你不过是长得慢些罢了……狸奴,那人……你到底觉得如何?”
先生平日里随意的很,今天怎么就不依不饶的。“什么如何?我又不认识他。只是……只是这登徒子老是盯着我家玲珑看,玲珑被他看得脸都红了。”
“小姐又胡说!”玲珑插嘴道,双颊微酡。
先生勾起嘴角,笑意未深:“小儿轻浮,不如老男人稳重……狸奴嫁他,不如嫁我。”
“谁要嫁他!”顾先生是谐谑之人,我笑着嗔怪一声,也没当真。
先生却不笑:“狸奴……我也不算太老,你嫁我,可好?”见他郑重其辞,我一时竟分不出他话中真伪,只好愣在那里。
“痴人又在说梦!”六叔闻声进来,宽衣博带,长发垂肩。看他两眼迷离,想是还没有睡醒,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一边肩头从衫子里滑了出来,露出凝脂肌肤。他随意拢了拢雪白的绡衣,踢开脚边的酒坛,又掩嘴打了个呵欠。顾先生说得对,贵族之中多出美人,乌衣巷里美人众多,就数我六叔最有仙态。他是我父辈里排行最小的,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在朝廷里领了个清官,从不见他管事。六叔好金石古玩,吉光雅园就是他专为收藏所建。
“狸奴莫要理他!……你在这里写字,那书案对你来说还有些高,我找了个胡床给你,回头你试试。前天就送来了,叫人放在厅堂里,昨日你生辰忘记给你了,现在我就叫人去取。”六叔凑近我,故作神秘:“我花了大价钱从洛阳故宫里偷运出来的,可是好东西呢!”六叔说是好东西,必定不俗。吉光雅园里满是宝贝,就是小到一个灯台,都能说出一番典故。
没等一会儿,就跑来一仆从报事:“六爷……”
“搬进来吧。”
“六爷……”那仆从支支吾吾,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胡床呢?”
“烧了……”
“烧了?”我一惊,六叔倒还镇定,“谁烧的?”
“大爷……昨儿桓将军来府里,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走了以后,大爷就叫人把他坐过的胡床给烧了……那些下人不知是六爷您放在那里的东西,不然打死他们也不敢烧……”那仆从五官都扭拧起来了,六叔放在吉光雅园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价值连城,东西没了,这回怕是卖了他也赔不出来。
“六叔,算了,大伯说要烧,就是您也拦不住。原先的象牙簟我坐着就挺好的……”
六叔倒也没有为难下人的意思,兴致盎然道:“那卖草鞋的来干什么?怎么惹得我们大爷发这么大火?”
来人偷觑我一眼,躬身道:“回六爷的话,桓将军是来给他侄子提亲的。”
“哦?”六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我一眼,喃喃笑道:“那卖草鞋才入士族,就敢和太子抢人?”
六叔摆摆手,遣退了下人,我好奇问道:“六叔,到底什么样的宝贝啊?难不成皇帝坐过?”我既没福气使用,那就听他说说其中典故,过把干瘾也好。
“龙坐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六叔抿了口茶:“当年武皇帝以十年之期,四十万之师灭掉南方最后一个小朝廷,才有后来的江山一统。为折辱他们的皇帝,将他封为归命侯,上朝的时候就在大殿一侧放了一只胡床,对他道,这坐位我为你准备多年,你终于来坐了。就是这只胡床,除了南朝皇帝坐过,它本身也是件稀世之宝,镶嵌宝石之名贵,工艺之精美,堪称一绝,武皇帝就是要用这胡床讽他奢靡亡国……我可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弄到手的!”
“原来是归命侯坐的,此物不祥,我不要也罢。”
“呵呵,这胡床可是一对的。当时归命侯就坐在上面对武皇帝说,真是巧事,我在建康宫中也为陛下准备了一只,等您来坐。南渡以后,太子真就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归命侯当年为武皇帝打造的胡床。叹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事不过半个甲子,就有人来坐了。自此以后,太子春诵夏弦,用得都是这只胡床。”
六叔接着道:“当年晋室内乱,死了不少皇族贵戚,氐人李钟、李鼎兄弟在巴蜀自立,匈奴人刘圭又趁势南侵,眼看国将倾覆,五王过江避难,西阳王、汝阳王、南顿王、彭城王,四王手里多少有些兵权,惟琅邪王一无所有,只从他父亲那里继了个王爷的虚衔。怀帝崩殂,四王争相自立,可谁能料到,最后却是最不可能的人登上了南朝的皇位。当今圣上之所以有今日,是因为你大伯从中周旋,为他出谋划策,又因你二伯手里有一支荆州兵可以差遣。琅邪王氏拥立新主功不可没,当年登基大典上,皇上还要拉着你大伯分席而坐呢。从武帝时代起,不以王为后,便以王为相。到了这朝,皇后将相全都出自我王家人,朝中更有一多半的官员是我王氏亲信。狸奴有没有听过那首童谣?”
“五马浮渡江,一马化成龙。王马共天下,后有白牛继……这童谣我听过,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可最后一句‘后有白牛继’说得又是什么呢?”
“这首童谣武帝在的时候就有了,谶纬之学,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武皇帝为此杀了他手下的牛姓丞相,因为当年武皇帝自己也当过宰相。所以,你大伯是死也不肯坐那龙席的,龙心难测,只怕皇上哪天就回过味儿来了。”
六叔话锋一转:“狸奴可知不但这朝的皇后,就是下一朝的国母也是我王家人呢。三嫂生你的时候,曾有宫中术士来看,他道:此女安贞之吉,应地无疆。陛下曾因此谶言许诺皇后,将来立你为太子妃。”
这话我也听过,只是从未当真。几百年来,星气、谶纬之学盛行,可在我看来,那些方术之士多是事后诸葛。即便真的有人洞悉天机,所下谶言也是闪烁其辞,绝不会让人轻易了悟。我想皇帝也是不信的吧。况且,十几年前随口说的事,兴许他自己都忘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
六叔双手一摊,对我皮皮笑道:“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弄来的东西,原想让你和太子凑成一对的,没想被大哥烧了。”
“六叔胡说什么!什么凑成一对?大伯尚不敢和皇上平起平坐,你却弄这种东西来,小心我告诉大伯去!”六叔最怵大伯,此刻也只有抬出他老人家来,才能管住他这张嘴。
“好好好!”六叔佯装告饶,“我若被你大伯打死了,谁还替你去找卫夫人的帖子?”
“你又新得了卫夫人的墨宝?”我高兴起来,摇扯他的衣袖,“六叔最疼狸奴,快给我看看嘛!”
六叔去翻找帖子,我才发现顾先生早已离去,只在案上留了一枝白荼蘼。此花开后百花杀,可这末路之花,又怎会开在七月?我俯身去拾,才发现那只是金描笺上的一幅画儿。
第四章 玉树照后^_^庭
玉阶寒声碎,尘香覆罗袜。
画堂下卷帘,玲珑闲看月。
梧桐叶落,碧纱秋月,眼前的景致最让人想起顾先生的句子。
一诗写罢,我退下已经磨秃的笔头,玲珑将用下的笔头收进罐子里,轻轻摇了摇:“小姐,又快存满一罐了呢。”绣球听见声响,以为玲珑逗它玩耍,摇着尾巴,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我拍开猫头,甩了甩已经酸疼的右手,又换左手写了几行。“玲珑,这是第几罐了?”
“我数数……小姐,左手十罐,右手二十罐。”
我看看右手写的字,又比比左手的,叹道:“顾先生说得对,我的这只手没有天分,就算写到笔成冢、墨成池,也是枉然。玲珑……”我喃喃道,“我不想再用右手写字了,左手是老天爷给的,如果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管别人怎么笑话我呢。”
玲珑抿抿嘴,凑上前来看我的字:“我看没什么差嘛,小姐哪知手写得都好看。”她指着“玲珑”二字欢喜道:“这是我的名字吧?小姐写得就是好看!”
我笑起来,玲珑天天跟着我,也识了几筐字,最早会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玲珑二字是牧哥哥给取的,南渡那年,牧哥哥在路边救回了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玲珑。那时,我母亲妊娠,父亲身体又不好,身边正缺人手照顾,玲珑就交由阿代嬷嬷带着,在王家做起了丫鬟。我曾问她,可是因你生得娇小可人,牧哥哥才给你取了这样的名字?她道:“那时少爷问我叫什么名字,穷人家的小孩哪有什么名字,我就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少爷说,那就叫玲珑吧,玲珑有半边王字,以后你就是我王家人了。”
我抽了一张苔纸,用正书写下“玲珑”二字,又将笔让给她:“你来写写看。”
她的脸又红了,接过笔,认认真真地临摹。玲珑最宝贝她这两个字,我常看她以手书空,一写到纸上,果见其训练有素。南北两朝皆盛行佛教,我在寺里见过一些不认识字的妇人抄写的经书,字迹便是如此,是一种璞玉浑金般的天然纯粹。“真好看!”我赞道。
“小姐又笑我。”玲珑赶忙将她写的字收起来,又小心拿过那张苔纸,“小姐,我见六爷老是收着您写得字,您写得就是好看。这张……不如就给我吧。”
我点头笑道:“六叔不藏我的字,都拿去烧了。”好收藏的人最忌赝品,若我临得不像,也就罢了,偏我写得可以乱真,六叔是断不会将这些东西留下来的。
以前也不曾在意,写下来的纸随手一扔,就被一些贪小利的下人偷运出去卖钱了。我的字到底火候不够,像六叔这样的行家里手还是能够一眼辨识真伪,但像石宗山这样的却不行。有一天他拿着先祖的《禊贴》来找六叔,得意道:“王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吗?怎么沦落到要变卖传家之宝了?”
自此,六叔再不把他的藏品随意借我了,他说如今外头铺天盖地的卫瓘、钟繇,好在明眼人还能分辨。现在我要临帖,必在吉光雅园里,练习下来的纸也都要烧光。尤其《禊贴》,六叔爱之如命,我若要借,必在他的眼皮底下,临摹以后,也由他亲自来烧。
玲珑藏起写着她名字的笺,卷帘向窗外张望,疑道:“今儿是怎么了,人都哪里去了?”我才意识到今日的泚园特别安静,若是那些聒噪的小丫头们在,我哪里还听得见这叶落闲阶寒声碎呢。“喜叔,这人都跑到哪里去了?”玲珑冲着修剪园圃的老奴喊道。
“玲珑姑娘啊,都跑去来燕堂看热闹了,皇后娘娘赏给六爷一棵玉树,这么高。”喜叔伸手在头顶比了比,啧啧道,“稀奇的很呢!”
我对玲珑道:“姑母最疼六叔,八成因为上回去石宗山家的事,姑母才赏他这个,让他找回点颜面。”
石宗山原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打仗那会儿在荆州做了几年刺史,回来时竟成南朝首富,富可敌国。士族之家看不起这样的暴发户,有一回,六叔驾着牛车在城里和他争道,自此之后就有了嫌隙。石宗山也是个活宝,两个人面上亲密无间,要好得和亲兄弟一样,暗地里却都卯着劲。
玲珑拉着我兴奋道:“小姐,那肯定是样绝世的宝贝,您不是最喜爱玉石,我们也去瞧瞧吧。”
“好。六叔八成还在前厅谢恩呢,那里人多。我们不如去吉光雅园侯着,一会儿玉树准搬去那里。我也正好要向六叔借帖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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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衔好月,丹桂吐香风。
雅园之外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刘安堵在门口轰人,见是我才换了脸色,躬身把我让进去。玲珑紧紧贴着我,生怕也被刘安挡在外头。
玉树就摆放在庭院正中,我仰头去看,不禁暗叹,树干树丫都是由整块墨玉雕刻而成,这该是多大一块玉料,这样的雕法未免也太浪费了。树冠之上绿意葱茏,满是青翠欲滴的翡翠叶子,叶子中间坠满了各色各样的宝石果子。玉树流光,我所见奇珍异宝不在少数,但此物还是不免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