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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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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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的人,可以怀念;活着的人,可以相思;不死不活的人,往哪儿惦记?阿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安慰什么。

万钱在泉州呆了十来天,后来在一个老渔夫那里打探得到消息,说漳州里的月港,虽然极小,但商船才多!
万钱得了这消息,心里又有些期待,总感觉他南下总该不会错得太离谱才对。如此想来,他便吩咐阿联准备离开泉州,前往漳州。
五月中的时候,他来到漳州,但他没有在漳州停留,直接前往月港。

到了月港,万钱知道这一趟他来对了!到了月港的第一天,万钱就发现这地方虽然极小,但是街上任意一个小食肆,里头的饮食居然不比京城里上层次的酒楼差!最南边的海鲜,最北边的山珍,只要你付得起钱,这儿就有的卖!
小小一个边陲渔港,看着破烂无比,但里头的居民对万钱这样外乡来客的到来毫不意外,饮食用度直有汇通南北的气概,这是何等的蹊跷!
万钱虽然木讷,但是天生一只嗅着铜臭的狗鼻子!一看见月港此况,他浑身上下那因为少筠而闭塞的九窍登时好像被什么打通了似的通畅:汇通南北,只有一个可能,这儿是交通要塞!
一个港口称其为交通要塞,还能有什么原因?

海上走私!

阿联不比万钱,直到夜里夜宿客栈时,看见店小二送水的茶壶居然是一只烧造功夫上乘的斗彩百子献寿壶,终于也醒神过来,拉着小二问:“哟!小二哥!瞧您这店不大,这气势不小啊!这斗彩茶壶,福建这地儿没人烧造吧?”
店小二嘿嘿一笑:“听客官口音,像是北边来人?头一回进咱们月港吧?”
阿联有些不好意思的:“露怯了!小二哥给指点指点?”
店小二又是一笑,有些不以为然的:“也没什么!不过官人您夜里可大胆往海边瞧瞧去,咱们月港地方小,夜里头不兴宵禁那套。”
阿联恍然大悟,忙拿出一吊子钱来打赏小二,两人又寒暄两句,小二便走了。

阿联关了门,回头苦笑着摇头:“在一个小二哥跟前露怯,爷,是阿联没眼界了!只是这地方还有这样烧造上乘的斗彩器皿,蹊跷!”
万钱嘴角挂了挂,自己又摸了摸胡子:“月港,汇通天下!”
阿联点点头:“汇通天下?这小地方?怎么才能有这气势?”
“走私!”
阿联咋舌:“走私……爷是说……海上……”

万钱轻笑一声,没有接话。阿联径自沉思,突然一拍大腿:“是啦!成祖爷的时候七下西洋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可不对呀,后来宣宗爷、昭宗爷禁了海呀!呀,不承想,这年头,舍得拿脑袋换银子的人还真不少啊!”
万钱眉头一抬:“不是下西洋,是原先运粮航道。”

运粮航道?阿联一愣,猛然又想起来:“哦!对了!爷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太祖爷和成祖爷的时候,大运河堵塞,为了北边用兵、为了京城用粮,曾经启用海运,照书上所说,这海运不比漕运差,省时省力呀!只是后来大运河修通了,这漕运衙门又活泛了,再加上七下西洋太过费银子,朝廷这才禁了海。究竟还是阿联读死书,以为禁了海,就没有海运了。眼下看来,这海运还十分的兴旺呢!”
万钱点头:“盐、茶、瓷器、丝绸,都有!”
阿联猛然一震,又压低声音:“爷!这盐和茶……这可都是朝廷管制的,他们大胆至此么!”

“月港北上就是两淮两浙,既是盐产区又是茶产区,走私这些东西,对于不要命的,算什么大事?”,万钱不以为然:“有银子,就有人闻风而动,这事朝廷和平民百姓,都一个样。我心里有数,夜里去岸边探探。”
阿联点点头,又有些担心:“爷,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君伯知道了,怕是要担心的。”
万钱扯了扯眉头,没出声,心里不以为然。筠儿生死不明,他也就彻底看透了!想来筠儿虽然刁钻些,但究竟还是正经的行当正当的商贾,做事绝对是有规有矩的,可结果又怎么呢?家破人亡!什么走私,什么犯法,走得是什么私?犯的是谁的法?他不在乎这些!他相信要是筠儿还活着,也再也不会在乎这些!他们俩,要不是彼此活着,相濡以沫,孤零零的就是家财万贯,又有什么意思?

……

万钱不是一个迟疑的人,更不是一个会惧怕什么的人。两淮风声鹤唳,他火中取栗!十天后,他已经是月港里最大船队的船主的座上宾。如果你要问他怎么做得到的,很简单:富安翻新的残盐,他闲闲的用一千斤,就砸晕了船主风雨安,顺便砸开了船队的大门,叫船队上下奉他为最尊贵的客人、最忠实的朋友!
这一招投石问路,叫阿联再一次对万钱五体投地。

五月三十,万千登上了风雨安那长达十丈、高达三丈的巨舰。风雨安亲自迎到甲板边,并且亲自引着万钱参观了这条堪称海上巨无霸的巨舰。
阿联跟在风雨安和万钱身后,看见这条船的甲板竟然有半个前臂般的厚,不由得嗔目结舌的赞叹:“安爷,小人自忖跟着我家爷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些东西,不过上了您这条船,才真正开了眼界了!瞧这甲板这厚度!怕是有一尺厚了!”
风雨安身材颇为瘦长,一件右衽长袍穿在身上被海风一吹,还有点儿侠风盗骨,他听了阿联的话,哈哈大笑,一条手臂扫过来,扶着万钱的肩膀称兄道弟:“老弟,我这条船,比皇帝老儿那些船,威风的多吧?哈哈!”

万钱咧嘴一笑,十分的质朴:“东西在你手上,我放心。”
“好说!好说!哈!”,风雨安一面说一面同万钱走进底舱:“兄弟,来,请上座!”
万钱一看,这底舱端得是霸气外露!

上首处一尊铜塑妈祖娘娘像,足有正常人高。下面香案,铜鼎,两侧两张紫檀太师椅,往下才是相对设置的两列圈椅,皆是巨无霸。整个大厅,一丝多余的装修都没有,全靠着结结实实的尺寸撑出了一片气势,正如同鹰隼俯临大海一般。万钱也不说话,只看一眼,就心里有数:这风雨安绝对是号人物!
风雨安把万钱让至左侧紫檀太师椅,在万钱推辞以前就说:“老弟就坐这儿!往日孩儿们不敢往这里坐,你就是我亲兄弟,往后有我一份必然就有你一份!”,说着吆喝一声:“孩儿们,给弟弟上酒!”
万钱胡子动了动,老实憨笑着坐了下来:“多谢大哥。”

风雨安又是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弟弟这样的痛快人!哈哈!”
等风雨安笑够了,他却突然停了嘴,眼光灼灼的看着万钱:“叫了兄弟,你的东西……”
万钱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哥放心,我这残盐是两淮上翻新得最好的。”
风雨安又是爆发出豪气冲天的一阵笑声,又一面招呼他的手下:“孩儿们来呀!把船里的好东西送上来给弟弟!”,说着又对万钱说:“弟弟别嫌弃,我们行船的不比陆上,也见过些好东西,你中意,随便挑!就当哥哥的见面礼!”

正说着十来个小个子鱼贯进入船舱,展示那红灿灿的红珊瑚、那红毛子的西洋钟和宝石、那深海里的各色珍珠……总之珠光宝气也不足以形容。
万钱扫了一眼,也没动弹,只对阿联吩咐了一句:“大哥盛情,推了不恭敬,你拿一件。”
阿联听了浅笑着欠了欠身,就往几个小个子面前走去。不多一会,阿联白着一张脸走上来,双手捧着两样东西到万钱跟前:“爷,您看!”
万钱一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抓过阿联手上的东西,胡子直抖动!

风雨安一看,万钱手上不过一对镂空錾刻嵌红宝百子榴花金镯,他不以为然:“这对镯子么,不错,差不多的京工了。不过要说稀罕……”
话没说完,万钱抬起头来,红着眼:“这镯子!哪来的?”
风雨安一愣:“怎么?”

万钱一屁股坐下来,又细细看着那对镯子,胡子抖着,手抖着,心也抖着。这做工、这镶嵌,绝不会错!当初为迎娶她,君伯亲自画了了许多首饰样式供他挑选,他也亲自选了。然后君伯托人进京打造。榴生百子,那么多款式里,君伯当初劝他一定要定有这个款,说是家里人丁单薄,指望着她给他开枝散叶,得讨个好意头。后来东西回来了,他见过,心仪那上面的红宝镶嵌的好,所以她一住进留碧轩他就给她戴上了——她一双皓腕白皙非常,那红宝衬得真是好看……可是,这东西竟然在这儿?!
风雨安看见万钱的模样,轻轻皱了眉,看了看阿联,招来一个小个子主动问道:“告诉爷,这东西怎么来的!”

小个子像模像样的作揖道:“这两东西是早几日破浪号的鬼六孝敬的,说是留着给大哥哄娘们的。当时爷看了觉得上头的镶嵌好,所以就留着了。”
风雨安听了含笑看着万钱,万钱浑身一震,抬头来看小个子:“鬼六从哪里得来?”
小个子看着万钱阴晴不定的神色,心里的话倒豆子似地倒出来:“鬼六有一条破烂船,沿岸收些私盐到北边去,这镯子也不知道是抢了谁的东西来的!”

万钱神色不可自已的一凛,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风雨安看见万钱突然变了神色,心里的猜测早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转,只哈哈笑着说道:“这条道上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喂了海底的鱼。鬼六这小子,还算是会做人。听闻他帮官府收拾了那帮上岸打猎的匪类,在丰财赚了几百两的悬红,难怪他不在乎这两只镯子。弟弟中意这镯子只管拿去,不过哥哥看见你似乎不只是中意这镯子,大约有什么隐情?”
万钱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吟半天,决定如实相告:“这镯子……是内子的东西。如今她人不知道生死……我只想知道那鬼六究竟是从海盗手里拿到这镯子,还是从别人那里拿得。”

风雨安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也没仔细再问,只说:“这也好办,日后你我常见,遇着鬼六,仔细问他就是!孩儿们,鬼六眼下在哪里?”
“鬼六五月初才跑了一趟北边,前两天又拔锚起航了。”
风雨安哈哈一笑:“这可不巧了!兄弟也别着急,鬼六人鬼一点,但上岸打猎这样下作的事,他不干的。富安附近那件案子,是鬼六了结的,他也长进了。”
万钱无话,小心翼翼的把镯子收进怀里,笑道:“这东西,弟弟不客气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一笔,辽东相见。但是万钱还是不知道少筠生死下落,只算是拿到一点消息。
福建漳州月港,明朝禁海之后很著名的港口。朱棣的郑和七下西洋很壮阔,但是当时北边也涉及海运,就是替代大运河将粮食等物资运往北边,是省时省力的方法。后来禁海,海运也一样禁止了。但是大运河拥堵期间,海运还是重启了。




、152

万钱一直留在风雨安的船上。
鬼六的破浪号小,风雨安料定他为了糊口必然航程紧密,只要万钱留在他的船上三五个月,以他船队的规模,遇上鬼六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万钱就可以当面询问鬼六镯子的来历。
万钱一来迫切想见到鬼六,二来也想亲身走一走海上的航道,也就没有张口告辞,便顺势就留在风雨安的定海号上。对此阿联并没有什么意外,因为万钱多生意,看准什么就做什么,为生意停留在哪个地方一年半载的丝毫不奇怪,也就安之若素的跟在船上,只是分别传信给了君伯和桑贵而已。

此时千里之外的少筠一行,得到图克海的帮助,顺利进京。
图克海进京后把少筠一行人送到了客栈,留下了自己的官凭,便说自己在京中还有要事要办。少筠知道图克海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帮助他们,便没有说什么,只和图克海约好了两个月后的七月初十在京城北门附近的一所客栈里见面,到时候一同北上。
送走图克海之后,少筠一行人,小的小,弱的弱,全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儿不知所措。少筠遭逢大变,又风餐露宿的奔波,一路上已经是殚精竭虑。眼下终于顺利进了京,官府也没有风声鹤唳的查找他们,少筠心里多少松了下来,可心里这一松,身体就有点绷不住,才进客栈的当晚,她就迷迷糊糊的高热不止,可偏偏牙关紧咬,一声呻吟也没有。

侍菊当场就哭了出来,抱着少筠,死都不撒手。
老柴叹了口气,对侍兰说:“兰子,咱们要在京城里住一个多月,日后还要北上,这一路的川资,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身上这五十两,只怕……我寻思着,我在北门边上租两间房,可以省点儿钱。你看如何?”
侍兰含着眼泪看了一眼床上的侍菊和少筠,缓缓说道:“柴叔出惯门的,不如柴叔做主吧,只是得请个大夫回来瞧瞧小姐。兰子就怕她……”,说着眼泪也滚了下来。
老柴脸色一暗,又想到自己一个大爷们,此时不能叫几个小姑娘灰了心,因此振作的笑了笑,安慰道:“我这就出去了!你别担心,你们不走惯远路,吃了风,闹点儿水土不服是有的,大夫瞧过就好了,咱们不可兴哭哭啼啼的。”

侍兰想想,答应了声是,老柴 便带着小七出了门。
小七很快找了位大夫回来,给少筠打了脉,只说是忧怒兼攻,怒则伤肝,忧则攻肺,情志失常,因此胁下胀满、易感风邪。侍兰等人不敢怠慢,细细的问了饮食起居,又等了药方,便各自取药煎药。
入夜时分老柴终于回来,说是在北门边上一所民居里租赁了小小一个院子,里头两间厢房、一个厨房,虽然很小,倒是十分合适几人短住。
因怕京城夜里宵禁,几人连忙的退了客栈,雇了辆小马车,连夜把少筠移进了小院内,一行人才算是暂时在京城安顿了下来。

此后的二十余日,少筠皆是静心养病,等她精神稍好之后,她就把侍兰侍菊小七老柴都打发出去,让他们小心谨慎的游历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和最繁忙的交通枢纽,然后回来细细的告诉她。而容娘子,虽然仍旧有些杯弓蛇影的惊恐不安,但已经渐渐的能照顾少筠和她自己的孩子。平日闲时,她也重新拿些布料针线,或做些荷包,或绣些花样鞋子,让小七拿去兜售,算是贴补一点吃食钱。
到了六月末,少筠在小院子里闲坐时,已经不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小渔村里的事情。有时候她看见小院里那白花花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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