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餐具,走到窗前,透过阳光看着那个信封。里面,似乎是一封信,软软的纸质。里面似乎又加了别的东西,有点硬度。
犹豫了一下,走回到卧室里,慢慢撕开了信封的封口,拿出了里面的纸,轻轻打开。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
厉俐从塌上拿起照片。
是一张建筑物的侧面照片,看不出明显的样子,像学校,又像是办公楼,规规整整。相片里有几个外国人,在楼侧经过。相片的一侧,勉强能看到几个英文字母……spital,Hospital?是家医院吗?她不确定。
翻过照片,写着一串韩文字母,一个字也看不懂。
放下照片,打开那张纸,不是想象的信,像是一个表格或者文件,但是因为是韩文,她什么也不明白。在纸的下面,她找到了李东奎三个汉字。那是韩国填写表格时要书写的正式汉字名字。这是东奎的文件吗?
李东奎三个字下面,还有两行字,也都写成汉字。
一个是林慧明。是个名字。
一个是玄美。也是名字吗?
林慧明,是东奎那个曾经在美国的女朋友吗?
玄美?
是什么,或者,是谁?
厉俐拿起照片和这张纸,眼皮突然快速的跳了起来,额头的线条紧绷。
不好的感觉来了,而且是排山倒海的。
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南真为什么给她这个,这到底是什么?东奎想让她看什么?
抓了件外套,拿起信封,厉俐跑出了房间。
她的手机,忘在了床上,但是现在似乎不重要了。
……
她没敢在旅馆大堂停留,而是跑到了街上。
她想知道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她想找个人,告诉她。
与旅社的清幽静谧不同,街上的一切都是繁忙的,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踏上釜山的街道,没有任何欣赏精致的心情。
因为是工作日,街道上都是人。她不知道该叫住哪一个帮忙,她不敢叫,又很想叫。
十月的釜山,竟然还有些炎热,她手里抓着外套往旅馆旁边的一条大路走,她想找个中餐馆,或是中国商店。
她,害怕听不懂那些韩语,也不相信别人用英语转述的东西。
总有中国商店或中餐馆吧,中国人的足迹,在哪里都可以找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定要找一个中国人,必须是中国人,她才能放心。
沿着林荫路往街的尽头走,每一步,都很恐惧。怕看到汉字,但是也急切的想找到一个汉字。
经过身边的全是韩国人,偶尔有外国面孔,她没敢停下来,一直向街角走。
拐过路口,她看到了一个红灯笼,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里,应该是个有中国人的地方吧。那灯笼,是在给她指引方向。
厉俐快步走过去,停在一个小门脸前面,斑驳的门口,竟然挂着一个崭新的红灯笼。门前的韩文标志她不认识,但是她看见了老中医三个字。
这,应该是个中药店,韩国人相信汉医,也吃中药。离旅社这么近,竟然能遇到一家中药店。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进退,天热,后颈上慢慢都是汗。
手脚发冷。
也许自己胡乱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那只是一张普通照片,一张普通的表格。
一定是,一定是。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中药铺的大门推开,有个客人出来和她擦身而过。
厉俐一咬牙,闪身走了进去。
……
药铺和国内典型的中药店一样,虽然在异国,看着药箱上熟悉的汉字,一下有了亲切感。柜台里面的老者看到厉俐,起身用韩文打招呼。
“?#¥%—?#”她听得不真切,只是捏紧了手里的东西。
老人又问了一句,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好!”厉俐有些胆怯的开口,乡音竟然是羞怯的。“我是中国人。”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哪里来的?”
“北京。”
“工作?学习?还是嫁过来的?”似乎一下子就热络起来,听到他的中文,厉俐也放松了一些,有见了亲人的感觉。
“来玩的。”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撒了一个谎。
“釜山不错的,气候也好。”老人走出柜台,站在她面前,“买什么,身上不舒服吗?自己吃还是别人?吃不惯韩国药吧。看你阴火比较旺,该调理调理。”毕竟是中医,没有切脉也能从面相看出一两份。
她虚应着笑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关心自己调和与否,只想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我,不是买药,想……请您帮个忙。”
“哦,哦。”老人回到柜上,口气依然挺热忱。“说吧。”
“我……不会韩文,有点东西,”厉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看不懂,想请您帮着看看。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中国人嘛。什么东西?”老人和善的笑着。
厉俐递上了手里的表格和那张照片。
老人接过去,拿起眼镜看了一会儿,似乎拿捏不准。
“姑娘,等等啊。让我闺女给你瞧瞧,我移过来这些年了,但是韩文还是不行。”摘了眼镜,老人向里间叫了个名字。
一个中年女人很快出来,一眼能看出是老人的女人。听了父亲的话,很痛快地接过了手里的纸和照片。
头又疼了,这是厉俐的第一个意识,因为她注意到那女人看那张照片时皱了一下眉头。
“请问,照片后面写了什么?”她润了润发干的嘴唇。
那女人抬起头,又低头翻过照片看了一眼。
“纪念日,于美国。”她平缓的解释,中文里虽然带着她家乡的口音,但是传达的信息很清晰。
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只能再追问,“请问……那个表格呢?是什么,我只看得懂两个,也许是三个名字。”她宁可自己完全看懂,或是完全看不懂。她还是硬着头皮问了,虽然很害怕。
女人展开那张纸看了看,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当她扫视着这张纸的时候,厉俐手里的汗已经揉皱了信封。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不该的,东奎让南真来看她,给她的信封,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
女人抬起头,有些迷惑,“这是一张韩国的身份认可申请表。”
“什么意思?”她没太听懂。
“就是申报公民身份,像中国的户口。”女人耐心的解释了一下。
身份?为什么东奎的名字在表格上?为什么会有林慧明的名字?给谁申请的?
“这是……给谁申请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绷变得尖细。
女人又看了一眼纸,“新生儿。”
三个字平缓的从她嘴里传到厉俐耳际,却像炸雷一样,粉碎了她的清醒。
新生儿?谁的新生儿!
厉俐晃了一下,往前跨了一小步,扶住柜台,张不开嘴,隐约听到老者的声音,“不舒服吗姑娘?敏然,快让她坐下。”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热了?”女人上前扶她,被厉俐反手抓住,“那孩子叫什么?和李东奎什么关系?”
她知道不用问,自己也能猜到答案了,在一个新生儿证明上出现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孩子叫玄美,女孩。这里写着以后要姓母亲的姓,不随父姓。”女人把证明拿到她眼前,“这个林慧明,就是孩子的母亲。”厉俐什么也看不懂,只能看到那八个汉字,在眼前无限的扩大。
“李东奎呢?”她抓住证明,知道自己不用问了,但是她想知道,她想从别人嘴里知道,从一个中国人的嘴里知道,自己不是在噩梦里,这一切都是现实。
“他是……”
这一刻,突然觉得听到自己的丧钟,被命运敲响了。
“孩子的父亲。”
……
从女人手里抓回照片和信,攥在手里,用外衣挡着。
机械的说了声谢谢,慢慢走出药店的大门。
厉俐,回到了釜山的车水马龙里。站在药店门口,她走不动。
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竟然是蓝的。
她不许自己晕倒,额头被那酒瓶击碎的疼痛,又来了。
也许这次,她的人生,再也走不下去了。
第三十一章心里的鬼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旅店的,打开房间门,一屋子安静,显然他还没有回来。她希望他不要回来,她,不想见他,不想见任何人。
从床边找到书包。头疼的厉害,眼前的房间都在扭曲。她压着额角把照片和证明塞到包里。好在,护照和信用卡都在身上,随时都可以离开。
走出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软塌,他们昨夜曾依偎在一起,她的银色摩托罗拉仍然在那里。而现在……
她笑了,觉得自己留连的很傻。
他有一个女儿,和别的女人有一个女儿。被逼回去的眼泪很疼,她走了出去,离开了这个住了不到两天的地方。
这里,不是她的家,因为她根本没有家。
……
五个小时以后,她到了首尔,很顺利。
出租车司机虽然听不懂她的英文,但是她拿出了来时用过的机票。那本来是她想留作纪念的票根。
飞到首尔之后,她直接在机场等回国的机票。机场的工作人员都会说英文,她没有交流的困难。当天的机票已经没有了,只有凌晨的。
她没犹豫,拿出信用卡。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这个国家。她,必须马上离开,马上走。
办好手续,她拿着自己的小皮包坐在机场的角落里。一阵接一阵的头疼令人有作呕的感觉。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她从洗手间走出来,看见了星巴克的绿色标志。
嘴角的笑容又出现了,虽然惨淡。她走到柜台前,给自己点了一杯浓缩咖啡。看着杯身的双尾鱼和她的微笑,她喝下了杯里的浓浊。
真的很苦,也很香甜。她已经快一年没有喝过咖啡了。现在,没有什么必要再限制自己。越是苦涩,越能压下心里的感觉。
她,什么也不想想,想,太可怕。
她,什么也不能再留连,只能离开。她,丢了东西,什么也没剩,最后只留了离开的决心。即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她不想让自己在悲痛里消磨。
妈妈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在人前哭。晴美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
等待航班的几个小时里,她一共喝了七杯浓缩咖啡。喝了她一年没有尝过的苦味。
她,笑着,看着周围穿梭的人影,眼睛里的泪水滴到了咖啡杯里。
她,还剩下什么吗?
……
当眼泪不再是咸的,生活里只能剩下绝望。
她走到登机口的时候,不敢回头。她这一走,是真的离开了,再也回不来。她,没有勇气面对真相,在听到真相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厉俐。
她能做的,只是离开。她可以哭闹,可以嫉妒,可以疯狂,但就是无法再面对这样一个男人。他的面容,他的眼神,他的怀抱,他离开时留下的纸条。
他说,他爱她。
他爱吗?
虽然不承认,但是她,还是被骗了。
当他坦诚那些过去的时候,她留在心里的那些问题应该问出来。当初疼,当初死,好过现在,得到再失去。
她了无意识的往前走,一步步离开,然后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被生活远远抛开对感情曾经的笃定,对生活的信心,消失殆尽。
飞机在暗沉的夜色里静静飞远,带走了一个失心的女人。
她的前面,已经没有路。
她,已经坠落了。
****东奎开车到神社的时候,父母和大姐在,没看见两个妹妹。
离开旅社的时候厉俐还在睡,他没忍心叫醒她,她看来很累,睡得很沉。昨天的事情之后,她难得的平静,但是他知道她心里的忧虑又被激活,再一点点蔓延。
给父母行了礼,由大姐带着走到神社的供间。那里有李家上几代的亲人牌位。春节匆忙回国看她,他错过了全家一年一度的春节祭祀。
父母脸上的表情平淡,即使大姐南映,也是一脸平和。很多年,祭祀是一家人难得团圆的时候,虔诚的为前人点上一炷香,平心静气的冥想。
听着庙里师傅的诵经,隐隐的钟声,在外面沾染的俗世的浮躁和戾气,被一点点洗涤干净。在先人面前,自己总能回到最初,虽然不再是一颗赤心,但是安静里少了心累。
南映递上来供酒,东奎接过杯子在排位前轻点三下。第一排的牌位里,有大姐的亲生母亲,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是他们姐弟几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很多时候,大姐帮衬着妈妈操持着家里。所以结婚很晚,为家里付出了很多。因此,大姐和母亲的关系好过他人,她总是陪在母亲房里说话,有了孩子,也常常带回家里。母亲给了她宽容的母爱,她回报的是绵长的贴心。
“奎,给你大妈拜一下,春节的时候你没在。”背后是母亲的声音,一个典型的韩国女人包容自持的声音,做了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操持着他的家庭,带大了他的女儿,又给他生养了三个孩子。
他毕竟是个孝顺的儿子,恭敬的俯身,在大姐眼神的波光里拜着另一个母亲。他这么做,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表示对南映的感谢。
因为南映,替他做了很多儿子应该做的。而他,远远逃开家庭,在异国流浪。在美国那年是这样,在中国的两年也是这样。
他,为了自己,逃开了家。羁绊他的,没有留住他。直到,遇到厉俐。
因为她,他重新找到了方向,他想安定下来了。也走入传统的轮回里,像父母那样组织个家庭,安然的准备当一个父亲,让她也能幸福。
他的冥想结束在那深深的三拜中。
现实,似乎与父母的初衷是不一样的。起身的时候,发现大姐关上了供间的拉门,一家人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周围缭绕着檀香的味道。
他知道,该谈得总是躲不过,他们不谈,他也会谈。
大姐跪坐在身边慢慢的开口,从幼年时,家事常常是大姐先开口的。“奎,你和她不行。”南映的语气比起昨晚,已经柔和了很多。
他认真听了,俯身拜了眼前的三个人,“爸、妈、姐,我要和她结婚。”声音低沉而坚定,从来没有犹豫过。
父亲专注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审视,像是回到青涩的少年期,被长辈怀疑能力。
“送她回去吧,她不是坏孩子,早点送她回去。”父亲的声音竟然也是柔和的,不再是昨晚那样的冷淡。
“我要娶她。”他,从来没有如此坚定的做过一个不能放手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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