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棋还未说话,只听银铃般的笑声自不远处传来,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姑娘正坐在矮树桠上笑得很是开怀,颊边一双梨涡可爱非常,看年纪和云宇亭相仿,肤为蜜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若黑玛瑙般。
云宇亭皱眉:“笑什么?”
那小姑娘也不答话,只是采了几个果子放到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还故意舔了下唇,挑衅地看着云宇亭。
紫棋又伸手摘了几个放到他手上:“这杨梅滋味很好,所生之虫也食之无害。”
云宇亭犹豫再三,终是不愿放入口中。
那小姑娘皱着鼻子哼了声:“胆小鬼!”动作利落地自树上爬了下来,向二人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叉着腰问:“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言语甚是无礼,可因年纪小又长得甚是可爱,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我们来寻人。你可知道翦芳谷在哪里?”云宇亭好脾气的开口,他虽心中不高兴,却并未表露出来。发生了这众多的事情,他如何能再由着性子想怎样就怎样。
小姑娘看了眼他手中尚托着的杨梅,面上露了狡黠的笑容,扬着下巴道:“你把手中这几颗杨梅吃了,我就告诉你!”
云宇亭这次眉头皱都没有皱一下,将杨梅投入口中,像吞药丸般吞下,平静地看着小姑娘问:“吃了,可以说了吗?”
“像大人一样无趣!”
“你说话不算数!”云宇亭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她。
“我还是小孩子,当然可以随便乱发脾气,耍赖,做错了事不认账!”
“你……”
…奇…紫棋半蹲下身子,温和的在一旁开口:“小妹妹,请问你家住这山中吗?你家大人在附近吗?我们有事要寻翦芳谷的主人,想找人打听一下它的具体所在。”
…书…那小女孩见她面善,歪着头道:“我一出世便在这山中,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这里。我爹爹去山顶了,我娘在家中。你要寻长胡子伯伯?他几天前外出了。我爷爷知道如何去翦芳谷,但是那里有很多有毒的花草,若沾上了就会得各种奇怪的病,这些病只有长胡子伯伯可以医好。他现在不在,你们最好不要私自进谷,否则只会自己受苦。”
…网…不在?竟然不在!
“你可知他要何时才能回来?”
“不知道,过去他种九叶延龄草,很少外出,每次离开前都会来找我爷爷帮忙照料,他也很快就会回来。可是……去年冬天,天气太冷,他养的延龄草全部死光了,自那之后他出门的时间都很长,上次近一个月才回来,这次不知道要多久。”
云宇亭忽然插嘴道:“以后陌生人问你话,你不可什么都对人说,要存些防备。”
那小女孩一撇嘴不满地道:“问话的是你们,我老老实实回答了,却又招来埋怨。”
山里天气多变,方才上山时天空湛蓝,白云悠悠,此时却天色转灰,刮过的风中带着湿漉漉之气,显然是大雨将至的光景。云宇亭自包袱中取出把伞,轻呼了一口气道:“幸亏在前一个市镇买了把伞。”他将伞递到紫棋手中,“紫棋姐姐,你最近身子不好,可不能再淋雨了,这个你拿着。”
小姑娘上下打量他二人几眼,咬着唇想了会儿道:“我爷爷说坏人不能帮,可我看你们不是坏人!随我来吧,我家就在前面,你们可以到我家中避雨。”
~~~
山坳处建着一个小村庄,左右不过十来户人家。
小姑娘的家人很是淳朴好客,得知云宇亭是翦芳谷谷主的师侄,便诚心邀他们住下。据小姑娘的爷爷说翦芳谷谷主有恩于他家,这小姑娘莫烟幸得他相助才能顺利出生。
山中景色宜人,云雾升腾时,恍如仙境,是难得的世外桃源。紫棋与云宇亭除了此处,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便住了下来。后又得知翦芳谷谷主当日是被请出去帮人治病,再仔细一问,来请的人身穿粉袍,长相奇俊,竟是尹长风。紫棋和云宇亭惊喜交加,更定下心等下去。日子过得很快,这一住就是半个来月。
这日莫烟兴高采烈的自外面回来,口中嚷嚷道:“紫棋姐姐,有个人说是你朋友,我将他带了来,你快来瞧瞧,看认不认得?”
朋友?我的?
紫棋抬头,但见一个高挑的青衫男子负着手,踱步而来,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第七十六节 深情难遣 3
“……大哥!”
紫棋猛地站起身来,膝上放着的线团和正在缝补的衣物都掉落在地,她浑然未觉。几步走过去,仿若确定是不是做梦般,抓住蔚子善的胳膊,使劲儿地摇晃。
蔚子善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如往昔一般的动作,一般的神情。
紫棋面上渐渐浮现出喜悦,有些语无伦次:“太好啦,不是做梦!大哥,你没事,你还好好的,这居然是真的。”
那日蔚子善于大火中所说“不死不休”四个字给她压力甚大,她虽然每每安慰自己没听到他的死讯他便活着,可依然连着几日发恶梦都梦到蔚子善浑身是血,体力不支的倒下。醒来后她一直逼迫自己不去想所作之梦到底是吉是凶。如今看到蔚子善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先是不敢相信,慢慢转为喜出望外。
“嗯,还活着。今后也会好好活着。连带死去的人的那一部分好好活下去。”
紫棋望向他身后:“义父他……”
蔚子善轻轻摇了摇头。紫棋眼圈泛红,却忍住泪。她若表现出难过,蔚子善该更难过。
蔚子善也轻声开口,向紫棋确认心中猜测:“李义也……”
紫棋垂下头去,轻轻点了点。
身后砰一声响,二人回头,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筐刚采摘下来的新鲜杨梅,一截黑色的袍角消失在转弯处。
莫烟诧异地问:“云宇亭?他怎么啦?跑什么跑?”
山坡之上,云宇亭坐在杂草中,随手扯了片叶子,放在口中呜呜地吹着,没有什么曲调,高一声低一声,断断续续,却引来只褐色的雀儿停留在草地上,时而蹦跳几下啾啾几声,时而停下来,歪着头注视他,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珠甚是好奇。
“喂,刚才大家好好在那边说话,你跑什么?”莫烟踩着落叶奔到近前,发出很大的声响。那只雀儿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飞得极高,远远躲了开去。
云宇亭也不理她,兀自吹着。莫烟将叶子抢过来,背手藏在身后,皱了眉头道:“别吹了,难听死了,吵得人心烦。”
“你将它吓跑了!”
“啥?”
“刚刚有只雀儿在听我吹,你将它吓走了!”
“哈,这有什么难?”
她扑的一下,坐在他身旁,从腰间取出支淡青色的竹笛,放到唇边吹奏起来。清脆的鸟鸣声迎风而起,模仿的惟妙惟肖。片刻不到,便引来好几只鸟儿围着他二人转个不停。
云宇亭注视着被笛声引来的鸟儿。
鸟儿飞走了还能回来,人若死了,再也不能复活。
他长叹一声,忽然问:“你犯过错吗?”
莫烟将笛子从唇边拿开,满不在乎地道:“犯过,谁能不犯错?我爷爷说人就要在犯错中长大。我理解着人要不犯错就等于从没有做过小孩子。”
“我犯的错,害死了人。”
“我们村子中的人太少啦,从我出生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死过。所以我敢肯定,这样的错,我没犯过。”
“我在蔚爷爷的杯子上抹了一种有毒的药粉,它其实只会让人拉肚子,并没有其他妨碍。我将杯子递给他,他接了过去,他以为不喝里面的水就没事,没想到用那只手抓筷子,一样会将药粉沾到口中。他给我夹菜,也带过来些,我为了不让他生疑都吃了。结果晚上我和他都拉了肚子,他手软腿软,我也没好到哪里,这也算害人害己。
可是……我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就来了坏人,镖局着了大火。李义来救我们两个,蔚爷爷让他先背我走。他总是挖苦我,我一直不喜欢他,却没想到那种时候他却那般关心我。李义刚背了我出来,房梁就掉了下来,砸断了蔚爷爷的腿。待大家把他救出去,谁料坏人们在外面等着,他不让紫棋姐姐和李义陪着他,让他们带我走。结果……”
他将头伏到膝盖上,肩头脆弱地抖动,显然是难过地哭了。
莫烟并不太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是她自己一向乐观,很少哭泣,也见不得别人伤心落泪。此时见云宇亭如此,顿觉万分尴尬,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个给你。”一个醇厚的男子嗓音响起。
云宇亭立刻停止了哭泣,他低垂着头,抹去眼泪,低低声音道:“蔚大叔,对不起!”
蔚子善将手中的一个小布包递到他手中,语调依旧温和:“不用内疚,你蔚爷爷从没有怪过你。而且还有一个人一直想着你,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她知道你娘过世了,所以托我带话给你,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将来还会遇到很多值得你爱也爱着你的人,只要你能敞开自己的心,一切往前看。”
云宇亭将布包打开,里面是蓝紫色的干花,正是当日他赠与曲飘飘的。
他抬起头来,长睫毛上犹挂着未揩干的泪珠:“蔚大叔,你见过曲姐姐?她现在可好?”
“嗯,很好,她做了许多一直想做的事,她说自己很开心。”蔚子善伸手在他眼皮上抹了一把,帮他将泪水拭干。云宇亭没能看到他神色上的那一丝变化。
他二人说话时,莫烟一直在一旁不眨眼睛的盯着蔚子善,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子很神奇。她完全应付不了的事情,他却几句话就能够摆平。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说起话来,笑起来却可以春风般温柔,让人一点压力也无。还有……她爷爷、爹爹都极宠她,她很少体验过有什么得不到难过的心情,可他刚刚拂过云宇亭眼时面上流露出的悲悯与哀伤,一瞬间让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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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过饭,莫烟便避过云宇亭和蔚子善找到紫棋,缠着她给她讲蔚子善的事情。紫棋捡了些无关重要的讲了,她却听得不甚满意,还追着问云宇亭口中所说的曲姐姐是谁。紫棋只说是个很喜欢云宇亭的姐姐,因为一些特殊缘故在外面避难,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具体的行踪。说到这里,心中却暗叹了口气。
日间蔚子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其中有一段便讲到遇到了曲飘飘。说来也巧,曲飘飘荆钗布衣隐身在一个山脚小镇,恰救出蔚子善的人也将他安置在那里。江泽阳将桐荫城及周边找了多少遍都没有找到曲飘飘,蔚子善受了伤,不愿意连累寄住的那家农户,偷偷出门昏倒在路边,却偏偏被曲飘飘救了。曲飘飘说当日她受伤被蔚子善救,这次一定要还回这份情,执意留下了蔚子善。她的家中放着很多只大瓮,便是专门藏人用的,她保证住在她那里会很安全。
蔚子善没有怀疑她的好意,答应住下来,曲飘飘为此很是感激。她这新家中较清贫,蔚子善身上也未有值钱的东西,二人拼凑半天,给蔚子善抓药的钱还是不够,曲飘飘只好向药店掌柜赊账。那药店掌柜看曲飘飘年轻貌美,单身一人,说话神态不经意间总带出分狐媚态,便借亲自送药上门调戏。曲飘飘武功虽失,人却八面玲珑,对这种情形应付自如。可隐蔽处的蔚子善却看不惯那药店掌柜毛手毛脚,出面将他吓走。没想到这一举竟惹来了麻烦。
几日后,曲逸方带人追踪蔚子善寻到这个小镇,他先由镇中的各个医馆、药铺开始打听。没多久就问到当日被蔚子善逐走的那个药铺掌柜,那人对蔚子善印象深刻,心下也意图报复,便将曲逸方诸人带了来。
曲飘飘听到动静,先将蔚子善藏好,又为了防他自己出去,用了小剂量的软筋散,让他至少五六个时辰不能动。她自己本来也藏在瓮中,可最终为了阻拦曲逸方一个一个搜下去,主动钻了出去。出去前对蔚子善说了句:“你继续做好人,坏人让我来做。希望仇恨因我起,也因我了。”
曲逸方见到曲飘飘很高兴,却并不是念及兄妹之情,只是想将她献给江泽阳换取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
曲飘飘失望至极,她将自己与玄机公子的旧情当众说了出来,并说自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宝藏秘密的人。她道现在玄机洞中还保存着一张她的画像,一是证明她所说之话不假;二是那张画像本就是张藏宝图,世人都道玄机公子将宝藏带到身边,却不料埋宝另有其地,只有找到那画像和知道如何破解那图才能找到真正的宝藏。而蔚子善根本还没有摸到宝藏的边。
曲逸方与岭南杀人客带着曲飘飘离开。五个时辰后软筋《奇》散药力退去,蔚子善《书》出了瓮,便急急出镇寻《网》江湖朋友打听消息。
待得到消息已是一日后,说是双龙寨欲攻打蔚家寨,蔚家寨的人却提前弃寨而逃,想来他们一群人中安插有凌云的眼线,凌云早已提前得到了消息。
四日后又传出玄机洞被找到,却是废洞,此时人人都知道玄机洞应有张藏宝图,而知道这其中破解秘密的只有曲飘飘一人。可曲飘飘却失踪了,据说是在蔚家寨的时候被劫。
再后来,传出曲飘飘在腾云寨现身,不知是真是假。
众多江湖客都赶往腾云寨,蔚子善也化妆改扮跟了去。果然不负众望,曲飘飘忽地出现在一处崖壁,对大家大声宣称腾云寨寨主无名和凌云乃是父子,父亲得到藏宝图,儿子自她口中骗到藏宝图的破解秘密,而后将她弃若敝履,她活着已然了无生趣。话毕从一处崖壁上飞身纵下,当场摔得骨断筋折,气绝身亡。
当时蔚子善离她太远,想救都来不及。他只是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那张原本美丽的脸坠崖后面目全非极其凄惨。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之后的事情,蔚子善没有再理会。曲飘飘使得是一石三鸟的计策,这场争斗不死不休,这个死指的一定不是她曲飘飘,她的死仅仅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卷入很多人,贪婪的人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她说她来当坏人,她不要他蔚子善以复仇为名双手沾满鲜血,他在她心目中是好人,他只适合当好人,便为这一个理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紫棋当时听完这些,心中唏嘘不已,想到初见曲飘飘时她的风流媚态,那时她对她只存了嫌恶,哪料想她今日反成了大家的恩人。可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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