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思来想去,只有暂时吞下这口恶气,以待时机。怕玛瑙透露口风给二太太、老太太,才吓唬一番——聊玛瑙不至于傻到自己害自己。
“走吧。”
胡嬷嬷搀扶着俞清瑶,绕过玛瑙身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姑娘,玛瑙还有个六岁的弟弟,听说乖巧伶俐,不如给子皓少爷伴读?”
玛瑙僵了一下,很快露出笑容,“最好不过!最好不过!奴婢的弟弟能陪伴子皓少爷,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奴婢的爹娘知道了,只有千肯万肯的。”
胡嬷嬷笑,“子皓少爷前途远大,将来皇榜提名,又有舅舅的提携,说不得几年就成封疆大吏了。跟随他的人不也平步青云?你爹娘若不是糊涂到家,自然是肯的。”
“是是是!”
玛瑙连连点头,待看胡嬷嬷扶着三姑娘出了小阁楼,才惊觉背后的汗已经湿透。
……
且说安氏以为自己动了胎气,慌里慌张,一群仆妇冲到戏台下,七嘴八舌,话都说不清楚了。老太太钱氏最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听说安氏腹痛,可能是她未出生的宝贝孙儿出了事,还有什么心情听戏?急忙命人找大夫。
好容易找到一个口齿伶俐的婆子,问发作时的具体情况,哪晓得为了摆脱“伺候不利”的罪名,直接把俞清瑶招了出来。
“四夫人跟三姑娘在桃树下说了许久的话,说的什么春啊秋啊诗词什么,奴婢也不大懂,只看见四夫人伤怀悲叹。奴婢们劝也不知从何处劝,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还了得!”钱氏怒气冲冲,“把那孽障带来!”
三姑娘?莫非是?
在场的众位女宾凝神想想,不知道内情的也赶快向旁边的人询问,方知道三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庆侯之妹,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沐天华之女。
这样的出身,在小小的亳县算是第一份了吧!在场最高分位的,也不过是六品官的女儿,哪比得上有天潢贵胄血脉的安庆侯府嫡出千金的尊贵?
知道了,才更疑惑——看老太太钱氏的神情,竟似对自己的孙女十分不满。听几个仆妇的言语,便认定了罪名。安氏腹中的骨肉再怎么重要,可跟安庆侯的外甥女相较,也金贵不到哪里去啊!
没多久,俞清瑶在各色目光中,回到戏台下。
“见过祖母,见过各位夫人。”
俞清瑶礼数不失的行礼。在看到钱氏的时候,强忍着心中的愤恨,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成乖巧的模样。两世为人,她早被生活磨砺的知道收敛锋芒,掩饰内心的不甘与怨恨。
也怪了。这样看似温吞无害,偏偏招了两个人的忌恨。
一是雪瑶——年少的她不知世事,心存嫉妒,喜欢打压姐妹来昭显自己的不凡。这也罢了。第二同样不喜爱俞清瑶的,就是钱氏。
钱氏不需要忍耐怒气,端着桌子上的茶碗丢了出来,厉声道,“贱丫头,你都做了什么!”
俞清瑶一抬头,目光直直的回盯着钱氏。
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吐一口唾沫的心思,缓缓跪下,“请祖、母明示,清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惹得祖母动怒。”
“你还敢狡辩!”
众宾客面面相觑。
训导晚辈,这里的当家主母每日不都做么?可当着客人的面,教训起孙女,还张口就骂“贱丫头”的,真是闻所未闻!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不亏是杀猪的女儿,就是没教养!
二十六章 羞辱
都说居养气、移养体,可怜三十多年的贵妇生涯,并不曾把钱氏性情中的粗鄙本质磨掉。平素儿孙们承欢膝下,还看不出来什么,今日她一动怒,眉毛倒竖、眼眶突出,张口就是脏话,什么礼数、规矩全然不顾,活脱脱又是当年的屠户女。
今日来的众位女宾,都是出自亳城小有名望的家族,要么自己夫君、母家是官宦,深知“脸面”之重要,哪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会装得无事人一般。谁也不至于当着满堂宾客发作——何况是对嫡亲的孙女儿?有心劝,可不知如何劝,只能拿眼睛扫着俞家的太太姑娘们。
大太太是守寡的人,今天是被二太太特意拉着来的,美名其曰“散心”,见此情形,不由得露出忧容。虽跟二房不和睦,可现在丢的是整个俞家的里面!将来她儿子执掌家族,万一因此事被人诟病怎么办?急忙站起来,“老太太且慢生气。此事究竟如何,还请大夫来说个明白才好。若冤枉了三姑娘……”
“你给我闭嘴!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管好你自己房里的事就够了。”
钱氏如今最宝贝的就是安氏肚子里的孩子,说句土话,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让一让,何况不讨人喜欢的侄媳妇呢!这个关口上,谁撞上都会见识她炮仗似的脾气。
无端端受辱,大太太脸色一白,手里紧紧握着素白绫的帕子,亏得她好涵养,生生忍下了,“三姑娘是老太太的亲孙女,自然归老太太管教。”说罢,便柔顺的退回。
二太太是商户女儿,出身不高,又贪婪无度,眼界……自然也高不起来。见大太太受气,她十分得意,又看俞清瑶独独站在中间,被人指指点点,心中想,哼,这下三姑娘的名声坏透了。相较下,她的女儿雪瑶,又漂亮,又乖巧可爱,不就突出了?她只想看戏,半点出头的想法都没有。
“快说,你都跟你四婶说了什么,害得她动了胎气?不说是吧?”
又一盏茶碗飞过来,几乎是擦着俞清瑶的腿过去,砸碎了,溅湿了裙摆。
胡嬷嬷眼看着老太太发作,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恨自己身份低微,说不上话。
正在这时,大气也不敢出的众位仆妇后,出现一个有点驼背的老婆子。怪了,连长房的大太太也劝不住的怒火,在此人露头后,竟然收敛了。
钱氏背后发凉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杨嬷嬷,“你、你怎么来了?”
“老婆子,是来辞行的。老婆子老了,听到风声就是雨,纵然有心也无力——干不动了,不如回家享清福去。横竖姑娘连入土的丧葬费用都赏了,还有什么不好的。这不,特意来跟老太太,姑娘道一声珍重,后会无期。”
“你要走?呃,好,好!”钱氏慌忙摆手,“三丫头不是赏了你百亩水田,回去养老好!”
杨嬷嬷的鱼泡眼稍微一抬,注视了一眼钱氏,嘴角露出一丝不屑,随后又转向俞清瑶,“小小姐,你是小姐的亲生女儿,是老侯爷的外孙女,当知道,安庆侯是开国靖江王一脉,血统之高贵,仅次于皇家,与文、元、赵、齐、彭、阮、王、谢八大家并列。平时为人处事多掂量掂量,若是丢了祖宗的脸面,可不配自个儿身上流的血!”
俞清瑶听得一热,心中有感,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思,仍礼节恭敬的,“清瑶明白。”
杨嬷嬷说完这句话,对在场的宾客连看也不看,便抬脚走人了——她走后很久,俞清瑶越思越奇怪,后辗转打听,才知道杨嬷嬷的丰功伟绩。
钱氏为何奈何不了杨嬷嬷,甚至隐隐有些畏惧?原因简单,钱氏杀过猪,女子中算是胆量颇大的,可跟杀过百八十人的杨嬷嬷比较起来,实在小巫见大巫!年轻时候,杨嬷嬷一双烧火棒,挡住了多少暗中谋害安庆侯的不轨之人?后来年老了,留在俞清瑶身侧,未尝没有一面养老,一面看护外甥女的原因。
平素不公、冷漠些,倒没什么,可刚把茶碗擦着俞清瑶身侧丢过去……这不,变相的警告就来了么?
……
钱氏再不敢破口大骂了,直直看着杨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这么一耽误,那给安氏看病的大夫便出来了,弓腰笑呵呵的,“四夫人无碍,许是午饭吃多了,有些撑的慌。又喝多了茶水,一时气息不顺,也是有的。若是不放心,老朽开了方子,吃上一副瞧瞧?”
二太太连忙问,“当真不要紧?”
“呵呵,千真万确!老朽行了三十年的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确实,以他的行医经验来说,一般说孕妇身体康健、胎儿无事,都会引得孕妇家中上下欢喜无比,高兴下赏了个一二两银子的也有。可今天……怎么怪怪的?
俞清瑶将捏着的拳头一寸寸渐渐松开,眉眼也恢复平淡。
她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早知道钱氏是什么人,也知道二太太、雪瑶的本性,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话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劝自己,可心中仍萦绕着一股恨不能将一切烧毁、击垮的愤恨!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待她!
想要离开俞家的心思越来越迫切,她现在根本无法跟钱氏共处一室,每每看到那张貌似慈善、内里狡诈阴毒的脸,就有喷毒汁的想法。
也快了,距离钱氏生辰只有半个多月了,她要好好谋划一番。
真是讽刺,只有借助钱氏的生辰,才能彻底的远离钱氏……
老太太知道安氏无恙,嘱咐了一大通,又恢复了端庄慈爱的“老夫人”。对在场的客人和和气气,命戏班子继续唱下去,可看到她另一张面孔的女宾客们,谁心理还没个小九九?便是有对雪瑶钟意的,见到钱氏的性格,也不敢求娶据说是酷似钱氏的雪瑶了。
二太太察言观色,知道老太太不方便拉下脸,呵呵笑着,上前拉俞清瑶的手,“这会子好了,大夫说清楚了,真不关三姑娘的事。快,随我跟老太太看戏去。一年到头,难得看几回呢!”
二十七章 诊病
俞清瑶低着头,觉得被二太太拉住的手腕湿漉漉的,有股被毒蛇爬过的感觉,下意识的甩开了手。等到周围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过来,她才晃过神——拒绝的太生硬了!当着众人的面,二太太下不来台,顿时又羞又燥的,额头青筋都爆出来。
若依着俞清瑶本来性格,无论如何也不该让长辈丢了颜面,可她委实不愿昧着心上前,跟钱氏做一出“祖孙和乐、原是误会”的戏码!怎么办?前世委曲求全的事情做的太多,今生,断断不想重复了!
“抱歉,二伯母,清瑶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俞清瑶微微弓着身,垂下头,留下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心道搪塞过去,彼此也免了见面尴尬。正要转身,雪瑶怒了,她大步跑过来,瞪着红眼睛,死死盯着,“哪里不舒服?巧了,这儿就有大夫,正好给你看看。”一面磨牙,一面小声的恨恨道,“也省得你总是没病装病了!”
雪瑶怒极,今日她的好日子,来了这么多的宾客,其乐融融,多愉快啊!全被俞清瑶给破坏了!先是送上不值钱的玩意儿,紧接着又害四婶动胎气——好吧,就算这事与清瑶无关,可刚刚对她母亲的羞辱,大家都看到了,不等于扇她耳光一样吗?她发誓,一定要俞清瑶好看!硬拽着,让大夫“诊病”。
不想,大夫诊脉后,竟露出忧虑之色,沉思了许久方道,“若是老夫没有诊错,府上的三姑娘,可是难产出生?”
“哎,这便是先天不足了。三姑娘比旁人天生体弱气虚,原也不要紧,多多补益,调养个三年五载就与常人无差。可惜……”
“三姑娘最近是否常常头晕目眩,走路不到一二刻钟便腿酸乏力?胃口不振,饮食上也用得不多?睡梦不足,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恕老夫直言,此病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长久下去,必是早夭之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露出惊容。胡嬷嬷尤其震惊,慌忙拨开人群,对大夫福了一福,忍着焦急担忧,“不知大夫是哪里人士?行医多久?在何处坐堂?往日怎么没见过……”
她怕这位从来没见过的大夫,危言耸听,是骗子。
可钱氏给自己宝贝儿媳诊脉的大夫,哪能是假扮的呢?不是年老有德的名医,也是医术高明的杏林高手了!随着老大夫将自己生平一一道出,完全没有说谎亏心之色,又把俞清瑶的体质特征一一述说,侃侃而言,有条有理,说得胡嬷嬷疑心渐消。
“难产出生的孩童,也不全是这般体弱。若有体质康健的乳母喂养,精心照顾,不使风寒、病因加身,便是与顺产孩童也不差什么。老夫行医三十多年,还能不知?若没料错,三姑娘早年也是有人精心照看的,可惜自幼是忧郁敏感、多思多愁的性情,即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这般的郁结于心,加上先天不足,岂能健康长寿?”
“若再不持养生之道,怕是性命攸关啊!”
老太太钱氏刚从安氏那边出来,听到俞清瑶“性命堪忧”,连忙摆手,“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了,回去养着吧!日后晨昏定省,估量着不来也可!”
若这时再看不出“亲与不亲”,那就是瞎子了。
俞清瑶心早已冷了,死了,化为灰烬,对钱氏……感情复杂,说不出的郁忿与后悔。竟为这样一个凉薄无情,连表面情谊都懒得做之人,浪费了多年光阴,白费了多年情感!罢罢罢!都是她的命数,她的劫!
可今生已经重来,她的命数,定不会像以前了!她会推倒前生的错,前生的劫,一一踩过、踏过!
强撑着,她垂下头,表情平静,“清瑶告退。”
……
一路无话。
回到芷萱院,胡嬷嬷两眼含泪的看着俞清瑶,“姑娘……”
“嬷嬷且慢伤心,有这时间,不如想想素日给我诊脉的大夫来历要紧!”
“姑娘说的是!竟被糊弄了!姑娘素来体弱,夜思难寐,嬷嬷只当是难产体质的缘故,不曾想大夫居然故意隐瞒病情!这次,是借着四夫人的胎才找来大夫给姑娘看过了,不然要瞒到何时!”
瞒到何时?俞清瑶冷冷的笑,总不会让她香消玉殒就是。
“横竖今日闹得许多人都知道了,嬷嬷就帮我大张旗鼓的查……查到了,狠狠的罚!不将那位医德沦丧的庸医赶出亳城不罢休!不过,若牵扯到无畏居、秋菊院,便收手吧。日后再有头痛脑热的,宁愿多费些事,到外面找大夫,也不要府里的人安排。”
一面说,一面擦了胡嬷嬷脸上的泪,“嬷嬷别伤心,大夫不是说了吗?若再不养生,才有性命之忧。我从此把以前的性子都改了,好不好?”
“好、好。”
胡嬷嬷眼泪越流越多,抱着俞清瑶瘦弱的身躯,“姑娘……好命苦!三爷、三夫人都不在身边,老太太其实……其实不是三爷的亲生母亲!”
不是亲生,那差的不止一厘半厘了!看今日安氏跟她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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