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让人感到很奇怪。我不得不敏感地觉得他或许不喜欢我。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因为最近的问题太多了以至让我变得多心起来?
我想我实在搞不清楚人类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抽空去了一趟机器人装配基地,中心里的人看了看我的识别匙,说:
「你就是前天把V…W6送来的那个?」
「是的。」
「那个已经修不好啦,这么旧的型号,你还留着呀?」
「他是我的朋友,麻烦你们再修一下吧。」
「资料已经交上去了,不过找不到零件我们也没办法,还有,你好像还没递交委托人申请表,机器人不能申请维修机器人,这得中心的博士签字才行,你可以确定得到中心的批准吗?」
「我……」我顿了顿:「我想雷博士会同意的。」
那个可爱的接待小姐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下,她抿着嘴笑了笑,好像看出了我的为难,她说:
「我先帮你备案好了。」
她把电子卡划下条纹交给我,又说:「不过不是我打击你,这种型号的机器人在前个世纪几乎完全淘汰了,现在中心里根本不可能找到它的装配,如果只为了修好它而额外生产的话,那手工费是制造现在最新型号的三十倍成本,我想你最好还是先跟雷博士问清楚比较好。」
「是的。」我低下了头,闷声答应着。
「雷博士去了幻星。」她提示地说:「或许你可以找其它博士商量?」
「不。」我对她摇了摇头:「我等他回来好了。」
「不过装配中心不会允许你等过那段时间,如果一个月没有真正的文件下达,回收部的废料就会自动送到清理场。」
「名月不是废料。」
「一个丧失了活动机能的机器人就是废料,何况你送来的还是……」她好心地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可以想像得到的形容,七零八散的名月已经无法拼凑,他甚至连基本的形态也不存在。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还一直思考着那个问题。
我根本不可能找到雷博士,就算我找到了,我想结果也一样。
名月只是一个过时的机器人,不论他对中心对人类有过什么贡献,失去了功能的他便立即变得毫无价值。
即使他从来没做过一件坏事,即使他的一生都在为身边的人类服务,即使他写的小说广泛地流传在中心里,掀起电子文化潮流,但他不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人类会造出比之更优秀的型号。
这个名月消失了,他们会制造另一个名月,或许那个名月也一样温暖柔和善解人意,或许他也一样会对身边的人真心诚意地微笑,或许他会写出更多流行而奇异的小说来,或许对于被服务的人类来说,一个名月和再造的一百个名月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机器人为什么会有回忆?为什么会有思念?为什么会有期望?为什么会有痛苦?为什么会有快乐和悲伤?为什么会有一切明明虚假却不停折磨着中央系统的真实情绪?
这一切只是程式,就算我抱着喜欢的人痛哭失声,流过脸颊的眼泪,也是假的吧?
即使,我会觉得我是那样的喜欢你,也只是程式吗?
◇ ◇ ◇
急速的水流不断流淌过我的双手,我洗涮着水槽里的碗碟,我喜欢这种原始的工作,这让我觉得有一种真实生活的味道。妈妈在收拾着桌子,她已经放弃跟我争夺这例行的餐后清洗工作,她也常常不能理解自己儿子突然多出来的古怪兴趣。现在迷上的是洗碗。
我把光鲜的碟子一只一只地排起来,我从未试过如此有秩序地做着某件事;我在不停洗涮着手中的刀子,一遍一遍地把它清洁干净,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闪避而过的目光。
他一直在留意我的一举一动。就算我再迟钝也可以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就算只有一瞬间,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因为他眼光里满溢的怀疑和恐慌,是那么的明显。
他在害怕。
人类都害怕着不稳定的因素,未知的因素,无法控制的因素。他们害怕死亡。而和人类拥有同样感情模式的机器人,也一样。
名月的期限快到了。
我尽了一切努力联络幻星上的雷博士,可是通讯无法正常进行,谁都知道要在那个满是磁力沙暴的星体上发射信号就像把愿望写在漂流瓶里等待它实现一样,希望渺茫。
我每天到中心去,可以让我见到的博士我都无一例外地提出同样的请求,我应该知道人类是是多么的富有同情心,而他们对我寄予无限同情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愿意在委任书上签字。
「V…W6已经属违期产品,没有任何一个博士会愿意承担重组他的工作,因为这不但花费庞大而且没有任何意义,再说名月身体所要求的配置零件,用的都是稀有金属,目前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原材料,我想你应该会明白。」
这已经是我自最后一位博士口中得到的答复。
升降机的指示灯一直不停地变动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看到那个人之后我可以要求些什么,但我还是来了。
梯门开启之后我就风一般直闯进私属的博士研究室,接待的小姐看见我刚要发问,我已经直接掠过了她,连她惊讶的神色一并抛在身后。在我毫无礼貌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时,接待小姐还紧张地从后拦截上来说:「不好意思,蒙博士,这个客人没有预约,不过他自己……」
蒙博士看到了我,抬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话,顺便露出迷倒众生的招牌笑容,说:「不,他有预约,你可以出去了。」
接待小姐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只好退下。
「让我来猜猜你找我有什么事。」蒙摊开双手,从容地自办公桌后站起来,故作沉思般地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亮了亮眼睛指着我问:「是名月?」
我已经做好所有准备招架他无聊的把戏,我说:「是的,你真聪明。」
他笑嘻嘻,无耻地接道:「过奖。」
「听说你最近活跃于中心上下博士阶层,在找委任重组名月的人。」他慢慢地上前来,休闲地绕走在我的身后:「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来找我呢。」
「没想到你这样的不信任我。」他说:「你真是让我伤心。」
我默默忍受着他的调侃,我说:「他们都找不到适合名月的原材料,难道你会有办法?」
「办法?」蒙不屑地轻哼道:「别拿我跟这个中心的人比。」
我突然充满希望,转向他:「你真的可以?」
蒙自信而挑衅地回视我:「如果你认为我不行,根本不会走进这个门口。」
「好吧。」我立即掏出申请表:「快签。」
蒙对我的天真感到有趣,他配合地拿着笔,作出一副乐于助人的架势,但他的笔游移在纸上,来回地转,就是不落一点墨迹。
我自纸上抬起眼来,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你要什么条件?」我问。
「我有说过愿意跟你交换条件吗?」他反问我。
「你到底会不会救名月?」
「我为什么要救他?」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大声地说:「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渣!」
他皱起眉头,不满地说:「谁教你这么恶俗的词?」
拨开了我的手,他说:「还有,你别搞错了。名月不是为了救我而死的,是为了阻止你而死的。想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就了事?可没这么便宜。」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我指着他大声地说:「你故意接近名月,故意约我在那个地方见面,你明明感应到名月跟在我们身后,仍若无其事地等我行动,因为你知道名月一定会去救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我可没有逼他为我牺牲。」蒙有点嘲讽地说:「如果他在梦里向你抱怨,那么我道歉。」
「你把别人的生命当什么?」
「光。你大概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吧,那么重要,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呢?」蒙突然靠近我,一字一句地说:「机器是不配谈生命的。」
我呆了一下,倒退几步。
蒙倚着背后的桌子,环抱双手。他说:「你每次的反应都很新鲜。」
「那封信是你寄的吧。」我说。
「信?啊,你发现了?我以为这样重要的东西你的父亲应该把它收在更安全的地方才对。」蒙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他并不怕被发现,相反,他一直在等计划在进行到这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事实?」我控制不住,对着他哈哈大笑,他难得地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我说:「无论我到哪里,都会有一个事实跟着我。对了,就是事实。你说得真是太对了!」
「光。」他警告地叫了我一声。
「蒙博士,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事实,事实就是你利用中心资源谋图私欲,当然,你他X的选中了我,还要我感恩,现在我来感谢你吧!我感谢你私自开发的窃密终端避过了审查成功地装进我的身体!我感谢你让我不停故障还得让全世界相信那是我数据混乱人格不全!我感谢你一次一次为了安排让我重组而制造的那些事件!」
蒙并没有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他的眼光变得冰冷。我走前一步,直直地对上他: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你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个人才满意?你不要忘记了你所谋杀的不是像我一样的机器而是跟你同样货真价实的人类!」
「我没有杀了他们。」蒙的声音冷硬而平板,他说:「中心的视频录像里可以看到谁才是凶手」
「我知道。」我接上去:「你想说杀人的是我吧。没错。是我杀的!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可以制裁我!为什么还不动手?为什么?为什么只将我草草重组了事?」
「蒙博士,你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遮掩一切?我期待你把我送进法庭,像审判一个人类一样审判我!那么我可以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错!因为我的脑袋里有块看不见的芯片!这块芯片功能无比强大!它不但打算破解这个城市所有连通网络的密码,还打算摧毁R2研究中心的主程序!你们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哈哈哈!问得好!因为我也想知道,你们去问我那个伟大的主人,蒙博士吧!」
脑袋里轰地一响,我受痛惨呼一声立即跌倒在地。
蒙的视线充满憎恨和杀意,他居高临下,冷漠地看在痛苦倦曲在他脚边的我,他说:
「是我的方法不对吗?谁教你用这种态度跟一个人类说话?」
他蹲了下来,但目光却没有放在我的身上。他说:
「不要逼我废掉你,别以为我不舍得,这里随时有数十万个比你优秀的机器人可以代替你!」
「是吗?哈哈哈……」我抱着头断续地发出怪异的笑声,「如果你可以,一早就那么做了吧,哈哈哈……」
「光。」蒙放软了语气,他说:「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听话一点便少吃一点苦头。」
我不作声。
蒙更说得情假意切了:「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光。你作为一个机器人,就该做机器人该做的事,你瞧,每次为你修整,我们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更好的身体。」
我还是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我问:「蒙博士,作为一个机器人,它该做又是什么?实现人类所希望的?承载人类的欲望和野心去完成
使命?人类再复杂的思考回路也可以化为程式植入机器里按计划实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亲爱的主人。请你告诉我,是不是每个人类都似你一般?」
我艰难地扭动脖子,看着他说:「我讨厌人类。我讨厌你!」
蒙已经气得失常了,他狰狞地笑着,点了点头说,「很好。」再点了点头。「很好!」
我的脑中感到一阵强烈的电击,眼睛突然中断所有视像。终于失去意识。
◇ ◇ ◇
推开实验控制室的大门,我来到6号机械床。
空气异常冰冷,低温的微子散布在各处的空间中,我拉开医院专用的白帘,看着机床上躺着的机器人。
名牌上端正地记录着:V…W6,2365…2879,名月。
我坐在床边,轻轻地抚过他额前的头发,颜色比以前淡了一点,他的皮肤换上了更有韧性和穿透性的原料,肢骼更是最新型号的稀有合金,只要重新把芯片移入,名月便真正重生了。
「名月。」我俯在他的身边,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会一直等在这里,我希望你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
他紧闭的眼睛和嘴唇,看起来那么的鲜活,他实在不似一具冰冷的机器,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像人类的机器人了。
蒙也这样认为吗?我想着。抬起头,看着研究室外漆黑的帘幕。
最后当我模糊地在蒙的办公室里醒来的时候,蒙已经不知去向。落在我手边的,是签下了他名字的委任书,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不过我已经不想再细考他的打算和阴谋了,他做的每件事都不会毫无目的。
「名月。」我忍不住伸出手去,碰触着他崭新的皮肤。
我的声音细不可闻,我对他几近哀求般地诉说着:
快点醒来吧,名月,我求你。在我犯下更多的罪恶之前,阻止我——
【第五章】
有个声音在呼唤我,一声一声,这个声波触动着我的传感器,像根细细的手指,一点点将各结点的开关推开。电流急速地延着这些结点的路径跑过,传遍每一条细小的线路。主机像累倒在沙漠中的饥渴的旅人得到了甘泉的滋润,瞬间便充满了能量带来的活力。
「醒了。」有谁在笑,